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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昨日遗书-第5部分

小说: 昨日遗书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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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你要严肃一点看,我们所面对的,实在是自有人类以来在人与音乐之间最大的一个困惑。绝不夸张。怎么办呢?你喜欢什么音乐?莫扎特?但你对肖邦怎么交待?而且,舒伯特也挺浪漫的,甚至,假如没有冒犯你,理查德·克莱德曼亦清新玲珑,怎么办?什么?你都喜欢?对不起,问错人了,看来你是那种有个手提收录音机就可完全满足的家伙。我们要那些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音乐的人,而且,不喜欢其他的干扰。古典音乐?对不起,这样的人通常有点自认清高,而且,不见得是对老的乐器声音有兴趣,而极可能是对死去的音乐家的作品才感到有信心。这种人投机取巧,专拣死人的便宜,挑活人的是非,最不可靠;好大喜功,莫以此种人为甚。像交响乐团的小提琴手一样,这些人充满了无聊的自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绝不会一辈子安份在欣赏者的角度听音乐,而是特别喜欢评估音乐家水准及音响的音质。眼高手低,通常连大提琴及倍低音琴的四根弦在音程上的不同都搞不清楚。    
    那么你到底真的喜欢什么样的音乐?    
    太难了。    
    但我真的认为这是我们时代一个最大的音乐问题:选择大多了,我们只有两个耳朵,而且它们必须只能同时听一种声音。所以,如果你最近感到困惑,你绝非惟一的孤独者。而最后的方式很可能是,顺从你的心情,上午刮胡子时,巴赫《布兰登堡协奏曲》;中午吃饭时保罗·莫里亚乐团;下班赴约计程车内麦当娜与晚上睡觉前的蔡琴。然后你马上发现自己变成一个事实上只拥有一台手提收录音机的家伙的同辈。最糟的是以前对音乐,对某些乐团、某些乐曲、某个歌手的那种狂热感,竟逐渐消失了。现在,都不错,甚至,都很好。但,这个很好完全不是以前那种你会为了某个曲子触电的感觉了。糟糕。小心地说出两个字:老了?还是,现在的人面对音乐的心情。本应如此?而且,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然后,你发现这不只是音乐的问题。现代的人对爱情呢?还这样去暗恋一个异性,直到死都不愿将这秘密透露?对政治呢?骂人的人到处都是,但革命的理想者呢?还有,我们忠于什么样的资讯呢?饥荒,流血、剥削与斗争,有什么是你真正忍受不了的,无法视若无睹的?我知道有这样一个人,自十九岁起就开始整天对着电视机与诸多份报纸前流泪、悲叹,如今他是个职业同情家,以聆听别人的不幸的方式谋生。我也亲眼看见,嘴里嘲讽着别人“英雄变混蛋”的人,马上变成了一个英雄,马上再变成一个混蛋。于是我发现我们处在一个如此精采的时代,你可以用苛责别人作为手段与资本,用最省力的方法走向那条英雄变混蛋的路。终于,我知道,巨变已经来临了。你必须变得更薄,因为你要变得更宽。你本身终于就是要能成就为一件艺术品,不论从任何角度来看。既然你不可能逃掉,为什么,不全部卷送去算了?使自己带点透亮。这样的时候,终于来了。想着自己是某种树。而不是某个音乐家。    
    整个东西,是种声波,而不是音符;    
    整个东西,是种品质,而不是说出的道理;    
    整个东西,是那颗心,而不是大脑;    
    整个东西,是种沉默,而不是声音。    
    1809年,门德尔松;1810年,肖邦、舒曼;1811年,李斯特;1813年,威尔第、瓦格纳。好家伙,短短的五年之内,出了六个巨头。我们谈的是人类音乐史的巨头。这样的密度,在19OO年美国的柯普兰以后,已经是天方夜谭了。也许我的看法是功利式的偏见,但,事实是这样的:传统音乐在二十世纪很明显的向谷底滑落了。我是说,这样的一种形态、编制,这样的一种发展,与它的王国。音乐民主化了。从巴赫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教堂的金字塔的顶点,向下宫廷、沙龙;斜肩浪漫掠过;民族乐派,到十二个音各自为主,或谁都不是主而相互攀附,依次入土。到今天民谣摇滚流行重金属与电脑。1685年出生的两巨头,巴赫与亨德尔,三百年后以同量的天份分布于数千数万个摇滚乐手的母亲的胎盘内,化成另一种东西再度来到这个世界。坏消息是:永远不会再有另一个巴赫了。好消息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天分,本来就是种运气,实在没办法,你只好认的。大致说来,只要是不要自大的太过份的家伙的话,上帝的这种安排大致上还是可以忍受的。何况,巴赫的音乐实在太专制了。我还是比较喜欢我们生存的时代的这种分配。我中六合彩二奖两千元的那次,头奖由三组人共得。其中一组是二十二个移民工人共买的彩券。每个人有五十万美金,多好。而且巴赫的东西不能拿来跳舞。    
    看到杨凡收藏的那幅画上的十六个字,怵然心惊:    
    少有道气,终与俗违;乱山乔木、碧苔芳晖。    
    好的艺术家本身最后就是一个艺术品。好的艺术家,经得起磨,他本身就是一件生活的雕塑品。    
    假如我这部取样器的精确度可以到,甚至给你不同钢琴厂牌的音色重现的话,怎么办?法国号的透明度好极了,大提琴的低音厚度有那种浑的感觉,直达第八脑神经。尼龙弦吉他、竖琴、西塔琴、定音鼓,全部可在键盘上用手指按出来。然后下一个问题是,谁要花二十年的时间去钻研巴松低音管?如果我用手轻轻一按就可以弹出那样,至少十年的功力的音色的话?糟了。出事了。但,这也许是我一直在等待的。以前做音乐的时候,“人”的问题太大了;现在至少我可以相信机器。会有妥协的,电力与人力,但,终究是为了最后那个你不愿去妥协的。谢天谢地。    
    全世界的音乐革命已经到了。    
    觉醒吧!同志们。    
    


