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03-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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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州府后花园。开阔的场地上围了一群人。
“好!好!”江锜一边喝采,一边欢跳,外带指手画脚,“快!扑倒她!绊她!绊她呀!”
场地中央是两个相互掐着肩较劲、怒目相视的女子,正在相角(相扑)。宋时相角之盛,不亚于蹴鞠,不仅男子有之,女子也有。江衙内风流人物,岂能甘落人后?
“衙内!”派去打探的家丁轻唤了好几声,不敢打扰了衙内的雅兴。
“嗯?”江锜终于看到了他,施施然走了过来,问道:“打听得如何?”
“回衙内!南隗村孙员外确有一外室,名唤如花。”
“嗯!”江锜点头,果然不出他所料,“还有些什么?”
“那孙员外年近六旬,家中已有四房妻妾,又纳了如花,大娘不容,便置为外室。据村人言道,这如花长得果然如花似玉,是他们村中最美的小娘子。”
“嗤!井底之蛙!”江锜不屑道,“就这点见识!那般花容月貌,便是称为天下之最也不为过!他那小小乡村,才多大点地界!”心下盘算着,接来美人之后,该让她住在何处为好?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当然要住在景致最好的地方。“去!”他吩咐道:“找几个人,把‘鸿影居’给我好生拾掇拾掇!”
“衙内!”家丁提醒他,“‘鸿影居’是虹霓夫人居所。”
“我知道!”江锜不耐道,“教她到别处住着去!”又一个妖姬失宠了!
家丁心中暗暗叫苦,这种赶人的差事,着实是十分棘手,那虹霓夫人,可不是任人揉圆捏扁的软柿子!
亥时将尽,人声已静。
江锜带了四个家丁,一乘小轿,依约来到偏街槐树下相待。正当十五,明月高挂,月下景致清晰分明。江锜此时心中只有三分把握,想着,未必那如花就真能如约前来。
直到子时过了一刻,偏街转角处行色匆匆奔来一个脸覆轻纱的女子。江锜一见,终于放下心中大石,看那女子娇纤的身段,分明正是如花无疑!如花一面疾走,一面不时回顾,唯恐后有追兵。
江锜迎上前去,欲相搀扶,被如花快手挥开,急急道:“快走!”然后匆匆忙忙钻进小轿中。
江锜一挥手,轿夫抬起小轿,才方走出十步,前方蓦的闯出十数条蒙面大汉,堵住他们去路。江锜赶忙命令反向回去,走得几步,又被十数条大汉挡住。正慌乱间,已被团团围住。大汉们二话不说,靠近江家五人,打倒之后,大布袋一挥,兜头罩住,袋口一扎,扛上就走。江锜在袋中犹自听到那如花娇声的哀求:“大王饶命!”
次日,当江府家丁在城外乱葬岗找到衙内时,江锜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浑身青紫,哀叫连连,虽不至于奄奄一息,却也是伤情惨重,以手脚脱臼、折断的情形来看,非得休养上三两个月,才能再度行动自如、调戏民女了。
听完儿子的泣诉,江知州气得七窍生烟。这个不成材的儿子,成日只知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从小到大,就没干过一件让他舒心快慰的好事!年岁渐长,那好色无厌的性子更是比他犹有过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诚如是也!这登州城百姓,或者不知道他江知州长得是圆是扁,却是无人不识“花花太岁”江衙内!平日里窃玉偷香倒也罢了,每次他调戏良家子、强抢民间女,最后都要由老爹出面才能摆平!使银子花钱事小,这三天两头的大事小故不断,直闹得他头疼心烦,家中更是鸡犬不宁。这次就更好了,被人打成这样,竟连对方是什么来路都摸不清。
“爹!我临去前听见如花哀求那蒙面大汉道:”大王饶命‘。此事必与那牛岗山盗匪有关!“江锜道。
“不然!”江知州捋须沉吟着,“这盗贼出行,每选月黑风高,掩饰行藏。十五月夜,亮如白昼,若被人窥得行踪,岂非自投罗网?何况,那女子方来,贼人立至,岂非太巧?且那些大汉,虽是贼人打扮,却无半分贼性,不急于先劫美色,却先劫尔等男子,岂非怪异?再者,二话不说,装了人就走,显见是明知为你,有备而来。而那女子,我看根本就是贼人同伙!”
江锜听得目瞪口呆。如花与那些贼人是同伙?他还是不愿相信。“可是,”他疑道,“我与那如花素无冤仇,贼人此举,究竟为的什么?”
“为的什么?”江知州没好气地训斥道,“你还有脸问!你若平日里少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也不至如今!”
