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重锦官-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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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少钧见雪谣没有起疑,才长舒了口气,背上却已被汗湿透。
当晚花少钧如约早早回了绾芳宫。正陪女儿玩耍,雪谣笑盈盈端来一碗莲子羹,“少钧,我为你炖的莲子羹,趁热喝了吧,这些日子辛苦,莲子败火。”
十年夫妻,一朝分别,他们的缘分终究是走到尽头了。见妻子婷婷立于面前,笑容温婉,花少钧心中百感交集,又苦又甜。
她捧着碗,他捧着她的手。
雪谣含嗔一笑,抽手将碗放在桌上,花少也笑了笑,端起碗,轻轻撇出一勺。道是莲子心中苦,正合了他此时心境,甫一入口,却是另一番滋味——咸!
雪谣见他面有异色,忙问道:“怎么了?不好吃?”
妻子一片苦心,又是生死离别的最后一晚,哪怕是黄连苦药也得笑着喝干,花少钧掩饰道:“没,没什么,很甜。”
雪谣坐在对面看花少钧一口一口全都喝完,笑道:“我放了好几勺糖饴呢。”
花少钧微微一笑,趁雪谣哄窈莹入睡的功夫偷偷倒了茶喝,足足一壶茶水才冲淡了满嘴苦涩的咸味;可心中苦涩,唯有用血,才能冲刷干净……
城外,不知谁人吹埙,呜呜咽咽,如幽如发,悲伤的情绪在空旷的夜里无边无际的蔓延。烛火也似被埙曲的忧伤感染,黯然无光。商晟抬手挑了挑灯芯,一阵风吹进来,“哧”的蹿大了的火苗反噬向他。
帐门中开,缓缓走入一人,披着黑色斗篷,盖住了头脸。
“左护。”商晟唤道。
“属下在。”左护挑帐而入,又带起一阵风吹乱烛影,他拱手待命,对帐内的黑衣人视而不见。
商晟冷道:“男子汉当声做铜锣,气发如缶,是谁在外面吹埙,乱我军心?”稍一顿,“斩!”火苗忽的打了个哆嗦。
“是。”左护领命出帐。
黑衣人身形一震——那是做给她看的吗?
“你来了。”似乎他早已料到。
那人脱下斗篷,素衣玉立,“是,我来了,我来向哥哥求情。”正是雪谣。
“你知道我们兄妹多少年没有见面了吗?”商晟面色阴沉。
雪谣从未见过兄长冷颜相对,心中慌神,强作镇定,“九年。”
“那你对哥哥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为他求情吗?”他似是嘲讽。
雪谣深吸了口气,道:“哥哥若还当有我这个妹妹,就放过少钧,他可以不做锦都王,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就好。”
商晟轻弹火苗,“你知道吗,花少钧其实不姓花,他该姓常。他是常熙的哥哥,帝位的第一继承人,所以要杀他的人不是我,是常熙,你求错人了。”
雪谣心中一凛:这事花少钧从未提起,可她相信商晟,第一,哥哥此时无需骗她,第二,若不然,无法解释常熙为何无缘无故攻打与之素来亲后的锦都。
要镇定。灼灼火焰在雪谣明亮的眼眸中跳动,“哥哥退兵,佯攻钰京,常熙不得不回顾帝都,如此锦都之围自解。”
商晟冷睨雪谣,见识倒是长了不少,只是女生外向,一点不假。他鼻中轻嗤,“我为什么要为人作嫁?”
跃动的花苗愈显得雪谣双眸平静,湖水无波,“哥哥不过是想南面称帝,而少钧为城中百姓安危,以抱定必死之心,不做反抗,他又怎么会对哥哥有威胁?如果少钧妨碍不到哥哥,哥哥又为什么非要将自己的妹夫当作敌人,置于死地?”
商晟起身,烛光不甚明亮,只照得他腰间佩剑上的黑曜岩熠熠生辉,却在他脸上投上一层淡淡的阴影,看不真切。他踱到雪谣身边,雪谣不敢看他的脸,仍是望着烛火——唯一的光明和希望。
商晟见雪谣看都不看他一眼,难道他在妹妹心中就是如此不堪?不由怒从中来,低吼道:“因为他让我商晟的妹妹眼里心里没有别人,只有一个花少钧!”
雪谣吓的身形不稳,趔趄着倒退两步,却正抬头对上商晟的眼神——他眼中没有怒火,只有碎裂的浮冰,像融化的冰河,甚至可以听到“咔咔”的,破碎的声音。
她再不能假装平静,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哥,不是这样的,我知道哥哥疼我,我心里也一直想着哥哥……”
商晟眼眶湿热,强忍泪水而紧绷的面部虽艰难而真实的露出笑容:这才是他的妹妹,他要的是在哥哥面前有哭有笑、又任性又贴心的雪谣,而不是为夫为子、大义凛然,孤身前来谈判的锦都王妃!