第二部分梦 魇(1)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篇,写于1980年2月28日,民进党前主席林义雄家里发生血案,母亲和一对孪生女儿遇害,至今仍是悬案。——作者注    
    微温晕红的夕阳向我朦胧和上的双眼刺来。对立的玻璃大楼在红灰互映的黄昏中依然     
         
    有能力互相扭曲对方的形象。    
    身旁摊子上红橙黄绿的各色水果颜色依然晶莹透澈。我是不卖任何可能过期的水果的,也因此,只有少数识货的熟客才能接受我那些偏高的价格。这年头也只有那些仅有的人坚持那些新鲜的果色能提供他们更清澈的生命。也许所有不接受腐化的个体才能互相尊重并彼此维系他们心照不宣的灵魂共同的需求。    
    依然困顿。但愿即使眯着的双眼仍然能扫描到我预感中今天即将来临的变故。暮霭中稀疏的过往行人似乎告诉我,清晨到现在的冷静但热切而未知的等待也许即将落空。我的敏感度是否迟钝了呢?数年的耐心经营,是否在今夜来临以前将完全落空了呢?一个使者背负的使命难道是一个错误的安排?但自从这世界在六天内被创造了以后,类似这样的讯息是从没有发生过任何失误的。我仍然必须继续坚持下去……但眼皮的确是越来越重了,斜卧的藤椅似乎也越来越舒适了。    
    夕阳越来越红,包围在她四周的灰色天际显得多凝重,是了,像是染在一件古老衣服上的一滴暗红色的血迹。血迹……谁呢?谁用利刃剌向那颗通往我们灵魂的心脏呢?血液哗然涌出,淹没了惊怖的脸庞所迸出的最后凄厉的哀鸣。灰暗的四壁悚然凝视,我像看到了人体横陈。似乎有人影掠过,有一只手,有一张睑,几道深划的血痕。谁呢?但,又是什么事呢?为什么在我的幻觉中凝重得马上要爆裂出什么似的?像是一堵墙上慢慢裂出的一条曲折的隙缝,马上要流出一些透露某种惊人秘密的汁液。    
    一阵轻轻的笑声将我从梦幻中扣回来,两个小孩正在轻轻地揑着那些鲜红的蕃茄,然后互相耳语一番,然后相视大笑,然后继续寻找她们认为有趣的水果。那是多么可爱的小女孩子,我马上会爱上她们,那股新鲜活跃的生命,充满了童稚好奇的喜悦,散发出这样的年龄,蓓蕾似的辉映。我说不上哪一个年龄此较大,而且她们像极了,类似那些小蕃茄的柔嫩。她们有一种光泽,我顿时感到整摊的水果全都张目结舌,傻乎乎的目瞪口呆的望着她们的笑脸发愣。我从没有觉得我的水果有那么失色过。这一旁,一位阿婆正仔细的挑着,彷佛生活里这一点点果实的品尝是那么慎重而富有意义。我一看就知道她和那些大多数的外婆是同一类型的。好熟悉,似乎马上会转过头来对你微笑一下,告诉你要用功一点或什么的。即使她挑橘子挑得那么仔细,你也会知道她是从来不会去伤害任何人的。我可以祝察到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是善良的,而皱纹通常来自于对儿孙经年累月过多的忧虑。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使这个都市的黄昏抹上一层古老而纯朴的,幻觉似的美感。我彷佛听到多年前某个炎夏的午后身边传来的歌仔戏的唱腔。两个小女孩以及阿婆在黄昏摊子旁戏剧化的景观,使我陷入一种梦境般的茫然。    
    转过头来,果然是这样的微笑。阿婆递过来一张钞票,随身招呼两个正顽皮的小女孩上路。其中一个小女孩顺手接过果蓝,就被阿婆一手牵着一个的离去。你看,在已经昏暗的夕阳下,面对着晕红的天际,婆孙三个人成为一个极为相称均衡的剪影,走远。红透的天际那边似乎形成某种遥远的光源,而阿婆慢步而去的两旁牵着的两个小女孩的背影又像是一对孪生姊妹般的灵巧,均匀的三人行构成一个温暖的光圈指向黄昏的尽头。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几年来等待的希望都随着夕阳沉向山的那一边去了。我知道今夜来临时我再也按捺不住数年来压抑住的激情与颤栗。我将把这摊水果弃置于路旁任其腐化,怎么回事呢?如果是我误判了讯息的话,我只有躲到莲叶下去哭泣,把我自己萎缩成另一朵莲。我的生命已经必须转化成另一种停滞于时空的绿色的凝固体。血水已欲夺眶,我要走了。    