江锜被训得火起,忿忿道:“哼!我无非是上行下效罢了!”若非母亲雌威尚在、狮吼河东,这个老爹的好色无厌能发挥到极致!“你莫当我不知,你在铜锣巷……”
“闭嘴!”江知州大叫。一旁的夫人冷哼一声,出门而去。
“你这逆子!气死我了!”江知州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下完了,眼见着铜锣巷十七岁的小燕红已不能保。
“爹爹莫气!母亲已经走了!”江锜幸灾乐祸,转念又笑道:“我知爹爹早就对虹霓有意……”
“胡说!”江知州哪肯承认!
江锜一笑,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爹爹若是有意呢,虹霓就归你;若是无意呢,我便拿去送予钱虞候。日前,他才方向我问起过,我还正想向他谋个差事过过瘾呢。”
“你要谋差事还不容易,何必去求他人!”这个意思已经十分明白不过。狼狈为奸的父子二人心照不宣地对看一眼——成交!
“我要娶那如花!”江锜提出要求。
“不行!”江知州不容置疑地反对,“堂堂知州衙内,岂有娶人小妾之理?”
“那我也要纳她入门!”江锜不肯死心。
“你还嫌她害你不够?”江知州只觉得不可思议。
“不是她害我!”如花对他可是有情有意,还赠他鸳鸯罗帕定情,岂能有假?任是谁也想得到,如花似玉的红颜陪伴鸡皮鹤发的老翁,怎么可能相安于室?再见到自己这般玉树临风的翩翩美少年,如何能不怀春?江锜恨恨道:“定是那孙老儿!看我怎么整死他!”
“你罢休吧!拐人姬妾,人不先告你就不错,还敢找上门去!为父这张老脸,都快给你丢尽了!僚属谑谈,莫不相问:”衙内近日又瞧上谁家美眷了?‘听听!这都是什么话?“江知州没好气道。
“我不管!”江锜坚持道,“我定要纳那如花!便是教我日后收敛,我也甘愿!”有了那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美人,其他庸脂俗粉先放放再说。
“好好好!你如今且先养伤,总要等行动自如再能纳妾吧!”江知州敷衍着。
“我等不得!”江锜叫道,“我要那美人儿陪我养伤!”
“好吧!为父过几日定派人去向那孙老儿要人。”
“不行!今日便去!否则……”江锜要胁道,“我还知道在打金街……”
“住口!”江知州急得上手就捂住了儿子的嘴,紧张地四下察看,生怕被夫人的哪个亲信丫环听了去密告,那么他的另一个香巢又将不保。罢了罢了,太多把柄落在这个逆子手中,只能任其操控了。
不料,那孙员外年虽老迈,却还有几分胆色,江知州两度派上门去的官差,都被他严辞回绝,拒不出卖爱妾,并口口声声扬言:再要骚扰,便告上官!江衙内闻听此讯,更是铁定心肠,非要得到如花妾不可。江知州无奈,只得派人三度再去,那孙员外依然如故,却是那如花妾,初听得江衙内对她有意时,已是喜上眉梢;如今又见这般三番两次来求,更是狂喜难禁,冲上厅堂,自愿随了官差去。官差求之不得,当即扔下一千贯,携了她便回来交差。
江衙内满怀期待地等待如花到来,近前一看之下,气得哇哇大叫,指着官差大骂道:“无用的蠢才!错了!全错了!教你去买如花,你从哪里弄来个三流妓院的蹩脚货色,搪塞本衙内!真是狗胆包天!你且等着,看你如何死法!”
官差惶惶然向知州抱屈。
江知州此时已是心如明镜,打发了官差,训斥儿子道:“你才是蠢才!从头到尾被人设计,犹自不知!这一招‘李代桃僵’,直把你耍得团团转向,还不醒悟!”
“不可能!”江锜还在嘴硬,“她私赠我罗帕,必是对我有情!”
“看来你这一顿打算是白挨!”江知州哀叹,“一方罗帕算得什么?是那虚捏的名节重要,还是身家的性命攸关?便是那蜥蜴小虫,犹知断尾逃生,何况偌大一个活人!”
江锜结舌半晌,竟然笑将起来,“我的乖乖!一个小小女子,有那般花样美貌便罢,竟还有这千般机巧,教我如何割舍得下?”
江知州闻听此言,不禁大翻白眼,“这也不知是何方妖孽?竟然把你迷得如此神智全失!”
江锜不以为然,犹自一往情深道:“那般仙姿绝色,只应天上才有!”
