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4-10李敖系列之6李敖杂文集-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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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一年一月二日,我被捕前两个月零十六天,我有信给绍唐大哥:
绍唐兄:我被“软禁”眼看就快一年了。上月我家发现被偷装的侦听器,我不动声色,
把它转到联合国人权委员会。警总“抓”我去,逼我缴出销案,我说这个是要不回来了,等我找到第二个,一定给你们,弄得他们也没办法。当天我在“口供”中已明白表示我已无所顾惜,政府如想不把人丢到海外,就不要逼我。这次中国大陆问题研讨会,美国代表们由哥伦比亚大学的奥森伯格(MichaelOksenberg)出面,请我吃饭,正是我被抓问後的第二天。当天晚上蒋经国请他们吃饭,奥森伯格们曾以我的处境问蒋是否於人权构成迫害,蒋不否认,但说〃Repressive〃而已,他的英文可真不错!我这边你还是不要来。如有卖书的机会,请代我把握。我手边有《古今图书集成》一套,《大汉和辞典》一套,《文星丛刊》一套,《文星集刊》二套,《中华古籍丛刊》、《金陵丛书》、《榕村全集》等多套。一九七一年一月二日夜。敖之。
多年後我出狱了,出狱多年後路遇绍唐大哥,恍如隔世。一九八叁年春天,为了促成给
胡适印遗着的事,我有一信给他,全文如下:
绍唐大哥:
送上《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十九册《脱轨.美感.屁》,请你特别看《你们後死有责!》一篇,我在里面说:
我相信真正能把《胡适全集》编出来的,还是有待於私人机构。私人机构是肯做事的,
一变成公家的,就完蛋。那天你请客的席上,我颇属意绍唐,认为绍唐或可透过胡祖望的支持,排除各方面的抵制,但那天晚上绍唐说为了他买下《胡适选集》,自己被胡老太王志维追告不已,甚感苦恼云云。
现在我不管你多苦恼,重提此事,盼你出面,完成这一功德。大哥和我,道不同不相为
谋,“契阔死生”十二年,如今大家都渐老去,总该做点别人做不成的事,做点非我们做不可的事,盼你不避嫌疑与困难,接受我的建议。
你办《传记文学》二十年,有功有过,功在很技巧的显出了(还谈不到揭发)国民党的
许多糗事;过在挟泥沙俱下,也帮国民党做了太多不实的宣传与伪证。更可怕的,是你使这些丢掉大陆的罪魁祸首们、祸国殃民的大小混蛋们,因能在你的杂志上自我陶醉而延年益寿,我认为他们集体能晚死二十年,除了漫无心肝的先天条件外,《传记文学》和“荣民医院”两者,是责无旁贷的。德刚说你是活阎王,我认为从可延人年能益人寿的观点上看,更是如此。
两百年前,全祖望写《节愍赵先生传纠谬》,写那明末亡国者赵先生,以垂暮之年,整
天靠幻想敌人的失败过日子。他被学生藏在深山里,每次听到胜利的假消息,才肯吃饭。拖了半年,谎话光了,最後得知真相,他无法适应了,“大恸,踣地,更不进食。……奄忽而逝!”可是,两百年後,台湾这些国民党赵先生,以垂暮之年,却油条多了,他们整天靠回味自己的胜利过日子。他们自己霸占在海岛上,每次看了《传记文学》才肯吃饭,拖了二十年,“大笑,乐天,连番进食。……老而不死!”看了《传记文学》中那麽多肉麻当有趣的杰作、那麽多数不完的丰功伟业,绍唐大哥,你难道不奇怪:如果他们那样行,大陆怎麽还会丢?
当然我佩服你二十年来在结合史料方面的努力,“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内行人
还是能从读书得间中,看到或感觉到你的苦心和调济(清朝史学家章学诚有中有苦心而不能显、内有调济而人不知的话),只可惜内行人太少了,结果你的杂志在“主线”上,国民党的狐臭,失之过重,这样子做董狐,就要多加努力了!如果你做了二十年,还做不成董狐,那就太慢了!
在文星时代,有一次我同何凡等聚餐,何凡洋洋得意的说他在联合报写《玻璃垫上》,
一连写了十多年,还不出事,可见段数之高。你李敖整天惹警备总部,是何道理?我说,何凡啊!你还好意思说吗?你独占专栏地盘,有别人享受不到的好机会,有这麽大的宣传媒体,你整天写的,上限不过大官的白眼,下限不过公车的黑屁,然後就是谁跳多高、谁跑多快、白菜萝卜多少钱一斤。……你十多年来,没把言论自由的尺度写宽一点点,没给警备总部这些大老爷们施以一点点教育和教训,你不觉得你失职吗?你还好意思这麽得意吗?
