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草席-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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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着继续娓娓道来,说发型设计不仅要考虑客人的脸型大小,还要考虑客人的职业身份脾气性格,连身材高矮胖瘦,甚至客人是利索还是邋遢都要考虑进去……她还说,变通很重要,不能死搬硬套,一概而论,例如有的客人脸庞又胖又大,按道理本不该留短发,可如果留长发,那脸看起来就成扁的了,特别难看,你总不能用刀片把他脸两边的肉削去吧,这个时候不如索性留个小平头来得好看一些。往前走不动了,那就后退一步,很可能海阔天空。
韩家栋听得一愣一愣的。真是隔行如隔山,行行出状元。
吴有爱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其实,做人做事都是一个理儿,不能一条路走到黑,料事如神不如随机应变。就像你吧,明明知道天秀不可能回来了,还在这里傻等,有啥用呢?”
“我相信她会回来的,只要她一天没有改嫁,我就一直等着。”韩家栋尽管有些尴尬,但还是把自己曾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唉,好姑娘多的是,为啥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天秀是不错,知书达理,人又漂亮,可我看你现在是低着头走进了死胡同——”吴有爱无可奈何地说道。
两人又东拉西扯说了会话儿,估摸时候不早了,韩家栋便跟吴有爱商量说:“让振纲哥来这里睡觉,你去他家和嫂子做伴行不行?”
吴有爱断然否决:“我是偷着来的,让别人知道了,和我回吴家庄有啥两讲?”
韩家栋挠了挠头皮,皱了皱眉头,说:“那你就在这屋里,我到东堂屋里去凑合一夜。”
吴有爱却没有一点扭捏,而是大大方方地说:“你哪里也不用去,我就睡在里间屋里。我都不怕,你还怕啥?我又不是老虎,还能把你吃了?火车上的卧铺都挤在一块儿,也不分男女,也没听说出事的。我看你满脑子封建主义的东西,思想忒不纯洁。你不会学学人家柳下惠呀?”
韩家栋被吴有爱教训得满脸通红。
当韩家栋穿着秋衣秋裤盖着被子躺在床上的时候,的确有种老虎就蹲在床边对他虎视眈眈的惶恐感觉。近在咫尺的里间屋,窄小的门上只挂了一块聊胜于无的半截布帘,而在里边躺在炕上的吴有爱则像烙烧饼一样,不断发出翻动身子的声音。越是迟迟听不到她进入梦乡的信号,韩家栋的心里就越是塌实不下来。无论再怎么自我安慰,他翻来覆去就是难以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韩家栋总算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吴有爱躺在炕上感到非常失望——她压根就没想到韩家栋就是一根木头。对她狠心舍弃了吃奶的孩子前来投奔他,他麻木不仁也就罢了,而对她的万种风情,他竟然同样无动于衷。她哪一点比不上她蓝天秀?被窝虽冷,但她的心里更凉。尤其是听到那根木头已经没心没肺地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她更加伤心难过。她多么希望他能主动过来陪陪她,哪怕是过来问候一声,都是对她的莫大安慰。假如他提出“无理”要求,她也会毫不含糊地答应。与其这样睁着眼熬到天明,倒不如主动出击,兴许他也曾盼着她这么做呢。这样的男人多的是,欲擒故纵,看似正人君子,实际是对付女人的老手。她这样想,并开始行动。
借着门窗外淡淡的月光,吴有爱摸索着走到韩家栋的床边,轻轻拽开他的被子,慢慢钻进了他的怀里。韩家栋被突然惊醒,并猜到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急忙拉亮了电灯,接着坐了起来。而吴有爱抬手又把电灯拉灭,并顺势趴在了他的身上,呢喃道:“我自己睡不着,你搂着我过一夜吧。”可怜得像个哀求吃奶的小娃娃,让人心软得受不了,可惜这“人”并不是木头一样的韩家栋。
“三嫂——表姐——表妹,别这样,让人知道了不好。”韩家栋的感觉,就像满身泥水的狗儿扑上身,边说边使劲往外推吴有爱。
吴有爱死死抱住韩家栋嘤嘤地哭了起来:“你铁石心肠啊?就算我是个要饭的,你也不能这样狠心啊。你知道不知道,下午你搂着我的感觉有多好?从在香水湾一见到你,我就开始恨死那个老不死的“万折一”了——都是他这个老东西使得坏——不然让翠玲跟蓝天宝,让天秀跟有才,让咱俩过一辈子,那该多好啊。那样翠玲也不会走绝路了——”
