金光大道第4部-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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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泉搓了搓冻得冰凉的手掌,然后把孩子扶正,给他们盖好被子;不经心地打开桌上的白纸本。他发现那上面的字不是儿子小龙写的。尽管那些字的笔体是生涩的,但是小龙不会写得这样认真和工整。他又仔细一看,上端有个小标题一一《 勤俭办社公约》 。下边有简短的几条:
.按着党支委扩大会的指示,全组进行了讨论和检查。都认为,我们副业组也有严重的劳动不好、大手大脚、铺张浪费的问题。有的社员,还用集体的柳条编小篮子.拿回家。有的社员用公家的毛线给孩了x (扎)便(辫)子。最后大家都认识到,这些问题都得坚决地改正。全组没有一个人反对.
.从今天起,副业组的同志都要按时上工下工,跟到地里干活的社员一样,不能晚到早走。一定要回家做饭的同志,要提前走,得一齐走.回家奶孩子的同志,也不能一去好长时间。 .不随便用集体的东西,一根线头也不往自己家里拿。有人拿.就开小组会批评。都要敢批评,不怕得最(罪)人,也不对敢提意见的人不满意C
.爱喜(惜夕原材料,段<断)了条子不乱扔。不专挑好条子用。要照规定打{搭)配用。每夭下工时,要把没用完的材料收拾好,不放下就走。
.炉子论(轮)班管理,每天~个人,谁也不乱火〔 捅),不乱加没(煤)球。论(轮)班的人,下班前一定保证把火风(封)好,保证不浪费引柴。
,晚上不加班,不到工作间点集体灯油、用集体没(煤)火来这里玩。都到俱乐部去,跟社员在一起活动。
。 ‘一,二
高大泉觉着挺有意思,捧着本子,站着看了一遍,又坐卜来一字一句地看了一遍。他已经认出来,这是媳妇吕瑞芬写的。在过去的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只知道吕瑞芬跟钱彩凤两个人比着赛地学文化,却不知道吕瑞芬进步得这祥快。她不仅能看书、读报,还会写这样成文的东西,而且写得这样有条有理,一看就明白了意思。他看明白了媳妇写的这个“公约”上的意思,心里又十分感动;那上边的“意思”,正是他.回村以后,开了一个支委扩大会,要为改造大草甸子做准备,在群众里边的反响呀! 他用那铅笔把“公约”上丢掉和写错的字改过来,又反复地看了两遍。他的心里猛然一动,暗想,这不光是群众的“反响”,也是群众给党支部出的好主意;要是把这种订公约的办法,推广到每个农业社的各生产队和生产组,还有各种专业摊子去,不是比光让社员在会上讨论来讨论去地更切实、更能实现支部的想法,更能使社员受到教育吗?他越想越觉得媳妇对他的这个启发很重要,就下炕穿鞋走出屋,站在两个院子中间,喊一声:“二林,你嫂子哪?〃 钱彩凤回答说:“她串门去了,〃
高大泉想:到人家串门,怎么会这么晚不回来呢?他没有再说什么,就急忙地走出大门口。
十五夜深沉
高大泉真有点不放心了。
他的媳妇,是个稳重精细的人,遇到什么样的急事,都从来不会慌张,不会丢兰忘四的。她怎么把要写的东西没有写完,就
扔下走了?她怎么连灯都不熄,就离开家?她怎么会不跟二林两口子说一声,就这样久地不转回来?
高大泉急奔秦恺的家。秦恺是主管副业方面的副社长,吕瑞芬是副业组的组长,两个人经常在一块商量事情。这会儿,吕瑞芬十有八九在秦恺那里。
砖门楼的轮廊,出现在高大泉的眼前。他从那整齐的院墙的上端,望见北房露出一截儿的窗户,窗户上没有灯光。这说明秦恺一家人都睡觉了,吕瑞芬不会在这儿。
他正犹豫不定地转回身,听到背后的门楼的门板“吱扭”一声响,就又停住了.