绍唐大哥,从尺度上看,我真觉得你在不动声色之间,给现代史的禁忌捅破了不少,回
想十多年前,情报人员不准你谈戴笠,现在他们自己都大谈特谈了,这种有趣的转变,并不是国民党有了“豹变”,(因为我们今天的言论尺度,还赶不上《自由中国》杂志!)而是国民党自己要“豹死留皮”,结果“画皮”处处,就允许“皮里阳秋”了。国民党有它糊涂和装糊涂的一面,这也就是有一些“言论自由”的假象被人民看到、被特权阶级得到的缘故。如今,老一代的国民党老了(新一代的国民党,五点半就下班了,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再上班做国民党),老国民党们感到“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於是在毛之不存之後,力求留皮以终古,你的《传记文学》,给了他们“意淫大陆、手淫台湾”的最大乐趣,所以你实在是中国第一慈善家。跟你绍唐大哥形同绝交十二年来,我一直想骂你而骂不出口者,原因在此!(你在我穷困时候对我帮助,当然使我永远难忘。)
本来写这封信,是专谈胡适全集的事的,不料信笔所之,扯得远了,又扯出一大堆不中
听的,该打该打。
问大嫂和你好,并请代问英惠、贤次好。
敖之一九八叁、二、二七。
写这封信後又十七年过去了,我越老越顽固了,我深信这封信中对绍唐大哥《传记文学》的论定,仍是一针见血的。其实这也正是“李敖路线”和“刘绍唐路线”的分野。这一分野,说明了为什麽李敖的杂志要一路坎坷被查禁而刘绍唐的杂志却一路福星安然无恙。绍唐大哥当然深知这一分野,在他内心深处,当然深知他的同乡小老弟李敖是对的,但他格於现实、格於存在、格於“苟存性命於乱世”,他终於走上了一路福星安然无恙的路。所以他跟我幽明异路,不始於死後,而成於生前。
绍唐大哥叁十八年不复向李敖邀稿,纵戒严时期白色恐怖已过,他也不再“前度刘郎”,与其说他不好意思开口,毋宁说他深情成全了“李敖路线”,此非“尔为尔,我为我”也,而是我希望“为尔”而我不得不“为我”也。此为绍唐大哥一大遗憾。从生而有憾到死而有憾,最後在衰病侵寻之时,以看李敖电视节目收局、以遗命叁百箱藏书送李敖终场,生死契阔,绍唐大哥真知我者矣!
二000年八月十五日晨五时起写,六时二十分写完。(2000/8/16)
大中华.小爱情
在现代化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我们看到现代化的电子情歌、现代化的性病医院、现代化的人参补肾固精丸,却很少看到现代化的爱情。
现代化的爱情是什麽?现代的中国人知道的似乎并不多,他们虽然也风闻什麽自由恋爱,也爱得自称死去活来,但是,他们的想法太陈旧了、做法太粗鲁了、手法太拙劣了,在现代化的里程碑上,他们的爱情碑记,可说是最残缺的一块。有多少次,我看了古往今来的许多所谓爱情故事,忍不住好笑说:「中国人中的这种人呀!他们不懂得爱情!」
在上下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上,我们简直找不到多少可以歌颂的爱情故事、不病态的爱情
故事。尽管二十五史堂堂皇皇,圣贤豪杰、皇亲国舅一大堆,可是见到的,很少正常的你侬我侬,而是大量反常的你杀我砍他下毒药。
一个号称中华五千年史的伟大民族,居然制造不出来多少像样的爱情故事,这可真是中
国人的大耻辱!
毛病在那儿呢?