“三嫂,说这些有啥用?三嫂,你要嫌冷,我就再给你拿床被子去。”韩家栋一口一个“三嫂”,意在提醒吴有爱自重,不能乱来。
“你叫我有爱吧。——你别再想天秀了,好不好?”吴有爱说完,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韩家栋强按倒在床头上,把嘴对在他的嘴上就近乎疯狂地啃起来。而韩家栋则流着眼泪,既不忍心拒绝,也不甘心迎合,任凭怀里的女人把她那又软又滑的香舌伸进他的嘴里花样翻新地刺激他。
“把衣服脱了吧。”吴有爱意犹未尽,抱住韩家栋的肩膀往下一用力,让他平躺在了床上。但她见韩家栋拽住自己的秋衣不松手,只好作罢。
事到如今,韩家栋实在狠不起心来太冷了这个可怜而不幸的女人的心,便把她往自己的怀里使劲搂了搂,把她身后的被子仔细掖了掖,并无奈地说道:“时候不早了,赶快睡吧。”
尽管如此,吴有爱仍然像只令人爱怜的专找暖和地方依偎的小猫,头枕着韩家栋的胳膊,使劲趴在他的怀抱里,真真切切感受到男人胸怀的宽大和温暖,感到十分满足和无比幸福。
吴有爱很快就发出了香甜的鼾声,而韩家栋却是思绪万千,心情难以平静。她鼓胀的**就顶在他的身上,他的手就抚摸着她那仿佛面团一样柔软的脊背,虽然隔了一层秋衣。他联想到了和赤条条的蓝天秀相拥而眠的幸福时刻,而蓝天秀浑身的肌肉却是结实有力的,那显然是不断劳作的结果。他还想到“换亲”这种陈规陋习,导致他韩家鸡飞蛋打,真是害人不浅,既害人还害己,对怀里的女人更加充满了爱怜。可他不会越雷池一步。其实,他现在已经很清楚,即使有非分之想,他也无能为力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吴有爱便起床把炉子生着,又把昨晚的剩饭剩菜热了热,先独自吃了。趁路上人少,她要抓紧离开。她还告诉韩家栋,她原来在省城的一个外号叫“芙蓉花”的同伴,现在金沟开了家理发店,她先去那里落落脚再说。她拒绝了韩家栋送她一程的好意,悄悄地离开了黄泥沟,绕过吴家庄去了金沟镇。
韩家栋吃过早饭后,便把自家的小肥猪的后腿拴上根绳子牵着,拿着一根小木棍赶着,去陈村集上卖掉了。回来后,又把鸡窝里的几只母鸡掏出来,全部送到了韩振纲家。他告诉韩振纲和徐芳,他明天就去泰城碰碰运气,一天也不在家里多待了。他还让韩振纲把他家的麦田照看好,该浇水时浇水,该施肥时施肥,等他回来他弟兄两个再算细账,而如果他不能按时回来,春地就由他耕种了。他的一番交代,让一个劲地点头答应的韩振纲两眼不由地细润起来。
第二十九节
“爹、娘:孩子已经送下。他们自己的骨肉,肯定能照顾好她,二老用不着牵挂。我准备和家栋先去泰城闯闯,等过上一段时间,俺俩就一块回来。我从小就在外边游荡,早就习惯了……”
等吴有干把吴有爱只有寥寥几句的来信一念完,坐在椅子上的吴长善便气得一跃而起,一边在地上转着圈捶胸顿足,一边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奶奶的熊,他姓韩的真不是个好东西,把俺的妮偷着给拐跑了,我跟这个缺爹少娘的王八羔子没完。”
然而,坐在炕沿上的赵兰香,得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已失踪了好几天的女儿原来跟着韩家栋走了,却一下子放了心,心里暗暗高兴起来,不由地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劝满嘴脏话的丈夫省省心。
听到父亲刺耳的叫骂声,吴大嘴便从自己的屋里皱着眉头走了过来,拿过信来看完,非常平静地说:“你吆喝个啥?走就走了呗,能跟他韩家栋过一辈子也不错了。——有干,家里的事儿你少搀和,明天该走就走。一到了地方就问问人家,能行我就立马过去。”
“奶奶的熊,吃里扒外的东西,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好。恁姐这个死妮子跑了,恁兄弟俩也要走,把两把老骨头撂在家里,还让我们活吧?都是不懂事的狗儿,没点良心茬。”吴长善气势汹汹地骂完,把信拿过来揣在怀里,气急败坏地去了黄泥沟。
到韩家门口一看,锁门闭户;到韩振纲家一打听,证实韩家栋确实到泰城打工去了。但吴长善对韩振纲夫妇口口声声不知道吴有爱有没有跟他一块去的说辞,根本不相信,认定是在替他打掩护,是韩家栋这个大骗子的帮凶,黄泥沟没有一个好人。他还把吴有爱的信亮出来给他们看。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吴长善连家也没有回,又倒背着手,腰后面别着旱烟袋,气鼓鼓地徒步去了香水湾。他走走停停,走了好半天才到了地方。他人一到蓝家的大门口,就在外面大声吆喝起来:“亲家公,亲家母,不好啦,恁的媳妇子让姓韩的那个大骗子给拐跑了……”