门楼里出来一个人,两手搂着肚子,询楼着身子,小跑地往外走。
高大泉从动作中认出是秦恺,就迎了两步:“你还没睡呀?〃 秦恺一看是高大泉,就说。“我都睡了一觉了。解小搜去。这么晚,你还转哪?〃
高大泉说:“我来找小龙妈。她没到你这儿来吗?〃 “来过。”
“多会)! ? 〃
“掌灯以后.〃
“从你这儿走的时候,她没有说还要到哪儿去吗?〃 “她是跟我商量订副业组《 勤俭办社公约》 的事儿。她说,她按着大伙儿讨论的,归纳出六条了。她想还得再补一条,副业组的干部应当怎么带头做?叫我先拿个主意。
“这很好呀J 〃
“你这个内当家的,真行。跟你学的,差不离一个样了.支委扩大会散了,我跟她一传达,她就召集会;大伙儿这个一言,那个一语地说了一大堆,她回家又给写出个条文。我听她念叨念叨,还挺不赖哪 〃
“明天你们再抽个空,从容地讨论讨论吧。”
“我也是这么说的。黑灯瞎火的,再到处找人,找来再说,得啥时候了?明天不是还要开社员会嘛,一块儿就都办了。她看我不愿意马上开,就走了。回去你给她解释解释。我是赞成把干部带头写进去的。”
“她还能计较你这个?你不用多心。我觉着,把勤俭节约办农业社的要求,写成公约,这主意很好。打算拿副业组当典型,推广推广。我再找找她去。明个见吧。”
秦恺见高大泉匆忙走去,又冲着背后说:“我看,她兴许到俱乐部去了。”
高大泉应了一声,往高台阶的方向走。
他从秦恺这里,知道了吕瑞芬离开家的原因和去向,心里边略微地塌实了一点儿。他想,媳妇从家里出来,是为了那个《 勤俭办社公约》 的事,为的是写进“干部带头”这一条。这个想法很对。灭掉东方红农业社大手大脚铺张浪费的苗子,干部这个关节儿很重要。干部起到好的带头作用。群众就会受到好的影响,就会跟上来,个别社员爱社思想不强,再发生浪费的现象,干部认识提高了,也就有人管了。媳妇对执行党支部决议这样闻风而动,是应当表扬的。她不是关上门,凭着眼睛看房顶的想象,随便写在公约上的,而是不顾夜里夭冷,找干部商量。这种认真负责的工作作风,也是应当肯定的。在时代的前进中,有困难,有麻烦.有原来的私心根子冒芽子。但是,在跟困难、麻烦和农民旧思想意识斗争的过程中,更多的新人,新思想,新风尚,会顶风冒芽、放叶拔节、开花结果。年老的老同志,刘祥、秦恺不是这样变化成长起来的吗?年轻的周永振、张小山、秦文庆,不是这样变化成长起来的吗?年小的春禧、巧佳、小黑牛,也正在变化成长着。连自己身边的兄弟、兄弟媳妇,同样在变化成长着。芳草地搞社会主义的队伍.正在壮大。党支部再花些苦功夫,把社里的人力、财力
都调动起来,把改造大草甸子土壤的大工程闹起来,肯定又会成长起来一批新人物?这就是胜利的保证。
从模模糊糊的高台阶那边,先传来了一串脚步声。接着,看到两个紧紧靠在一块儿的身影。他们可能是发现了这边的高大泉,那两个身影没有停止移动,却朝两边拉开一点距离。临近以后,那边来的一个人开口了:“是支书哇?我从老远就瞧见一个人急匆匆地走过来,还当是村长哪!〃
高大泉看出这个人秦文吉。
秦文吉怀里抱着用小被子裹得严严的孩子,还用衣襟在外面兜着;走在他身边的人,是赵玉娥。
高大泉当是他们的小孩子闹病.去找医生,就问:“这么晚了,你们抱着孩子干什么去了?〃
赵玉娥回答说;“我到俱乐部呆了会儿。孩子在家里闹,他给我抱去了。”
高大泉说:“这么冷,还不满两个月的孩子,哪能乱往外抱?〃 赵玉娥说:“要不就说他笨了白小孩子还有不哭的?换换尿片,拍一拍.他就睡了口这个也不懂。”
秦文占说:“支书你看看。妇女不提高吧,不行。提高了,也不行。我可真受了罪啦。一到晚一上,她把饭碗一丢,就往俱乐部、会场上美去,我得在家里给她看孩子。”
赵玉娥笑了,说:“你不用又告状,支书不会给你撑腰的口大孩子是我带大的,你连摸都没摸一下。这回二孩子该轮着你管了。”
高大泉也陪着笑笑:“玉娥,可不是我不支持妇女,真的,你这样做也不对。过去文吉把你圈在屋里当家庭妇女,这回,别反过来。你也不能把文吉变成一个家庭‘夫男’。不用笑。我说的是真情。文吉得参加集体活动,多学习。他这两年进步不小。进步不能停,一停准退。”
秦文吉说:“倒也难办。再把她圈在家里,我也不忍心。你今个在会上不是说了,生活里到处都是矛盾嘛。”
高大泉说:“认识了矛盾,得想法解决矛盾,不能让它拦住路。”
赵玉娥说:“那天在妇女会上,瑞芬嫂子为这事儿也给我提了意见。”
“光提意见谁不会?她是妇联的委员,你得让她帮你想办法解决。”
“她想亲自出马,去动员孩子奶奶给带一带。”
“她去做了吗?〃
“我没让她去。老太太受了一辈子气。如今她瞧着集体热热闹闹的,也想出工干活儿口她累了一天,夜里再带孩子,我们哪忍心哪。”
“你再让她们妇联另想办法。”
“过了几天,瑞芬嫂子又对我说,她想了个主意,让我们俩个轮流,一对一晚上出去活动。”
“这倒也是临时的解决办法。先这么试试看。不行再说。这孩子还结实吧?〃
秦文吉挺高兴地回答:“这小家伙可比大的鬼。不到一个月,就会冲着我笑。支书,多亏你,没有你哪有这孩子… … ”赵玉娥啪地打了他一巴掌:“瞧你这连颤子嘴,胡嘎的什么话!〃
秦文吉经这巴掌一拍,也发觉没把话说清楚,就嗤嗤地笑了。
高大泉对这一对夫妇,新建立起来的亲昵的关系,很满意。就又问:“小龙妈在俱乐部吗?〃
赵玉娥说:“她到那儿找赴文庆。”
“什么时候?〃
“常胜刚把灯点上那会儿。当时文庆不在。她那样子,好像挺着急。我问她啥事儿。她说正写一个执行党支部号召的公约,有几个字不会写,问了我几个。有的我也不会写。她就走了。”高大泉想,吕瑞芬到俱乐部找人问字,一定是在找秦恺之前;那么以后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这样又使他焦急起来。他顾不上跟这夫妇俩再说下去,就转身要奔周忠家。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自从周丽平调到乡里当了妇联干部,吕瑞芬很少到那儿串门儿。她要是有事儿找老周忠,准得直接奔北头。因为老周忠这一程子住的北头搞土壤试验,吕瑞芬是知道的.
