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登枝-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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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太后和声细语之中,竟有几分央求的意思。可是那马清贵似乎并不买太后的帐,操着他那被捏扁了一样的噪音,呵呵笑两声,说道:“我早就说过,如果太后介意我家里的那些个女人,只要您开口说一句,我就把她们全推出去埋了……太后应该明白我的心意,这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我心里也是很苦的。”
他不再自称“老奴”,却仿佛是一个痴情的男子,在向自己一生牵挂的女人倾诉衷肠。
这种话由一个阉人口中说出来,着实让亭子下面的缪凤舞和含香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是上头的太后,却依然是语轻调缓。
“年纪一大把的人,就不要讲这些小儿女话题了。你让哀家到这里来,到底所为何事?”
马清贵轻咳了一声,好像要把自己从刚刚那情深意重的情绪中拉出来,再说话时,声音也严肃了一些:“太后,皇上趁这次宫乱之机,肃清宫闱,老奴自是十分赞成。可是最近老奴觉得,皇上的动作似乎大了一些,老奴多年用惯了的人,都被皇上给抓到行部去了……那些人从进宫开始,就一直跟着老奴,怎么会是鸿天会的人?可否请太后在皇上面前讲个情,将他们给放了?”
韦太后笑了:“清贵,你应该知道,女人是不能干涉朝政的。皇上做事一向有根有据,不会胡乱抓人。你身边的人被鸿天会的叛匪买通,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太后!”马清贵的语气竟然重了起来,“皇上做这件事,根据是一定有的,老奴怕的是皇上打算一举两得、一箭双雕……如果皇上将老奴也当鸿天会的匪头子给铲除了,太后是不是也坐视不理?甚或……”
“你言重了!”太后也有些不快,“这么些年来,大家一直相安无事,怎么为了几个奴才,你也来找哀家理论吗?”
“太后可怜老奴,请听老奴一言。”马清贵果然是个老人精,能屈能伸,能强能弱,“几个奴才自然是不值什么,可是太后试想一下,一棵树如果被人一枝一枝地折光了枝叶,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干,这数还能活吗?只能被人劈开拖回家,留做烧柴了……”
“哼!”太后冷哼一声,“你倒是越老越幽默,跟哀家大气比方来了。要我说,你发哦了这把年纪,享受了别人几辈子都享受不到的富贵,就该安心守着你的毫宅大院,每天陪着你那些小妾喝酒听小曲,神仙一样的日子,何苦临老还要忙碌?”
“太后心疼老奴,老奴自是感激不尽。怕只怕老奴一脱下这一身的官服,出了这皇宫的大门儿,等在老奴前头的不是神仙一样的日子,而是护龙营那些个高手们……”
“你可真是……一生多疑,自讨苦吃……”太后见劝不动马清贵,有些失望烦躁,“你口口声声对哀家情深意重,可是你却插着哀家的脖子不肯松手,让人如何信得过你?”
此时,缪凤舞就听头顶“扑通”一声,显然是马清贵跪了下去,随即传来他很坚定的表忠话语:“太后明鉴,老奴从无威胁太后与皇上的意思。老奴别无所求,唯愿今生侍奉在太后周围,平安终老。老奴寿终正寝的那一天,所有的前尘往事都会揣在老奴的肚子里,跟着一切埋进棺材,永不见天日。”
韦太后没有叫他起来,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看着这个让她一生耻辱的老太监,恨恨地咬了一回牙,随即说道:“哀家也曾经以为,你是这个世上唯一专心对待哀家的人。可是最近哀家却听说,你和国丈大人似乎很是看重惠亲王。有了国丈大人与马内侍监撑腰,连明懿那老东西最近见了哀家,都是昂头挺胸的。”
“请太后明察,惠亲王还只是孩子心性,愿意去国丈府上会着两位国舅玩耍而已。当今圣上威武英明,天下拥戴,自可以千秋一统,立下不世功业。”这谋反的威胁,还是让马清贵气焰矮了半截。
“恩……”韦太后重重地哼一声,“你知道轻重就好,皇上的手段你也是见识过的,真到了撕破脸的地步,你也不用想着什么寿终正寝了……”
马清贵这次没有接太后的话儿,却再次提起刚刚的事来:“太后,那么老奴身边那几个人……”
韦太后像是被扯住尾巴的猫,突然就躁了起来,说话也失了威严稳重:“你也就敢来找哀家的麻烦,有本事你直接找皇上要人,岂不比这样绕着弯子省下好多的力气?”
马清贵也做服软状:“老奴与太后之间的情意,自不是皇上可比的。太后也是最知道心疼老奴的,请太后帮老奴这个忙。”
韦太后有些理智失散的样子,拔尖了嗓门儿叫道:“哀家替你平了多少的烂账?怎么不见你念及往日情意,将你藏下来的东西交与哀家?”