蓝光信钱彩凤闻声立即出来把吴长善让进家里,忙问咋回事儿。吴长善介绍完情况,又喋喋不休地亲家长亲家短,他又曾如何如何私下里劝吴有爱回到蓝家。这个死妮子真不知好歹,死活不听他的话,没想到让姓韩的那小子钻了空子,背地里下了黑手。他还把他的小外甥女抱在怀里,亲了又亲,直到把孩子折腾得“哇哇”地哭起来,这才难为情地还给了她奶奶。
吴长善在蓝家蹭了一顿,喝得东倒西歪,在已经化敌为友的钱彩凤安排下,被很不情愿的前女婿蓝天宝用摩托车送走了。临走,钱彩凤还往他的手里塞了一盒质量上乘的香烟。其实,睚眦必报的钱彩凤对吴长善的心理是极其复杂的,既忘不了他从前对她的蛮横无理,还感激他把她的孙女给养了那么长时间,同时也琢磨不透他年老体弱跑这么远来报信的真实意图。
“真是老天爷长眼,这小狐狸精最后也算帮了咱点忙——这下秀儿可就彻底死了心。”等吴长善一走,钱彩凤便对蓝光信笑逐颜开地说道。
“是呀,是呀!他们这么一搞,倒把咱家的难题一下给破解了。老吴能及时来通报一声,还不错。”蓝光信随声附和道。
“不过,老头子,咱还得多长个心眼儿。听说他两家关系一直好着哩,秀儿还去看过她娘俩,万一他们串通一气,给咱放个烟幕弹,糊弄咱放松了对秀儿的看管,那可就成了‘老毛子看戏——白搭功’了。老头子,我看谁去都不保把,还是你亲自去跑一趟,探听探听再说吧。”生性多疑的钱彩凤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和破除顾虑的打算。
“这事好办,让陈默合出马,打着给他俩提亲的幌子,打听一下他俩的确切下落。还是老婆子你高明,咱说啥也不能上当受骗,白费了这么多天的洋劲呀。”蓝光信经钱彩凤一提醒,也觉得吴长善此行可疑,担心有诈,由衷地说道。
蓝光信在蓝天金的陪同下,随后就租了辆车去了陈村陈默合家。他们很快便返了回来,并把陈默合探听到的消息如实报告给了钱彩凤:万事大吉,他俩的确跑了。
钱彩凤立即下令,恢复了被软禁长达几十天的蓝天秀的人身自由,并直截了当地告诉她,韩家栋领着吴有爱私奔了。蓝天秀喜忧参半,半信半疑。钱彩凤看出她的心思,提醒她可以去打听打听。见天色已晚,蓝天秀只好决定明天一早就回韩家看看到底咋回事儿。
第二天,忐忑不安的蓝天秀一早就骑车来到韩家的大门口。但见大门紧锁,而门框上的蓝色春联赫然写着:雪花似的幸福难长久,睡梦中的甘泉不解渴,从头再来。晚了,来晚了;问问纲哥再说吧,兴许他啥都知道。她自言自语地叨念着,走到韩振纲的家门一看,也是铁将军把门。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只胳膊不由自主地垫在车把上,头趴在胳膊上,失声痛哭起来。可巧,韩振焘挑着两只空水桶刚走出大门,听见有人大白天在街当中就“嗷嗷”地哭叫,便急忙扭着头边瞧边走了过来。蓝天秀听到水桶来回摆动的“吱呦”声,慌忙抬起头来,并把脸前的头发往后拢了拢,看着来到跟前的远方小叔子,仍然难以自禁地抽泣。韩振焘一看竟然是几天前还曾在睡梦里着实亲热了一番的嫂子,不管不顾,把肩上的钩担和水桶就地一扔,一把夺过自行车,一边劝说着一边往他家里走去。
“别急,可别急。擦把脸,喝点水——”王香草一看被抢走了多时的侄媳妇终于回来了,又惊又喜;见她俊俏的脸上哭得一塌糊涂,又心疼不已;赶忙又是递毛巾,又是倒茶水。
把蓝天秀安顿好,韩振焘又脚不离地地又跑了出去,把正在麦子地里浇水的徐芳找了来。
“他婶子,可让我们挂念死了;真像做了场梦呀。”徐芳进门就拉住蓝天秀的手,泪眼婆娑地说道。
“那吴有爱到底咋回事呀?”蓝天秀焦急地问道,
“家栋临走的时候压根就没提到她。昨天她爹突然拿着信找来,把我们也全闹糊涂啦。”徐芳只能实话实说。“你沉住气,家栋和恁哥都交代好了,他一有了着落就写信来。”
韩明山和老伴段富花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都对失而复得亲如骨肉的侄媳妇嘘寒问暖,问长问短。段富花还使劲攥着蓝天秀的手,老泪纵横,叨念着:“唉,这老天爷,忒不长眼,这小日子才有点苗头,我们正替恁俩高兴呢,哪里想到啊,说哗啦就哗啦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劝蓝天秀别难过,慢慢想办法。可蓝天秀心里实在是着急,想了想便对徐芳说:“嫂子,我身上一分钱也没带,你先给我掂兑上几十块,我这就去泰城找他。”
大家又你一言我一语,劝蓝天秀耐下性子沉住气。泰城是个大地方,可不比咱这小山村,找个人哪能那么容易,还不是大海捞针,可不能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去到处乱撞。然而,蓝天秀却成竹在胸,信心百倍地说,泰城虽大,可盖楼的地方毕竟有限,他反正是去搞建筑,她就一家家地去打听,肯定能找得到,让他们不用担心。
韩明山见蓝天秀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