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大道第4部-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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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有力听到这儿,不仅对张金发有好感,而且动了心,连忙说:“是呀,是呀,我就是想入社呀! 〃
“那就快报名!〃
“我… … ”
“你咋的?不用前怕狼后怕虎的.这条道儿决不会迈错! 〃 “我是说,人家社里不要我… … ”
“什么?不要你?没那回事儿! 〃
“真的,我挨着户拜了一个春节,都没门儿。”
“为啥?' '
“我没有土地入股子呀尸
“没有地股子,就入不了社了?〃
“人家就是这么章程嘛。”
张金发眨巴着眼,心里转开弯子。他对两姓旁人关心得太少了。这些夭,他虽然听说秦有力从北口外回来,要入社没有人收留,却一直没有追究,到底为啥没人收留这个人。昨晚上他跟冯少怀定诡计,要用“拉”的办法,把眼前这个穷把骨推给高大泉,让高大泉把一个定时炸弹搬到东方红社去。他当时觉得这个随着新局势变化出来的新计策,再妙没有。可是,他仍没有追究秦有力不能被接纳入社的原因,是因为没有土地股子。这会儿,他知道了底细,也就犯了难:他所在的那个由周士勤掌管的新生社,是他能够施展“拉”与“推”计谋的资本,如果没有地股子是秦! 有力不能入社的阶坎儿的话,那么,新生社也不会听从张金发的}主意,让秦有力跳过去· 秦有力要由张金发介绍入社的行动不能成为事实,高大泉那一伙怎么会上钩入套呢?高大泉一伙不入套,不抢秦有力,怎么能达到促使东方红社一伙人起内江的目的呢?张金发费了一夜心思,敢情是谎花一朵,白开了,
秦有力见张金发沉吟了一下,当是这个好心人又为他为难了,就说:“你去开会吧,甭费心二这个社肯定在芳草地入不成了。我想到外村找找门路。”
张金发心里一动,暗想:这个活宝要是奔到外村入了社,可便宜了高大泉,得拉住不放手,就说;“跑到外村,人地两生,哪有芳草地仗义、方便哪。”
秦有力咧咧嘴说:“这没办法。我让秦方去说,我们两口子干活儿,少拿工分,都不行。人家说,不能剥削我们劳动力。,… “〃 张金发听到这句话,心里又一动:哎,要用这个办法当条件,或许能说服好面子的周士勤和那几个好贪小便宜的社委委员,如果说通了,答应秦有力人社,而高大泉来抢,更好。他不来抢的话,新生社占了便宜,也能让东方红社戴上一顶嫌贫爱富的帽子,让全乡的人都得骂高大泉.他想到这儿,很慷慨地对秦方说;“你不用为这事儿发愁了。我豁出去,给你出把子力气,搭搭手试试。”
秦有力不忍心地说:“别难为你了… … ”
张金发一摆手:“咱们都是穷哥们,不是外人.我不能学别人的样子,见死不救呀?就这么办。我找周士勤去,你入新生社,咱们在一块儿干。你先回家,等我们的会开一阵子,你到办公室问个回话就行了。”
秦有力感激得不知说啥是好。他望着张金发转去的身影,心头一热,鼻子一酸,差点儿掉下泪来。
二十四张金发伸手搭桥
新生农业社的委员们,凑到办公室里,围着煤火炉开了两天会了.这个会议的内容,是按照党支部扩大会议的精神,研究修订他们一九五五年的生产计划,特别是春耕的具体措施。春节前他们有了个准谱,那是个张着大手丫子干的架势。东方红社那一匹新买来的大红马,还有那一堆从炉灰里扒出来的煤核,启发了他们,也刺激了他们。他们一心要按着节约的精神,来办他们的农业社.节省下开支,掺到大堆里去分配,谁还不乐意干呢?这个会议,你一言我一语,开得正热烈的时候,安着玻璃的门被推开,张金发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
张金发的到来,给所有在场的人都闹个措手不及。人们都用眼睛看着他,不知他是找谁,还是闲逛,谁也没顾上给他让座儿。半躺在木板床上的张老八,倒有点喜出望外,往里边挪一挪。他那眼神里好像说:你呀,干什么像个拉架的老黄瓜秧似的蔫头聋脑的,早应该像条汉子那样,打起精神来嘛里