“老奴向太后发誓,到老奴在家里闭眼蹬腿的那一天,所有的往事都会随之烟消云散!”马清贵大概无数次做过这种保证,因此说得非常溜当。
韦太后静默了一会儿,万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皇上的性子你也清楚,我去说,他不见得会听……”
“皇上是极孝顺的,太后只要肯开口,老奴就感激不尽。”马清贵终于得了逞,声音中透出不自禁的得意来。
太后却沮丧地撵他道:“你退吧,哀家想在这里清净一下……告诉素梅,半个时辰后再上来。”
“是!”
随着马清贵答应的这一声,缪凤舞的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马清贵出了亭子,迈着悠然的步子走远了。
亭子里静了下来,缪凤舞与含香都屏着呼吸,怕被太后察觉。过了好一会儿,她们俩儿听到了几声的叹息。
又过了一会儿,上头传来了轻轻的啜泣声。
太后在哭!
缪凤舞本以为自己来到密道的这一头,就会揭开一个秘密的蒙盖。可她刚刚所听到的,到算是一个天大的秘密,却没有真相,反而像一团更大的迷雾罩在她的心里。
她越发糊涂了。
她想起以前在舞教坊的时候,有一日柳花纤跟她说起苗若蓉的事,顺带着提了一句:“这宫里靠上宦竖的女人多了,最大的一桩丑闻,当年太后……”
因为听传这种事,在宫里就是死罪,她当时就打断了柳花纤,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如今看来,柳花纤的话竟是有根据的,太后与马清贵的关系,果然非比寻常。
据说韦氏家族在北魏朝中声威赫赫,不知道当年身为贵妃的韦荣慧,是出于何种无奈,与一个阉人扯上这种遗臭万年的关系……
缪凤舞正暗暗地核计着,头上六角亭中传出太后起身走动的声音。原来她自己静了一会儿,也哭够了,不等冷嬷嬷来接她,自己慢慢地沿阶而下,出了六角亭,走了。
直到外头的脚步声消失了好一阵子,缪凤舞才起身出了那个石窝,将含香也拉了出来。
主仆二人被刚刚听到的事震慑住,互相看着对方。好一会儿,缪凤舞才小声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看出来了吗?”
含香点点头:“主子,这里是阜阳宫……”
阜阳宫……缪凤舞以前在宫里散步的时候,曾经路过这座宫殿的门口,只是没有进来过。当时含香就告诉她,这里是先帝在时,韦太后所居之处。先帝驾崩之后,行晔登基,韦荣慧由贵妃升为太后,住进了长春宫。
可是这座阜阳宫,却一直空闲下来。纵然行晔后宫充实,也从来不曾分配哪一个妃嫔住进阜阳宫。
只不过这里并不像疏竹宫那样被荒弃,日常洒扫照料,与韦太后当年居住在这里一般无二。
第九十六章 爹爹驾到
一条从疏竹宫通至阜阳宫的秘道,究竟关连着一个什么样的秘密,缪凤舞只窥探到了冰山一角。
可是前朝那如烟如雾般的思怨往事,却萦绕在缪凤舞的心中,再也挥散不去。
一位安荣尊贵,为天下女子之表率的太后,另一位是权势倾天,可以要挟太后的老太监。这样的两个人牵扯到一处,必是一段隐晦而暗昧的秘事。
而且听两人说话的语气,似乎连行晔也受到牵制,轻易不敢与马清贵撕破脸皮。
那日之后,缪凤舞虽然也经常流连于主殿之中,可是她再也没有穿过那条秘道,去过阜阳宫。从之前闹鬼的传说,以及那日小公主神秘大挪移大的事件上来看,如今宫里依然有人知道这条秘道。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虽然对方似乎对她并无恶意,但是如果真的在秘道中遇上,这件事便如同她从行晔口中得知白璇子的秘密一样,会给她引祸上身。
再说,那一头连通的阜阳宫,虽然无人居住,日常却有人洒扫。而且据她判断,太后与马清贵秘密相见的地点,就在那座六角亭子里。如果她经常出没,保不齐就会被人发现。
但那种渴望揭开秘密的冲动,却一直存在于缪凤舞的心中。她经常在夜晚的时候,带着含香隐于主殿那破漏的窗子之外,希望能看到那个洞口被人打开,一直在她头脑中面目模糊的那个人,从秘道中走出来,眉眼清楚地站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可是那个神秘的人物,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那晚徐忠亮进来搜宫之后,宫外也安静了下来,每日按时送饭,再无风波。
疏竹宫里的主仆三人,收了一茬一茬的青菜,眼看着她们种下的冬麦抽了穗、扬了花。当麦田一片黄澄澄的时候,秋末冬初到了。
小公主已经长大了许多,白白嫩嫩地小丫头,非常漂亮。她已经会翻身了,经常自己从床头翻到床尾。缪凤舞总是担心她会从床上掉下来,一刻也不敢离眼。
在金水河的那一边,小公主有三个姐姐:大公主行玉浓,二公主行玉润,三公主行玉莹。
缪凤舞就擅自做主,给女儿取名为行玉泠。可惜小玉泠已经四个月了,身为皇家血脉,却连个封号也没有。每当看到女儿纯真无邪地向她笑,她就觉得对不住女儿。
玉泠在一天一天的长大,缪凤舞的忧愁在一天一天地加深。她既生了这个女儿,就要给她一个未来。如果让女儿跟着她,一辈子生活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那她这个当娘的,心何以堪?
