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大道第4部-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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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少怀摇摇头,伏在张金发的耳边小声喊喳了几句口张金发听着,挺得意地笑笑。
两个人马上分手,一东一西,在黑暗中消失。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一辆胶轮车,悄没声儿地离开了芳草地,朝天门镇的方向走去。车上的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冯少怀和张金发,俩人背对着背,分跨在左右两边的车辕子上。朦胧的月光,照着两张死人一样发灰的脸上。随着大车的颠簸,他们像念经一样叨唠着。
张金发说:“高大泉这小子真滑。不要说让咱们看看吃大锅饭的热闹,连一条标语,他都赶快给改了。”
冯少怀说:“他改标语,说明做贼心虚。”
“春节以后这几手,他干得可是挺漂亮的呢。”
“金发,你这思想可太跟不上趟了.他那几手漂亮什么?你知道谷县长怎么看的?谷县长都说他是胡闹,· 一”
“哼,谷县长这个人,没骨头,一天三变。”
“他那么变还不是个怕字嘛。这一回,找他告状的,不是你这右倾分子张金发,不是我这富农分子冯少怀,也不是他们口口声声要团结的中农小算盘,偏偏凑巧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贫农。这个贫农,过去是和高大泉伙穿一条裤子还嫌肥的人,是追着高大泉屁股后面搞合作化的开国元勋。这样的一个人,到了今天,都变得反对高大泉了,谷县长能品不出个味道来?〃
“就算他品出味儿来了,怎么不下个命令,让高大泉也来个停职反省呢?' '
“听说,他马上就要指派王友清到芳草地来啦。”
“快别提他王友清了.这个人是让高大泉用手腕整服了的人。他就是来了,也是个软头聋脑的家伙,硬棒不起来。”“金发,你虽说在他们党里混过几年,对这件事,你不如我这个旁观者看得清。全县合作化到处出乱子,邓久宽又去告了状,谷县长一定很害怕,又举棋不定,就要派王友清来私访。他王友清就有斗大的胆子?不怕掉了乌纱帽?他一定得给谷县长一五一十地汇报。”
张金发回想起前几年跟区委书记王友清的亲密关系,如今落个这般下场,忍不住感叹地说:“他倒不会替高大泉瞒着掖着。他对下边的干部过河就拆桥。他得先管他自己合适以后再说。谁跟他手底下干谁伤心口”
冯少怀能品出张金发这几句话的味道,就说;“反正你也不想跟他磕头拜把兄弟口撅柴禾棍儿擦屁股,随手拿过使使,就随着手扔叹。等他来了以后要打汇报,咱们得热乎着点儿,多给他凑点材料嘛。”
他们这样说着,大车已经上了梨花渡口大桥前的土坡。冯少怀勒住牲口,跳下车,一边活动着坐麻了的双脚,一边嘱咐张金发说:“到那儿,说话要多加留神。”
张金发溜下车来,一边穿着小皮袄一边说.“这个你不用惦着啦。李仪跟我是过心的人。”
冯少怀说:“我是让你留神墙外有耳。”
张金发点点头,就又抱着肩、缩着脖子,沿着大堤朝前走去。冯少怀在他背后喊一声:“我把这条子送到区公所以后,就到木匠铺等你,那儿有地方住,明早咱好一块回来。”
张金发扭头打了个手势,表示听到了,又接着往前走。他的脑瓜里,立刻闪现出他要寻找的那人。那个人,土改以后,曾经跟他走过差不离一样的道路。可是,那个人,拐了一个大弯子,已经拐回来。他张金发,不仅茫然地不见地头,还在东碰西撞地打旋转。想到这些,他肚子里那个“冤屈”的疙瘩,越结越大了。他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好像变成了复仇的刀剑,随时准备射向他的仇敌高大泉。说心里话。对共产党,他“寒心”了;对社会主义,他“伯”透了。可是,如果有朝一日气候一变,还让他当“一村之长”; 恢复了当年的地位,他也会跟着共产党一块混下去。这一个打算,应该说,是死去的那个范克明传给他的“经验”。他觉得自己比范克明的有利条件多,只需隐瞒思想,不需隐瞒成份;只要接受过去的教训,小心地应付,不会再有后顾之忧。如今的关键一手,就是能够想方设法翻回两年前的那个样子。他知道.这样翻是极难翻的。他觉得冯少怀的主意是对的:要抓住一切机会报仇;一个办法不行,再一个,干一次不行,再干一次,总有碰上的那一天。要是趴在炕上,唉声叹气地等着,那只能合着眼睛等着死。这口冤屈可咋咽呢?前几天,他又一次杀上疆场,改变了过去的手法,不是很见成效吗?积小成大,慢慢来,总有大功告成的那一天。
梨花渡村东头,从连片的大街冒出一大块儿,多半是土改以后有力量的人家,盖起来的新宅院,几乎成了一个小村子。这当儿.灯光从墙头、门口或是寨子缝中投射出来,还有听不清的闲谈声音.