商晟上前一步,将妹妹揽于怀中,坚实的臂膀抚慰着弱小的,抽搐的身躯;雪谣也像小时候一样伏在哥哥胸前,毫无顾忌的哭泣。
她已多年未有如此放任了,锦都王妃总是告诫自己,不能哭,不许哭,即使是在丈夫怀里,也从未哭得这样踏实——她舍不得让他担心。难道只有血缘,只有亲情,才能让她如此自私而单纯的哭泣吗?
商晟也并非铁石心肠,非要夺走妹妹的幸福,只是有些事,从开始就注定了结局,非人心人力能够改变。他怅然道:“易地而处,你觉得花少钧会放过我吗?”
雪谣仰起头,泪水涟涟,不知如何回答。八年前她问过花少钧,那时候他说不能给她答案,至今,他也从未给过她任何保证。可雪谣还是存了一丝幻想,“如果我求他……”
“那只是你一相情愿,就像你觉得如果你求情,我会放过他,但这绝无可能!”
雄兽只有胜利后才有心思打理他高贵华丽的皮毛,那之前,他与敌人扭打撕咬,满身泥血——所谓“仁义”只是地位巩固后挣得的漂亮名声,没有任何篡政者会放过潜在的威胁,不但花少钧要杀,就是他的两个儿子,也不能放过!
商晟狠狠心松开雪谣,背对她负手而立,道:“雪谣,如果我今夜会为你一席话而退兵,当初就不会让你嫁来锦都。”
猛然离开温暖的怀抱,雪谣心中失了着落,可也终于使她面对现实,放弃了最后一丝对哥哥的依恋和幻想:他将她嫁来锦都,本就是因时机尚不成熟,不愿与钰京翻脸的权宜之计。如今玄都大气已成,她的哥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挡在他面前的,真正的和想象中的敌人。
兄妹亲情终究敌不过对天下的欲望,是她,不该痴心妄想!
雪谣望着商晟,他的背影如荒野孤松毅然挺拔,狂风暴雪不能撼动。
……
风吹烛乱,商晟猛地回过身来,问道:“你去哪里?”
雪谣手撩帐帘,背对商晟,淡淡道:“回家。”
商晟却道:“不用费力了,你回不去了。”
雪谣心下一惊,回眸冷言相对,“哥哥难道要绑了我不成?”
商晟也不恼,只道:“你又错了,不让你回去的不是我,是花少钧。”
帐帘“哗”一声从雪谣指尖重重滑落——怎么……会?
商晟悠悠踱回座位,安坐帐中,问她道:“锦官城内毫无异动,你怎么知道城外兵临城下,难道是花少钧告诉你的?”
“不,是子车灭告诉我的。”
商晟一笑,问她:“子车灭是谁?”
“是……”
“是花少钧的心腹。”商晟抢先说道。
雪谣眉头微皱。
商晟又问:“子车灭他是听花少钧的,还是听你的?”
雪谣回想:下午侍女说子车灭不知因何在绾芳宫门前徘徊许久,她便令人请他进来。子车先是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最后竟“通”的跪在地上。雪谣吓了一跳,令他起身。他却像是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满腔悲愤将钰京玄都密谋攻打锦都,二十万大军乔装帝君仪从,兵临城下之事告知雪谣。他说王不愿城中百姓遭殃,派人将两位公子送出城后已无牵挂,决心一死,又说他跟随花少钧多年,不忍王仁心仁义,横遭此难,故违背王令,密告王妃,但求王妃能救锦都。
雪谣这才用药将花少钧迷倒,趁夜出城,来见商晟。
难道……她不敢细想,强辩道:“子车是不想少钧出事,才告诉我的。”
商晟摇摇头,不与她争辩,唤道:“左护。”
“属下在。”左护进帐。
商晟揉揉额角,“你带雪谣去一趟朝君门,让她死心。”
“是,”左护领命,又对雪谣道,“公主放心,属下保护你。”
“我回自己的家,用不着保护!”雪谣薄怒,拂袖而去。
左护看一眼商晟,点了下头,转身追上雪谣。
作者有话要说:雪谣和花少相互温柔陷阱了一把,俺很公平^^
百花杀 十(总56)
回城的路长得好似走了几番春夏,草木枯荣,雪谣心中忐忑,愈显得脚下歧路不平,一深一浅,左护在十步之外尾随,不敢跟得太近。
离城门还有一箭之地,城头忽的举起许多火把,照的灯火通明。雪谣见子车灭威立城上,终于露出笑容,大声喊道:“子车,快开城门。”
子车灭高声道:“对不住了王妃,城门已关,任何人不得入内!”
心猛地一滞,难道真的被哥哥言中?但雪谣入城之心决绝,谁也不能阻拦,她怒而诘问:“子车灭,我乃锦都王妃,你一个小小侍卫,凭什么阻我入城?”
子车灭冷道:“非子车大胆冒犯,实是王命难违,请王妃速回。”
雪谣紧咬着嘴唇,泪水纵横,事到如今,自欺无益,可她不甘:他尽管忠心耿耿,视死如归,可有什么权力要她置身事外?城中有她的丈夫,她的孩子,他凭什么不让她回家!
雪谣怒道:“你把花少钧叫来,倒要他亲口给我一个交代!”