张金发仿佛领了他这个情,奔到床边,放下了屁股。旁的社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周士勤感到意外,甚至产生一股子说不出口的不自在的心气。统购统销以后的那年春天,党支部一边搞人口调查、普选,一边腾出手来整顿农业社组织口原来的那个竞赛社,名声不好,人心也离了股儿,不散摊子是不行了。要是一窝蜂地全散,有不少具体事儿难处理,特别是公众盖的办公室、仓房,不能拆掉分了木头瓦块,党支部也不允许这么办。只有保留个底儿,在上边再
撑起一个新摊摊。秦方带几个人硬册开之后,就由周士勤当头儿,张老八还有会计跟着他.成了新生农业社。当时张金发不肯退社,张老八和会计又把不除掉张金发作为自己留在社里的条件。周士勤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就这么顺水推舟地下来了。爱面子的周士勤,当初之所以把张金发留在自己这个社里,除了他那爱面子、念旧情之外,还有一个想法.他觉得,反正张金发被一搭到底,再也爬不起来,让张金发留下,不会再有什么麻烦,倒能够增加一辆胶轮车、两头大牲口。当时,能带这些东西入农业社的户,实在难得;要是把张金发推出去,自然也容易,那不等于烧了个财神爷吗?周士勤经过再三思索,跟一些骨干社员反复权衡,又用各种好听的话说服了那些对下台村长害怕和反感的人,终于给张金发保下一个农业社社员的小牌牌。张金发总算还给别人作脸,这一年的光景里,他处处都比较规矩,不多事,不揽事,不说长也不道短,除了大秋麦月,很少到社里劳动,更难得到社员会上坐一坐。那么,他今天怎么突然地走进办公室,而且明知这儿正开干部会,不仅不离开,反而四平八稳地坐下了?他的这个举动,不能不使人感到莫明其妙,
愣了一会儿,他不得不开口问张金发;“金发,你有事儿吗?〃 “没事儿,没事儿,随便坐坐。”
“有话这儿说不方便,咱俩到那屋去。”
“你们开你们的会。没啥对我保密的吧?〃
“瞧你说的,一个社委会,对你保哪家密呢?我们正修改五五年的生产计划哪。”
“好好,计划跟人一样,得经常不断地修改修改。”
张金发这样说着,从兜里掏出烟荷包,往那个新安装起来的短杆的烟锅里拧满烟末子,叼在嘴上,“嚓嚓”地打起火石来。他的这一连串的小举动,更加引起人们的留神。谁都知道,
这几年的张金发,
抽烟卷都是名牌子的,啥时摸过烟袋呢?更何
况火链、火石和火绒这些古老的用具,连从清朝就抽早烟的老庄稼主儿都嫌麻烦费事,而换成划火柴了,他倒用上这个了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人们才留神到张金发的衣着打扮也变了;套在棉袄上的褂子,肩头和胳膊肘地方是打了补钉的,脚上那双鞋,不仪钉了前后皮掌,还打了包头,旧的棉裤角上还扎了一副腿带子。他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老农民的样子,像闹土改以前的那个祥子。那时候的张金发,是多么讨人喜欢,是多么引人尊敬!在座的人,可以说一个不剩,都曾经是张金发的前呼后拥的爱戴者。以后,张金发自己渐渐地变成了隔路的人,别人对他的看法和心气也就跟着起了变化。睁大眼睛端详他的周士勤,经过这么一端详,甚至于在心头产生一种幻觉.好像又回到六、七年前,六、七年前的那个领头冲锋的张金发又回来了!
张金发明知人们都在观察他,装作不知道,也不看一眼。他闷着头抽了几口烟,说:“你们接着说吧。我旁听旁听,开开脑筋,通通心窍。”
这类谦恭的词句,压根儿没有从张金发的嘴里蹦出来过,谁听了不感到新奇呢?到底是客套,还是真情实意,谁不掂掂分量呢?在座所有人的耳朵,都仿佛能张开似地伸过来了,捕捉着每一个词、每一个字儿。
张金发继续说:“这一年,我闷在家里,简直像个聋子。再下去,就成废物啦。”
周士勤插了一句.“你不应该自己把自己关起来嘛誉”张金发点点头:“是呀。说实话,脑袋里的弯子不是那么容易转的。开头,我对自己挨处分的事儿好委屈了一阵子。”周士勤又加一句:“这不对。政府对你那问题处理,还是宽大的。你应当承认这个。”
张金发又点点头:“你是旁观者清,我自己就容易钻死胡同.这一年多,别看我不出门儿,老不忘记反省过去的事儿.别看我
不识字儿,一天到晚耳机子不离耳朵,学习嘛! 慢慢儿地我总算转过来了。过去那几年,像喝醉了酒,迷迷糊糊的,道走差了,事情办错了,把我的肠子都悔青了。”
在场的许多人都觉着这几句话很入耳。