“如何绝色法?”老色鬼不免也被他神往的模样勾起一丝好奇。
“眉若远山,眼若含烟,肤如凝脂,领如蝤蛴,樱桃一点,巧笑嫣然。尤其是那眉间一点红痣,若隐若现,灵光流转……”江锜痴迷地描述着那美人的仙姿。
“眉间红痣,美若天仙?”江知州喃念着,心中已然一动,依稀引动了心底深处的一件陈年旧事——这江知州不是别人,正是十一年前江州浮梁县知县江逢晚。
第十五章
自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正月以来,东京留守宗泽24次上奏疏,殷切恳请赵构回銮东京,核准北伐,然而左等右等,杳无音讯。宗泽心力交瘁,忧愤成疾,终于一病不起,同年七月病故。死前一日,长吟着“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诗句;临终,无一句话及家事,只是大声疾呼:“渡河!渡河!”开封军民闻讯,悲愤异常,奔走相悼,工商为之罢市。
然而,赵宋王朝的做法更令军民心中寒彻——赵构于七月又遣使奉表北上请和,再派来杜充继任东京留守。杜充上任,秉遵朝廷主和意旨,不仅一意拆毁沿河军事壁垒,还对抗金将士多方掣肘。倒行逆施之下,由宗泽招抚的义军纷纷离去,化整为零,再度转入游击作战。东京战守形势急转直下。
十月,金军又一次兵分两路,大举南犯。此次义军星散、后顾无忧;宋廷求和、前途无碍,一月之内,连下德州、济南、大名、相州等州县,一路势如破竹。宗泽一年来固守东京的成果,全部付之东流。杜充吓得魂飞胆丧,假借勤王之名,仓皇率部逃往建康(今南京)而去。
比之杜充的一逃了之,登州防御使的气节便是整日闭门不出!金西路军右前锋逼近黄河、直下登州的消息传来,登州少壮派将领们忧心如焚,奈何大宋出兵大权,向来统归于那些由文官兼任的正职军官手中,不得都总管军令,只能坚守不出。将领们连日来围在辕门外竭力请战,无奈都总管连见也不见,对于甚嚣尘上的请战呼声,根本充耳不闻!
年轻将领们与守门军士相持不下。推搡之间,一个军士用力过猛,直把裴铎推了一个大趔趄。
“反了!”裴铎大喝一声,冲上前来,一拳将那军士击倒,拔出佩剑一挥,对众人道:“诸位!今日这狗官再不出战,我先一剑劈了他!”不待言毕,已然直闯进去。
年轻将领们一拥而上,一路打进卢庚内室。
卢庚正在室内闷坐,愁眉不展。他心中矛盾重重,不知到底该作如何打算——战也不是,和也不是;不想逃,更不想降,实在不知如何取舍。朝廷主和,他认为未必妥当,可是又不敢违背;眼见着金兵日近,而自己谋略,又完全不足以与之抗衡,然而,落荒逃跑,或是开城迎降,又是为臣子的失节,将为天下人所不齿!左思右想之下,总是无法决断。
见到裴铎仗剑首先冲进门来,卢庚跳起身来大声喝道:“大胆!”
“末将等恳请卢大人下令出战!”裴铎毫不畏惧,铿锵请战。
“金兵来势汹汹,开封都已弃守,以我登州小城,如何抵挡?”卢庚无奈道。
“那么以大人之见,莫非我登州三万儿郎,就只有溃逃迎降可为了?”裴铎讽道。
“放肆!”卢庚恼羞成怒,“身为兵马巡检,竟也不知轻重,越职言事!出兵大计,岂容尔等置喙?擅闯辕门大事,本督暂不追究,还不速速退下?”
众人岿然不动。
卢庚暴跳起来,“反了!反了!”就要出门召唤军卒。裴铎剑锋一横,已然架在了他颈项间。卢庚大惊失色。
钟离瑨上前轻轻拨开裴铎的剑锋,向卢庚进言道:“卢大人,金兵已将渡过黄河,出战与否,只宜速速决断!两军对阵,战机稍纵即逝,中原之地,尺寸不可轻弃,一旦失地,他日再想收复,数十万众亦未必可下,事关重大,大人切莫再犹疑了!”
卢庚苦着脸,叹道:“这些我岂有不知!只是,如今只剩我登州孤军奋战,如何抵挡剽悍的金兵啊?”
“诚如大人所言!”钟离瑨道,“正为如此,才更当制敌机先!若是坚守不出,坐待金兵兵临城下,则必败无疑!只有出战,才有胜算可言!退而言之,即便出战未必有十分把握,但是力战金兵而不敌,也是大义之举!大人高风亮节,不肯迎降金贼,末将等无不景仰之至!大人若下令出兵一战,末将等皆愿效死听令!再加之审时度势,借助天时地利,必可成此一役,则大人赤心报国,寸土必争,捍卫登州,功不可没,足以名垂青史、流芳百世了!”
卢庚闻言,心中微动,可是,冷静地想,他所言其实只是些“或”可成的事!再者,既便此役能成,那么下一役呢?若无万全把握,贸然出兵拒敌,损兵折将之下,岂不更激得金人加倍报复?金人对于坚守孤城的血腥报复就是屠尽城中生灵啊!他张了张口,本能地想拒绝,却又见裴铎横眉立目,正虎视眈眈地等着他作决断,无奈之下,只得问钟离瑨道:“你可有应敌良策?”
钟离瑨立即道:“请大人即刻升帐!到地形图前,再容末将尽述详细!”
卢庚无奈,只能在众将簇拥下移步至衙署大堂。
钟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