高大泉想到这些,又往北拐去。
夜深以后,风是紧的,天气增加了冷度。可是,急行快走的高大泉头上却冒了汗。他甚至打算弯回家,叫上兄弟,两个人分头去找吕瑞芬。他迟疑了一下,又没有这样做。他想,不会出什么意外,大冷的天,再把兄弟从热被窝里拉出来干什么呢?先到北头看看再说。
街上更静了。除了个别人家,窗户的光亮都消失了。从一些漆黑的房前屋角房山经过的时候,能听到里边响得很带劲的打呼噜的声音。一个个小社的饲养场,传出牲日的几声嘶叫。东方红农业社新盖起来的饲养场,很突出地展现在眼前。那一溜新房.棚顶上上了一遍泥,牲口槽还没有垒上。那一根一根的柱子,是刚放倒的树,剥了皮,还没干,在星光下,闪动着银子一样的色彩。饲养场隔壁是副业大院。大院门外西边的小路,通向北面的苇子炕,有一个小小的斜坡。那斜坡的上边,突然掠过一股微黄的光亮。
高大泉机警地收住了步子。
斜坡上边,又传来一种用铁锨铲东西的那种“咔嚓”、“咔嚓”的响声。
高大泉靠近路边的一行小柳树,用来遮挡住身影,
往前移
动。
斜坡上的手电光又亮了。
高大泉紧走几步,渐渐临近了发光的地方。
像锅盖那么大的一个圆圆的光圈,夜幕中,显得金黄金黄的。光圈里有一只活动着的手,从地下拣着东西。光亮又照出一个柳条筛子的半边形影。那只手,灵巧地活动着,从地下拣起东西,放到筛子里,再拣一次,再放到筛子里白
高大泉正奇怪,手电光又熄了。
那边站起一个身影,拿着铁锨,铲翻着地面上的土。高大泉不由得一惊。他从身影认出了那个人,正是他百般寻找的媳妇吕瑞芬。
手电光又亮了。金黄的光圈里,又出现了那只灵巧活动着的手口
高大泉为了不使全神贯注于事情的吕瑞芬受到惊吓,故意放重脚步,发出一点声音,而后走到跟前。
吕瑞芬听到了脚步响,转过手电照了一下,说:“是你呀?你到这儿转什么呀?〃
高大泉说:“我正要问你哪。”
他说着,蹲下身,这才发现斜坡上有一大堆被倒弃的炉灰,吕瑞芬正从炉灰里扒找没有烧透的煤焦子。身边的筛子里,已经装了多半下。
吕瑞芬见高大泉伸手要拣,忙说:“没有了,你别弄一手灰,挺脏的。”
高大泉停住手,看吕瑞芬一眼。电筒的余光,只照出那张脸孔的轮廓。那脸孔的表情没有什么特别,像平常的时候,做完了一件活儿那样自自然然的。
吕瑞芬拍拍手上的灰,从地下拾起铁锨,说:“你帮我把筛子搬到副业组屋里去吧。’;
占
高大泉弯腰端起筛子。他觉着这筛子很沉。
吕瑞芬没有打手电照路,跟在高大泉身边走。她边走边说:“我一边拣这煤焦子,想起一件旧事儿。是妈活着那会儿对我和二林说的。就是你跟贵举哥,到“积善堂”后门外拣煤核的事儿.你没忘吧?〃
一句话触动了高大泉心里那个记忆的闸门。他怎会忘记这件肉体和心灵被地主凶惨伤害的往事呢?
坟河庄这个平原村,是多么缺柴烧呀工特别是没有土地的贫穷农民。没有土地,就不会收来庄稼的秸杆,也不会有钱到县城去推煤来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