    抛弃手边的一切事物吧!水果摊子,铜板,包括刚才阿婆给我的那张钞票,我笑。    
    顿时全身的血液凝固住了,一阵冰冷从脚底透过脊髓窜到脑门。那,不是一张钞票,那是一张纸,我仔细端详,上面有一幅半身的男人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个圆圈,圈住了一个阿拉伯数字,下面写了些话——那是一张选举的宣传单。阿婆,孪生姊妹,血迹,黑影,还有,这张宣传单。    
    凝固的血液在瞬间沸腾起来。一切都没有错的,没有白费的讯息的传递,长久的直觉,数年的等待,压缩的思绪,按捺的激情。感谢这一切,终于来了。我抽出身旁的水果刀,拔足狂奔向那已知和未知婆孙三人的消逝方向,仅有的一点晕红。    
    四周的景物迅速地向后消逝,狂奔的脚步声在街上引起清澈的回响。路上了无其他行人,连路旁向后掠过的楼房都越来越模糊了。但眼前那道光却似乎越来越明亮起来,我知道我已经找到了,这笔血债必须在现在马上了结;我也知道是什么事了。    
    我开始注意到自己的脚步声,沉重而有力。每一步似乎都重重的踩在我自己那一颗急速跳动的心脏上面。我可以感受到全身的血脉扩张着,随着心跳在膨胀着我。全身彷佛受到这种膨胀而变得轻了许多,脚步逐渐密布,和回响交织成一种雨滴重击莲叶的效果。四周的景物已经全部隔离在一层紧密的灰暗雾幕之外。脚上沉重但又柔弱的感觉告诉我,我已经不在地面上了。    
    迎面袭来的风带着一股极度轻淡的腥味,我知道那是什么。小时候削铅笔划破了手指时,我曾经闻到那股味道。脑海中浮起那座为那只死亡的麻雀用双手铺盖的墓。我不知道那座插了羽毛的墓还在不在,但我确知那只麻雀还是一样用那样的姿势安祥地睡在那边的。    
    不错,看到了,虽然远远的。一个完美的对称,一手牵着一个姊妹。阿婆,我来了,我们虽然从未谋面,但我们知道有人告诉我们只要终于等到今天,所有的一切都会还我们公道的。你来带路,虽然你的脚步那么缓慢,但我知道我飞奔的脚步并不比你的足迹急切。我们都困感了那么久,沉默了那么久,煎熬了那么久,阿婆,再忍耐一下,眼前这一道光会帮我们把一切找到的。光泽变得越来越清楚,只是脚下再怎么狂奔,总也追不上那看似悠闲的漫步。    
    我脑海里慢慢出现了一堵墙,用水泥砌成的一堵冰冷的墙。它逐渐裂出一道狭长的隙缝,慢慢的延伸。一些鲜红色的液体慢慢的渗流出来,夹杂了几缕淡蓝色的轻烟。隙缝里面像一种悲沉的怒吼,喃喃地用沙哑的沉默来表达一种撕裂的呻吟。逐渐有泡沫冒出隙缝的表面,越来越多,迸裂后化作一道道暗腥红色的液体沿着墙上的凹凸流下来。隙缝突然间随着一股巨大的震动裂成一道宽约寸许的空间,里头传来一个小女孩凄厉的尖叫声。泡沫、液体顿时停止外冒,轻烟散去。    
    


第二部分梦 魇(2)

    突然间婆孙三人都消失了。似乎她们马上变成逐渐透明,步履依然缓慢;然后就像雾气一般,就地蒸发而去。    
    眼前原来还有一个人在跑。他的脚步蹒跚,状似疲痛已极。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竟不时回头匆匆张望。他显然发现了我,因为他的脚步更加加快了,双手更用力的前后摆动;但这只有使他的行动变得更加错乱,因而他差一点使自己绊倒在地上。也许是他已筋疲力竭了吧,就这样被我轻易追上。他手上握着一把凶器,开始面对着我。    
    你总该知道会有这样一个人来找你吧?这就是你的凶器了吧?可是那有什么用呢?它永远抵不上人性报复的双手的,看你的胸口喘得这么厉害,看来你终于懂得什么叫害怕了。    
    你的眼睛为什么张得那么大?它布满了血丝,看起来真凶恶极了。这样的眼睛你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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