毛病在中国的爱情传统,有了「子宫外孕」,出了「怪胎」,少了产生「爱得漂亮」的
条件。
有老娘.没有小娘
原来讲爱情,第一要件就得承认两个主体男方一个主体,女方一个主体,没有这种对主
体的承认,什麽情不情的,都无从说起。中国老祖宗在这方面做得真糟,他们不承认女方做为主体的地位。中国人对女性的尊重是「母性式」的,并且尖峰发展,成为孝道,有的甚至有点什麽什麽了。在另一方面,女人在没「身为人母」的情况下,也就谈不上什麽,地位低级已极。中国男人一生下来就「弄璋之喜」,弄璋是玩玉石,玩玉石可增进德行;女人一生下来却「弄瓦之喜」,弄瓦是玩纺车,玩纺车可见习做女工。一套男尊女卑的天罗地网,打从出生开始,就把女人罩住,女人除非熬到「老娘」地位,才算以寡妇之尊,酌与长子抗衡,除了「老娘」外,永远踩在败部里,翻身不得。
上面说「身为人母」以後才升级,其实还是客气的、还是运气的,事实上升级不升级,还得看造化。汉武帝的钩●夫人「身为人母」了,结果却遭了杀身之祸汉武帝怕他死了以後,他儿子的地位可能被亲生母亲夺去,所以竟残忍的下令杀他儿子的妈!当钩●夫人被牵去,泪眼回头,望着她的老公的时候,汉武帝却以「汝不得活」(怎能让你活)的一片无情,草菅人命。
所以,「身为人母」只能算初段,得顺利过关以後,才能落实。碰到汉武帝这种要命的
大关,自然少见;但是婆婆妈妈的大关,倒也屡见不鲜。「身为人母」固然神气,但碰到「身为人祖母」的,立刻黯然失色,写「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宋朝诗人陆放翁,他同唐氏结婚,可是老娘反对,逼小两口离婚,造成最有名的「钗头凤」悲剧。这说明了女人的地位是多麽可怜、小娘的地位是多麽可怜,深情如陆放翁的,在爱情与孝道冲突的时候,都要选老娘而弃小娘,其他寡情的,自然就更别提了。汉武帝在中国名流中,还算是有情之人,「金屋藏娇」、「姗姗来迟」等典故,都因他而起,但是他的爱情如果有的话一点都禁不得与权力冲突,倾城倾国的赤裸情人,一点也抵不住倾人城倾人国的赤裸权力。他们真乏味!
这种没把女人当主体的情形、这种不把小娘当人的情形,其实不始於汉武帝,也不终於
汉武帝,而是大中华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一直绵延不断的杰作,这才真是东西文化的一项根本差异。当东方的盘古扭动骨盘,把四肢五体转成四极五岳的时候,西方的亚当却大梦先觉,把肋骨转成原料,奉献给女人。这一差距,分离出两千年前的一幕对比:当亚当的子孙,正把埃及皇宫的美女可李敖巴特拉(Cleopatra)往家里抢的时候,我们盘古的後人,却正把自己皇宫的美女王昭君朝外头送!人家宁肯为女人惹起战争,我们却甘愿用女人换取和平!你说多菜!
在权力与女人不可兼得的时候,西方的爱德华第八的表现是「不爱江山爱美人」;而东
方的唐明皇呢?表现却是「江山情重美人轻」!中国人家喻户晓的「长恨歌」恋史,男方指手画脚,发了不少「在天愿做比翼鸟」「愿世世为夫妇」的假誓,到头来却不能同生、不能共死、不能横刀救美,反倒竖子不足与谋自己逃难去了!你说多菜!
有情感.没有勇敢
这些对比,都多少显示了我们大中华的老祖宗,在处理小娘子的小爱情问题上,好像有
点特别。他们好像从来不为女人花脑筋,既不屑花,也不肯花,甚至压根儿就没想到花,这样子「看女人没有起」,若要产生漂亮的爱情故事,岂不是妄想?大体说来,老祖宗们是不来恋爱这一套的,他们只会为几个抽象的大名词肝脑涂地、九死无悔,却不会为几个可爱女人鞠躬尽瘁、怒发冲冠。吴叁桂在爱情宇宙里,只不过闪了一点「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灵光,就被道学之士一连臭骂叁百二十年!中国历史上有「红粉」,也有「干戈」,但这两个名词总结合不上,老祖宗不允许「红粉干戈」,为女人打仗吗?去你的!那是爱伦坡笔下的希腊荣光和罗马壮丽(……theglorythatwasGreece;/AndthegrandeurthatwasRome。),中国文化是不为女人打仗的!
中国文化的一大正宗是道学不管真道学或假道学,在道学的魑光魅影下,人人都被道德迷你,做成了道德迷,并且迷到不近人情的程度。流风所及,男女间的爱情问题,自然也就一律道德挂帅,谁谈情说爱谁就不是好东西,就要被摒於孔圣人的门墙之外,死了以後,也分不到孔庙的冷猪肉吃!人人想吃冷猪肉,所以人人都不敢公然谈情说爱。至多有多多的情感,却没有少少的勇敢。
清朝有一个朱彝尊,算是一颗彗星,他居然有了爱情的故事,并把这故事写成了「风怀诗」。不但把诗写好,还要把诗收进他的「曝书亭集」。他的道学朋友一看,可急了,劝他注重清议,别把这不叁不四的咸诗放到集子里去。可是朱彝尊不肯,他说:「吾宁不食两庑豚,不删风怀二百韵!」(大好猪肉宁不吃,也不删掉这首诗!)
不了解中国历史背景的人,很难想像朱彝尊这种勇气有多麽大!很难想像这种坦白是多麽的不容易!因为在道德挂帅下,在真假道学桎梏下匍匐在下面的,很少不是双重人格,双重得至少有两副以上的脸孔来应付人间世:一副是道貌岸然的脸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