张金发摸进村口,在一个半掩着的排子门前停住。一只小狗从里面冲出来,冲着他汪汪地叫。
张金发不动,也不吭声。
小狗还是叫个不停。
屋里果然有人出来:“这狗,瞎叫什么! 〃
张金发趁机朝院子里挪动。
屋子里出来的那个人发现了他:“谁呀?〃
张金发轻轻地答应了一声:“李仪,是我。”就奔上前去,挽住了那个人的胳膊往屋里走。
油灯下,主人李仪才看清是张金发:“呀,是你,太少见了!〃 张金发笑笑说.“是呀,总有一年多,没有再登过你这个门口。”
跟张金发年龄差不多的李仪,对这个不速之客,显然是十分欢迎的。他让坐、倒水、递烟,嘴上说:“别看见面少,我还一直惦着你。这段日子好过了一些吧?〃
张金发点点头。
李仪说:“我早就劝你放宽心嘛。当干部的挨整,就像下雹子一样,你不用动手铲它,也会很快化掉。那年整我的时候,差一点儿去蹲大狱,我都没怕。一挺身子过来了,我不照样还是干部吗?〃
这个人过去在梨花渡当过摆渡,是跟张金发一茬的干部。闹“发家竞赛”那年,他这个身为公安员的干部,却在家里聚赌,挨过处分;第二年防讯,在大水漫堤的险情之下,他带领梨花渡李姓的几个人,偷偷过了河,想捅开对面的堤,淹了别的村,保住梨
花渡,结果,他们被人家发现,在河堤上打起群架,差点儿闹出人命。就这样,他被撤了职。因为他能说能干,特别有一种“护村”的心性,很得一些农民的拥护。自从办起互助组,就挑了几户对劲儿的,凑成一摊,齐心合力,干得满不错;等到宣传过渡时期总路线,农业社大发展,他们几户又换上牌子,他李仪,也就成了社长。就这样,他靠自己的用心用力,重新闯出天下,又成了村子里头面人物。
张金发四下看看,问:“就你一个人在家?〃
李仪说;“都去开社员会去啦。”
“你们这儿,也是挺热闹的?〃
“还不是跟你们芳草地学祥子。县里又下来个简报,还是你们村的一个材料,让各农业社学习讨论。”…
“你当头的,怎么没去呢?〃
“我有点伤风。让会计带着大伙儿念叨念叨得了。说实话,我一听你们芳草地这个词儿,就头痛,高大泉的风头,总也出不够啦?〃
张金发一面脱着皮大衣,一面趁机说:“人心是个没底儿的,高大泉的野心大啦。你听说了吗?他们又吵吵着改造土壤哪! ”“什么叫改造土壤?〃
“就是把你们梨花渡河湾的沙子,都拉到芳草地的地里去。”“他倒真会打主意?〃
“他会给自己打主意,到处拣便宜,不管别人死活!〃 李仪哼了一声,说:“金发,你上坑里。咱们得喝二两。”过了一会儿,这两个人就坐在小炕桌的对面。吃着拌豆丝,“吱儿顺儿”地喝起烧酒。他们一边吃喝一边谈,越谈越对脾气。张金发突然在大黑天到这来,好像没有啥事儿要办,就是专门看望老朋友的。老朋友到一块儿,肚子里一装上壮胆子的烧酒,自然得“口吐真言”,说说知己的话儿。他要说的知己话儿,无
非都是诉冤屈和骂高大泉的那一套。可是,他张金发说的那段话,都加上“东方红社要到梨花渡拉沙子垫地”的这个词儿。李仪跟张金发不仅有老交情,又有点儿同病相怜,另外加上几分抱不平。在张金发吐苦水的时候,他一再地说,有机会一定帮助朋友一把,一定替朋友报报仇。
就这样,他们两个谁也没有把话说透,谁也明白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一直呆了好久。
张金发怕那边散了会,有人到这儿来找李仪,不大方便,喝了个八分醉,就告辞了。
李仪把他送到街口,又说一句:“你放宽心,我是讲交情的人,我能帮你一把子.〃
张金发把事情办妥当了,心满意足,一边走一边打着饱隔。忽然,他听到前面有声音,细一看,有两个人,也好像村里出来的。这是谁呢?