因为喜欢玉泠,靖孝长公主越来越频繁地进疏竹宫来探望。缪凤舞曾一度为她担心,怕她来疏竹宫的事让行晔知道,会治她一个违旨罪过。
靖孝却似乎并不担心,只说东门的守门太监得了她的好处,不会有事。
每次靖孝看到玉泠在她的怀里咿咿呀呀地笑,她就会想起自己的儿子。如今那位人高马大的回鹘国王,当年也是这样胖胖的小小的,在她的怀里踢腾。
“宫里好一阵子了没有小娃娃的哭闹声了,唉……要是皇上见了玉泠,一定捧在手心里疼。”靖孝总是这样感慨。
缪凤舞也想让她的女儿得到一个公主该有的尊待,可是她如今这戴罪的身份,难道真的将女儿抱给别人来养吗?
她曾经揣量过靖孝在这件事上,能否帮上她的忙。就像靖孝自己说的,老百姓还懂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若是在民间,像她这种情况,娘家会被人笑话的。
但事实上,虽然她在这座皇宫里一向深居简出,太后与皇上却都对她很好。究其原因,大概由于她是回鹘国的太后,即便回鹘对北魏称臣纳贡,靖孝的儿子也是一国之君呢。
因此缪凤舞总想着如何开口,向靖孝讨个主意。她不能将女儿抱给别人养,又不能将女儿的一辈子关在这个疏竹宫里,那么唯一的出路,便是行晔的思赦。
在她被关进这座废宫之初,她曾经幻想过,也许哪一天,行晔会突然出现在疏竹宫,将她带回他的身边。
可是她被关禁在这里一年之后,她便不再有此肖想了。
做为一个日理万机的帝王,做为一个拥有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的男人,年年有新人在眼前欢笑,要忘记一个犯了错的美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如今的缪凤舞,已经不是当初在虹风舞馆中痴痴等待行晔出现的那个小舞娘了。
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缪凤舞仿佛已经蛹化成蝶。她将以前全心全意扑在行晔身上的心思,全部转移到了玉泠身上。
这是她的女儿,她的亲生骨肉。如果说这皇宫里还有什么是纯粹的干净的,那便是骨肉亲情。看看行晔对待太后的孝心,看看靖孝经常仰望琴阁怅然若失的样子,缪凤舞就对拥有玉泠万分庆幸。
虽然缪凤刚曾经对缪凤舞说,要她安然地呆在这疏竹宫中,他一定要想办法救她出宫。可是缪凤舞却对出宫后的日子非常不乐观。
别看把她关在这里,行晔不闻不问。一旦她逃出宫去,他的秘密就会面临传遍天下的危险,到时候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追缉到她。即便不关涉那个秘密,宫妃私逃出宫,也是一桩死罪。
就算行晔肯放过她,她出去后不管安顿在哪里,凭着鸿天会无孔不入的本事,早晚得知道缪凤刚有一个妹妹是从宫里出来的,而且身边养着行氏后人。依那些人对行氏的仇恨,她的女儿保不齐哪天就会被鸿天会的人或明活暗掳走杀害。
再退一步,即便她够幸运,这些危险她都躲过去了,她又该如何去养她的女儿?她的女儿本该是一只小雏凤,娇生惯养,金枝玉叶。如果她不给女儿这样的生活,将来女儿过得不好,或者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她又如何面对?
思来想去,缪凤舞觉得为了女儿,自己不能再随遇而安了。她要为女儿争取一个安逸富贵的将来,就像生活在那边的三公主一样。
下定了决心,缪凤舞便趁那次靖孝来访,跟这位长公主提起此事。
靖孝逗着玉泠玩耍之际,缪凤舞就在她身边屈膝跪下,开口说道:“我母女二人在这废宫荒殿里一年有余,多亏长公主多方关照。去年刚发现怀有玉泠的时候,因虑到这疏竹宫中无人事纷扰,可以安心生养,便一直对皇上瞒情不报。如今玉泠已经一岁,很快就会董事,实在不宜再养于这禁宫之中。还望长公主给凤舞出个主意,凤舞他日得以重展羽翼,必定一生铭记长公主的恩德。”
靖孝低头看了她一眼,将玉泠交与小云,示意两个丫头带小公主出去玩耍。
随后她扶起缪凤舞,问道:“你想怎么样?”
缪凤舞便将自己这些日子想过的事情,跟靖孝讲了:“长公主,为娘的心思,你也曾经有过体会。我是断不会将玉泠交与别人抚养……因此,我想烦请长公主帮忙探一探皇上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