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嚣-浮梦幽华-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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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狐轻抚着他垂落至肩膀处的一律发丝,“又有何不可?”他说,“这要你想,莫说是十几把琴,纵是天上的性子,我也会为你摘得。”
吟霜微微红了脸,“攸狐,你对我这般好,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的,都不值该如何报答你了。”他因由父亲的偏房所生,故自幼就不受宠爱,八岁时父亲与娘亲就双双死于山贼之手,而后在家中更是无人理睬,十六岁时被大娘赶出了家门,名为四处游历以增长见识,实则不过是希望他能死在外头,好少个人分财产。
一两碎银,他当时身边仅有这么一点钱,若非遇到攸狐,他只怕是要饿死在街头了。
“提这做什么?只要能做你的朋友,我便心满意足了。”攸狐道。
吟霜抿唇一笑,“到我家喝杯茶么?”连他现在的住处都是由攸狐一手办置的,包括家具、文房四宝等等物品,没有一样不经过攸狐之手打理。他还真是为自己的好运而感叹不已。三生有幸交到了这么一个朋友。
“当然好了。”两人去完书斋,就往吟霜家去,两人怀中各抱了一摞幼学启蒙的书籍。
吟霜的家是一方极为朴素的院落,庭院中只种植了一些算不得名贵却也清雅如这院落族人一样的花草。
在屋舍的后方有一座小小的池塘,因着半开的芙蕖而显得生机四溢。屋舍的构造极是简单。大厅,外室,内室,外室的一侧是厨房,内室的一侧是书房,布局简单,布置却是甚是精巧玲珑。
厅内墙上挂了幅字画,笔法清逸,浅墨晕染,一旁所题的诗词遒劲而纤秀。
吟霜收拾了一下庭院中的桌椅,放上一壶茶,开始于攸狐对弈。
“夏日燠热,在你这儿倒是清凉了不少。”攸狐抬眼看头顶上方爬满支架的纤细藤蔓,浓密的叶子成了最好的遮阴。
吟霜轻轻落下一子,侧脸秀雅,声音中似乎永远含着一丝笑意,“此处藤蔓遍布,在其下乘凉也自有一番诗意。”
“你也费了不少心思罢。”屋舍内外的物什虽是他置办的,但这些花花草草却是吟霜一人打理的。
“我不过是播下了种子,一切皆是自然而成,我也未曾强求。而今能有这般景致,倒是我不曾预料的。”他道。纤细的手指间夹了一颗黑子,越发显得纤长白皙,他不经意的抬眼,眼波似水,春风般的迷人眼。
攸狐怔了怔,在那样的眼眸下几乎失了神,为了防止吟霜看出自己的不自然,他立刻换了个话题,“你可有继续服药?”
他颔首,“有。”被这草药日日熏着,便也是一身药香味了。
攸狐笑笑,吟霜正欲落子,却忽而低呼一声,“哎?我怎么又输了?”什么时候输的?他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对面的攸狐笑得越发灿烂起来,“刚才。”
不服输的吟霜皱了一下眉头,“再下一局。”近乎稚气的表情令攸狐再度失神。吟霜见他半天没有回应,不由唤:“攸狐?”
“……嗯。”他回神,笑了一下。伸手与吟霜一起收拾棋子。无意间的指尖相触,温热而熟悉的触感让攸狐数度想要抓着吟霜,将他前世的一切都告诉他,要他记起来,让他记起来那个皎如天上辉月,柔如春风细雨的琴仙吟霜。
但他又怕,怕自己鲁莽地坦言情意,会再度让吟霜逃离。他不敢这么做了,前世的吟霜,就是因此而离开了他。之后痛苦的数百年里,他日日都在懊悔,懊悔自己的冲动,懊悔自己破坏了吟霜的护体仙力……
一只仙鹤飞入冥界,沿着奈何桥的方向,低低的从孟婆的上方掠过,她抬头,只看见了仙鹤纤细的形影渐渐消失。
仙鹤停在了冥帝殿的寝室之中,优雅抬步,张口,竟是天后的声音从其中传出,“冥帝,吟霜现于洛阳城城西。若要见他,就及早去罢。”
闻言,冥帝倏地抬头,不待它说完,转身间就不见了人影。
仙鹤抬起了右翅,状似抚额,仍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哎。这人怎么也变得这般心急了?都不听本宫说完就走了。”末了,还“呵呵”笑了两声。原本是极为悦耳动听的笑声因从一只仙鹤的口中发出,而变得有些诡异。音落,仙鹤化做一张白纸,又自行焚烧无影。
“芸儿,这又是在给谁传话呢?”天帝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天后纤纤的玉指灵巧地折出了一只纸鹤,吹了一口仙气,便使之化作了实体,“冥帝啊,走得那么急,害臣妾话都没说完,一只纸鹤也报销了。嗯,这一只绝对没问题了。”她拍手,很是高兴的样子。
这纸鹤因靠着天后赋予的一口仙气而得以活动,一旦仙气用光,就自动打回原形并焚毁无迹。
“芸儿,你那小辈狐妖还守着琴仙啊。”天帝扫了一眼云镜之中的景象,道。
天后不雅地撇嘴,“提他作甚?一个小傻瓜,完全辜负了狐妖之名,青泉怎么会有这种笨儿子呢?”