张金发一见周围的反应,更来神了,装着十分激动地说:“我知道,同志们、乡亲们都盼着我回心转意,来个大变化。我不能白费了众人的一片好心田。我还不老,五十岁的人就算报销了?不,我还能干点事儿。大事儿办不成,给咱新生社出点力气,总还能办得到。人在世上不能白活呀!〃
这几句话,把个心慈面软的周士勤给说得胸膛里热乎乎的。那几个对张金发抱着警惕的人,也被说得把脑袋里的问号勾掉了,一张张脸上流露出一种觉察不到的亲切神情。张老八一直是张金发的贴心人,而且一直没有变心。他总盼着张金发能再爬起来,给张家门口里的人争口气。这会儿听到张金发的几句感人肺腑之言,拍着大手、喷着唾沫星子说:“金发,金发,这一年,我就等你这句话哪。人非圣贤,谁能无过?知过必改,来个光棍回头赛过金牛,就是好样儿的! ”
周士勤帮腔说:“就是这句话。咱新生社起这么一个名儿,还不是为了来个新样子嘛。你看到了,大伙儿干得不错,人心是齐的,就是领导软。你要是来个重新开始,出力气帮我们一把,新生社的领导力量该有多强。”
张金发连忙摆手:“我是个没死脱了一层皮的人,大力气出不了。我是决心当一辈子好社员。这一点我能做到。”张老八说。“你见识广,路子宽,又在过党,起码比我强。你就当我们社委会的参谋吧。”
好几个人附合说:
“对,往后你多动动心思,也多动嘴吧。”
“是呀,多指点着点儿,对我们就帮了。”
也就是在这个慢慢升起来的热烈气氛中,那个寻找无门的秦有力,按照张金发约定的时间,来到办公室的窗户外边.他几次想推门,又胆怯地把手缩了回来。
这个门口,他是走过的。他逃到北口外之前,跟周士勤家住邻居。周士勤还在“月子”里的时候,他妈长了奶疮,眼看要把周士勤给活活地饿死.多号让秦有力的妈知道了,就好心肠地把周士勤抱到家里,从秦有力嘴里分出一个奶头,喂了周士勤二十多天,才救了周士勤的一条小命。周士勤长大了,拜秦有力妈当“干妈”,他俩也就成了“干哥儿们”。虽说老人家去世以后,他们这一辈的人并没有什么往来。爱脸面的周士勤也没有忘了这个恩。秦有力冲着这个老关系,找过周士勤.可惜,周士勤没有能力伸手帮他,这些日子里,连见面都躲着― 他不好意思见秦有力呀!秦有力知道周士勤的难处,不是张金发给他打气儿,他不会再来难为周士勤的。他眼下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也因为他信服了张金发,他只能撞撞运气。
他望着那结着冰花的玻璃门儿,又看看那截儿伸到窗外、冒着青烟的烟囱,咬一下牙,终于喊了一声;“士勤在这儿吗?〃 屋里的人听到这个声音,互相看了一眼。
张老八眉头一皱冲着周士勤摇摇脑袋,下床穿鞋,要出去替他应付。
周士勤为了不得罪外人,也不至于引起屋里人多心,就小声说:“还是让我去把他打发走吧。要不然,他还得到我家里去纠缠口”他说着,就迎出办公室。
一身槛褛不堪、一脸可怜乞求神情的秦有力,站在院中心,迎着周士勤,想冲人家笑一笑,因为过度紧张,没有笑出来口周士勤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很冷淡地明知故间:“有啥事儿吗?〃
秦有力向前跨了一步,有点结巴地说;“士勤哪,我,
我实在
没路可走啦,得求你,求你搭搭手啦· ,· … ”
周士勤做了个为难地表情:“你的难处我知道,可我的难处,你也知道吧?〃
秦有力点头说:“你念早先年一块儿混过,无论做多大的难,也得拉我一把… … ”
周士勤打断他的话,说:“你要是缺吃少烧,大话不敢说,你们三口到我家住上十天半个月,我养得起,也割舍得;可是,农业社不是周士勤个人的大门口呀! 〃
秦有力说:“我不是顾眼前,是想长远。我回到芳草地来找乡亲大伙儿沾光,舌头是发短的… … ”
周士勤摇摇头:“唉,我跟大伙儿说这事儿,舌头也不长呀! ”他说的这句话并非完全虚假。光凭着周士勤那一个爱面子的习性,人家这样苦苦哀求,只能用叫苦回答,就让他感到很丢脸了。但是他不能为了维持一个人,为了顾全一阵儿的面子,就把社里的一伙子人都得罪。要硬强着把秦有力拉进社,致使农业社散了摊子,他会闹个大丢脸,会像张金发那样一败涂地。他们怎么会受怜悯的指使,去办这号傻事呢?他见秦有力那副绝望的样子,又补充一句:“你也别怪大伙儿。农业社是土地入股嘛,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