这两个人在河堤上并行着,谈话的声音很低,恐怕只有到跟前才能听清楚。
张金发停了片刻,就走下河堤,来到那两个人的后面,看看到底是谁,听听到底说什么。当他紧走几步,抬头往堤上观看的时候心里边不由一震。
月光在河堤上托出两个剪影,一个是梨花渡的副村长李国柱,一个是芳草地的高大泉。
张金发暗暗地想,黑更半夜的,高大泉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呢?他想,可不能让高大泉看见,赶快溜吧。
他钻进没有枝叶的灌木丛,找到另一条路,奔天门镇去了。
四+沙滩上的冲突
高台阶前边的大槐树上,响起了广播喇叭。
“东方红社的社员同志们请注意.马上起炕、做饭、喂牲口,听见钟声就套车,到梨花渡拉沙子去!〃
这是村长朱铁汉那洪亮的宽嗓门。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喜」巨的自信。
这声音,把社员们从熟睡中叫醒了,一个个急急忙忙地穿衣服、下炕、开屋门,挑水和抱柴火… …
这声音,把睡在屋槽下的麻雀、睡在笼子里的鸡群也惊动了.这儿那儿,到处响起叽叽喳喳和握握的啼叫。
这个社的运肥任务,比原计划提前一天完成了。人们靠着这一春节给鼓励起来的热情,把集体饲养场、猪圈积了一冬的粪,还有各社员户积了一冬的粪,一车一车,全部送到了待耕的土地里口关于拉沙子改造大草甸子土壤这件有史以来没有听过,更没有见过的工程,过去只有少数人是热心的。如今,除了极个别的闹着怪情绪的人,全都热心起来了。特别是那些积极分子们,从打昨晚上送完最后一车粪,听到社委会临时决定提前动工的时候起,就兴奋地到处谈论;
“粪送出去了,这下子,咱们可以一扑纳心地于这件大好事儿了。”
“咱那地本来就是白面,使上点起一子~发,等着吃大馒头吧。”
“这话不假、修了渠,建了! 网,旱涝都不J 泊一r 。再把它改造得
肥肥的,一亩地得顶两亩地打粮食。”
人们还有一句心里话,不好在公开的场合说,那就是;土地分红比例一改变,地力提高,产量提高,劳动的分值就提高,多收一粒一颗也能公平合理分配,也是自己的了,谁还不使劲干呢?上工最早的人,是大车把式和跟车的社员。昨天晚上,他们就对套绳做了检修,就给车轴加了油。词养员刘祥,没等广播就开始喂牲口,这会儿早就饱饱的,所以套起车来,比哪一天都快当。
只有邓久宽那辆车,套在了后面。他本来对这件事儿就不热心,那天又挨了批评,还把他和小算盘秦富给拆开了,换上吕春江给他跟车。吕春江是运沙大队的副带队,他要张罗别的车,顾不上给邓久宽牵牲口提套的,所以就慢多了。等邓久宽把大车赶出大车队门口的时候,连刘万那个老牛车都从饲养场出来了。吕春江把头一批车送出去,转回来招呼邓久宽,发现了刘万,就说:“刘万大叔,你这是干什么呀?〃
刘万笑着说:“我正找不着头儿呢,你来得好。我也拉沙子去呀! 〃
吕春江‘摆手说:“你这个老牛破车,算了吧。”
刘万挺认真地说:“你这话不对路。车小、车慢,不假;拉一点)七,咱那地多改造一点儿,总比没有强。”
吕春江被他的热情打动,又说:“愿意去就去吧。可是,没有给你派跟车的呀.你一个人装卸,啥年啥月走一趟?〃 刘万笑着朝身后一指:“这个不用你带队的操心,我早配好对儿啦… … ”
他们的背后跑过来秦有力。他一边系着衣服钮扣一边说:“我,我,我跟刘万配对儿… … ”
一群扛着铁锨的妇女正巧经过这儿,夹在里边的万淑华插嘴了;“这可不行,这可不行}〃
秦有力一扭头,挺认真地说:“怎么不行?我们昨天晚上就商量好了。”
万淑华说:“你跟刘万配成对儿,把曲贵香搁在哪儿去?〃 那群妇女“轰”地一声,笑翻了天。
钱彩凤打了万淑华一巴掌,说。“你真没大没小瞎胡闹。”赵玉娥推着红了脸的曲贵香说:“别理她。往后,她再叫你婶子,你就唾她〕 ”
这群人里面,只有曹秀秀没有笑出声。她出生在那个荒凉的大草原上。那边没有太大的村子,东一家西一家地分散着住,一天到晚,除了他们两口子,难得见个外姓人。如今这么多的人在一块儿,真够新鲜的了。况且,她长这么大,也是头一次参加这样既热闹又这样有意义的集体劳动口这种劳动的本身,就使她感到无限的幸福。她小声地问了男人一句。“你也没有多穿件衣服?〃 秦有力说:“不用,干起活儿来一出汗,还得脱呢J 〃 万淑华又朝曹秀秀来了一句;“对啦,这儿还有个不让你们俩配对儿的哪!' '
好几个笑出了泪水的妇女,一齐抱不平地朝万淑华扑打过来:
“朝嘴上打,朝嘴上打! 〃
“看她还瞎胡嘎不!〃
… 。 … 。 。 … 。 。 。 -二
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大车队的头一批,就赶到了梨花渡口。
水泥大桥西端的南面,彩霞河拐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