“何故如此说?”
“他那样,再花个三四百年也追不到吟霜。什么迂回婉转,太蠢了。”
“呵,也是。”看来被爱妻说得一无是处的狐妖,是必然无法抱得佳人归了。别的不敢说,芸儿看人的眼光可从未出错过。
吟霜送走了攸狐,正在收拾着茶具时,似有所感地抬头,看入了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眸。那双眼中的情绪那般复杂,而他这一眼看去,竟是完全看不懂其中蕴含的意味。
全身一震,他当下愣住。心口处闪过了一丝疼痛的感觉。
真的是吟霜!眼前的他看上去似乎年轻了不少,容颜较前世稚气了些,但自己不会认错的,这眉眼,这神情,依旧如同春风般温柔,分毫未变。
冥帝上前一步,吟霜惊觉般的回神,旋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
见状,冥帝的目光黯淡了下来。
吟霜立刻为自己方才的失常举动而向冥帝报以歉意的一笑,“抱歉,我只是没想到现在会有人来。”
“我叫廑澍。”冥帝说。
“嗯?”吟霜还没弄明白此人出现的原因,微笑中带着困惑。
“我名唤廑澍。可否与你做个朋友?”他问。再三于心中告诫自己不能太过心急。而且——他感觉得到,这里还弥留着些许未散的妖气,似乎是狐妖……
吟霜侧头想了想,颔首,“此乃吟霜之幸,在下莫吟霜。”他端端正正地向对方行礼,含笑说到。
第二章 且需怜君意,不得相思情
廑澍是一个好生奇异的人。那日他忽然出现,竟悄无声息至此,好似一阵风吹过后便站在了那里……不过,或许是武艺高强也说不定。
当他那日送走廑澍时,发现院落的门是关好的,那么,廑澍是从何处进来的?莫不是翻墙?看来当真是武林高手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往后几日,他越发觉得纳闷,发生越来越多让他费解的事,而那些事,已经无法用廑澍是武林高手这个理由来解释了。
例如廑澍能在抬手间将他失手摔碎的茶盖复原得完好如初,一拂袖就能取来他想要的东西,更甚者他能在转瞬间令一株枯萎的植物重获生命……
摇了摇头,吟霜不再多想。在他的庭院中啄食的麻雀扇动翅膀,冲向了天空。他随之抬头,碧空如洗,偶尔有着浅薄如雾的云朵飘过,分外朦胧而美好。吟霜勾了勾唇角,微笑自那形状优美的唇边绽开。
廑澍走入这院落时,庭院之中空无一人。他驾轻就熟地跨过门槛,穿过大厅,走向厨房。果不其然的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吟霜。”他唤。对方转过头来,一阵药香扑面而来。
吟霜笑了笑,“廑澍,厅里坐着罢。我一会儿便来。”
“又在煎药么?”他问。不愿见那个往昔的仙人被凡间烟火所染。他心中的吟霜,合该是抚琴弄月,纤尘不染,远离凡俗的仙,而不是现在这般病弱的模样。
点了点头的吟霜脸上的表情带了一丝无奈,“攸狐又送了好多的药材过来,还叮嘱我一定要按时服用。我拗不过他。”
听见这个名字从他的口中吐出,廑澍着实有些不悦,脸上却是一贯的镇定沉稳,“我帮你看着,你去休息一会儿罢。”
不知为何,吟霜打从心底相信他,却又下意识地拒绝他的接近,“不,不用了,一会儿就好,我自己来便成。”他温言婉拒。
廑澍也不勉强,“好罢。”
还是——不行么?他还是对自己充满了戒备么?心下小小的失望了一下。但廑澍也明白,自己将前世的他伤得这么深,他会下意识地那么排斥自己,也不是情有可原的。
廑澍才走出厨房,吟霜就像如释重负一般地放松下了因为对方的接近而紧绷起来的身体。轻轻抚着心口,他微微蹙眉,为何心跳会如此快?又不像是旧疾发作……
等到吟霜出来的时候,廑澍坐在厅中已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什么也没做,只径直对着客厅墙上的书画看。
“抱歉,因为这药需得慢火煎熬。”他在廑澍的对面坐下,廑澍立刻将视线放在了他的身上,“没关系。”瞧见了他唇边尚有一丝药渍,想也不想,廑澍走过去,略俯身,伸手以指腹为他拭去。那动作再自然不过,仿佛是理所应当。
吟霜为冥帝如此亲密的多年工作而微微赧红了脸,“谢、谢谢。”他有些紧张地低下头去,不敢去看对方。而从廑澍那个角度看去,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吟霜变红的耳朵以及而后染上红晕的白玉般的肌肤。
“何须客气?”廑澍凑近他,颀长高挑的身子僵吟霜困在了椅子上,他的怀抱范围,“吟霜,你我既是朋友,何必如此生疏呢?”