子车灭道:“王妃私通敌军,乃今夜所有守城官兵亲眼所见。王念与王妃结发情深,不予深究,还请王妃好自为之,速速离去。”
通敌?花少钧给她安的罪名吗?这罪名却是安错了!
雪谣斥道:“城外驻扎的是陛下的仪从,何来通敌之说?子车灭,你居心叵测,对君王不敬,却不要连累了少钧,连累了锦都。”
子车灭不屑道:“王妃去见了何人,自己心中有数。”
“子车灭!”雪谣大怒。
“弓箭手!”子车灭低喝。
左护见城上弓箭手迅速展成一排,持弓箭待命,赶紧三两步冲上前拉住雪谣,劝她快走。
“我不走!”雪谣甩开左护,屹立城前,怒道:“倒要看你们有没有胆量将我射死!”眼中怒意更胜城上光火。
子车灭挥手,冷声道:“射。”
一声令下,矢如飞蝗。
眼看一支长箭就到跟前,左护大急,用身子护住雪谣,“嗖”的一箭堪堪射在脚边,有惊无险。
左护急道:“公主,快走,这里危险!”
“不,我不走!”雪谣悲极怒极,不思花少钧良苦用心,只恨他不顾夫妻情分,下令放箭,一时间心如死灰,泣不成声——如果不能入城,她宁肯被射死在城门之前,亦绝然不退。
城楼上,暗影中走出一人,拉弓,瞄准,弓弦嗡声作响。
箭离弦。
“啊!”左护惨叫一声,肩上中箭,他用手捂住伤处,大痛钻心。
雪谣惊得倒吸一口冷气,脚跟不稳,几乎跌倒。她原以为城上放箭只为逼她知难而退,却不想人无心,箭无眼,竟真不在乎她的安危。
左护见机,忍痛苦劝:“公主,快走!”
雪谣心念俱灰,只能任左护护她离去,一路跌跌撞撞,夜色无边,泪水横飞。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里,子车灭转身接了那人手中的弓,眼神极其复杂。尽管他丝毫不疑花少钧箭法如神,但箭飞去的方向除了左护,还有左护护着的锦都王妃。弓箭无眼,万一失手,岂不是追悔莫及,不堪设想!
子车舔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问道:“王,您……您不怕伤到王妃?”
花少钧仿若未闻,目光追随那早已消失不见的身影,良久,他低叹一声,转身下楼。子车灭紧随。
出了众人视线,花少钧忽站定,疑惑道:“雪谣把药下在哪里了,似乎不是莲子羹……”
子车灭道:“王妃知您熟悉药性,怕您发现,故意在莲子羹里放了许多盐,将药下在水中,您当时口中咸涩,急于喝水,便没有察觉。”
“呵,”花少钧失笑,抬头望着天上繁星,仿佛看见雪谣朝他调皮的挤眉弄眼,心里满满当当,全是光风霁月般的笑语欢颜,将他心中失落惆怅一扫而空。
“子车灭。”
“属下在。”
花少钧道:“传我命令。一,我料今夜黑甲军袭城,尔等密切关注,务必探清他们究竟如何‘从天而降’;二,若城破,不必坚守抵抗,做无谓牺牲。”
子车灭颤声道:“王……”
花少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兄弟。”他一个人的罪,一个人来偿。
子车灭虎躯一震,目尽苍天,心发悲怆。
十年前雪谣懵懵懂懂的嫁进城去,十年后却被糊里糊涂的关在城外,她的丈夫骗她出城,她的哥哥早就料到,只有她什么都不知道!
凄绝的埙声像孤独无依的魂魄,飘飘荡荡,不肯散去。
“荇子,谁在吹埙?”雪谣目光呆滞。
当年雪谣出嫁后,雪阿宫的侍女就都离了王宫,荇子也早已嫁为人妇,这次商晟特地将她带来锦都,就是为了照顾雪谣。
荇子刚加完了水,她放下木桶,侧耳倾听,蹙眉道:“公主,哪里有埙声?”
雪谣拧眉疑惑,“你没听见?”
荇子出帐去听,确实没有。她回来笑着安慰雪谣:“什么都没有,公主,你不要想太多了。”
雪谣低低叹了口气,往水下沉了沉,自言自语:“是啊,吹埙的人被砍了头,没有头,怎么吹埙呢?”
听雪谣胡言乱语,荇子心里慌张,便岔开话题,“公主,这水还是雪阿宫的温泉水呢,舒服吗?”撩起细腻的水花,轻轻揉捏雪谣的肩背,使她放松。
“雪阿宫的温泉?”涣散的眼神猛然一凝。
“是啊。”荇子笑道。
雪谣喃喃:“不可能,从玄都到这儿,水怎么可能还是热的?”
荇子自觉说错了话,便缄口不言,低头给雪谣搓背。
雪谣转身看着荇子,问她道:“荇子,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荇子支吾不言。
“你不敢说,他们不让你说?”
荇子目光闪躲,“不是啊,公主,我来之前,他们给我喝了药,我就睡过去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荇子不再说话,绕到另一侧,避开雪谣一眼能看穿人心的目光,散开了她的头发,轻轻梳洗。
雪谣见荇子为难,不忍继续追问,她漫无目的的环视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