“我,我……”吟霜目光闪烁,就是不敢看他。为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而显得有些无措。攸狐也与他十分亲密,但那不一样,他无法像对攸狐那样亲密那样自然的去对待廑澍。他感到慌张,感到无措,面对廑澍,他只想逃开。
“抑或是——你其实根本没把我当做朋友?”冥帝步步紧逼,不让吟霜有丝毫退路。他素来爱憎分明,若真心爱上了,他不介意付出任何代价,做任何事,只要可以得到所爱之人,那些不过时些微不足道的事。
“没有,我只是、只是——”根本无处可退,吟霜失了往日的淡泊,显露出了他那个年纪应有的青涩。他将头低得不能再低,身子都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廑澍正欲再说些什么,一道声音已打破了这暧昧的气氛,“吟霜,他是谁?”
远远的,他看见吟霜与那人靠得极近,他心中极不是滋味,早已将那未见样貌的人在心底碎尸万段。才不过几日而已,竟已有人如此放肆了!
“攸狐?”吟霜乍见他到来,有些惊喜,并为能够摆脱这令人尴尬万分的窘境而万分高兴。他不由地笑了起来,笑靥灿烂得如同春日阳光下粼粼的波光。
廑澍微微沉下脸来,抬头望向对方。
四目相交的瞬间,攸狐明显愣住了,“冥……帝……”那声音,几不可闻。他认出了那人。但,怎么会?那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攸狐,这位是我新结识的朋友,廑澍。”吟霜道,又见攸狐神情不对,于是问,“你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
攸狐摇头,“不,不是。”他将视线转向吟霜,“你可知他是什么人么?”
“此话何意?”吟霜微微扬眉,有些不明白。
“……我们以前就认识。”廑澍开口说到。
“认识?”那攸狐的态度怎么这么奇怪?看上去不是朋友的样子。
“有些过节罢了。”攸狐于瞬间与廑澍达成共识,“吟霜,我同他借一步说话,可好?”攸狐弯起了那双狐媚的眼睛,笑意重回脸上。
吟霜点点头,转而去书室整理书卷。
“没想到竟让你找到吟霜了。”攸狐沉着一张精致的脸,完全没有对于冥帝应有的尊敬,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狠毒地盯着面前的缁衣男子。
冥帝冷笑,“你认为可以瞒得过孤么?”
攸狐像是万般无奈地垮下了肩,“我不希望他再伤心了。从他爱上你开始,他就没有一天安宁过。这一世为人,我想让他快乐些,连这一点你都不愿让他获得么?”
冥帝不为所动,“兰苾早已用过这招了,狐妖天性狡诈,你会如此大方的‘坦白’,孤能信你么?”
“冥帝,我只求你别再伤他的心了,不过几日,他又瘦了些,你乐见他如此么?”攸狐又道,目光殷切。
冥帝沉默,若有所思。
于是,攸狐趁机又道:“我知道你其实很在乎他,只要你愿意让步,我有办法让他不再排斥你。”聪慧如他,一眼就看穿了吟霜心底对冥帝的抗拒。他的双眼此时晶亮无比,其中流转着狐狸独有的算计光芒。
冥帝抿唇,冷冷地笑开了,“好一只狐妖,不愧是洛芸的同组,一样会使心机。”他一拂袖,阴冷之气扑面而来,“吟霜是孤的,不论是从前还是未来,他爱孤。那么,孤就有十成的把握让他再爱孤一次。”语气里是慢慢地自信,举手投足间,他依旧霸气十足。
攸狐咬唇,“你——”
“再轮回千万次都是一样的。因为,孤与他手上系着同一根红线。”冥帝举起了左手,不知是否是攸狐产生了错觉,他竟然真的看见了一根晶莹鲜艳的红线系于冥帝修长的指上,另一头,则消失于大厅右侧的门后。
攸狐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此处。廑澍放下手,依旧冷冷地笑着。
“攸狐呢?”吟霜正在摆放前阵子放到外头晾晒过的书卷,见廑澍一人入内,于是问。
“他说想起了急事,先回去了。”他答得轻描淡写,且面不改色。
“哦。”吟霜低头继续整理,不去看对方。
一只手伸了过来,包裹住了他的手。
他一惊,顺着那只手,侧头看向了对方,“廑澍?”
“我帮你。”他难得温和地笑了笑,样貌更是俊美无俦,“这里还有很多都没有分类摆放,可别再拒绝我了。我来这儿可不是白白喝你泡的药茶的。”
吟霜轻轻地咬着唇,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一直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