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樽幽月-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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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真是崇高呢,秋五在心里嗤笑自己。
紫眠愕然望着秋五的背影,猛地扔开手中的伞,冲上前扯住他。秋五诧异回头,还没看清紫眠的表情,颊上便挨了一拳。拳头的冲劲将他掼倒在地,紫眠也跟着压在他身上,又是一拳就要落下。秋五迅速反应过来,立刻架住紫眠的拳头,熟稔的制服住他。
“你要跟我干架?”秋五觉得好笑,压住紫眠将自己的拳头对准他的鼻尖。
紫眠敌不过秋五的力道,被他压在身下,却毫无惧意的怒瞪住他,气喘吁吁道:“你骗我。”
秋五冷嗤,瞅着紫眠愤怒的脸,改用汉话促狭他:“之前你不生气,我骗你你倒生气了?”
“……”紫眠一怔,面色缓和下来,眼中坦诚流露出的悲伤无助倒惊愣了秋五,“如果真发生那样的事……我没有资格愤怒……”
再如何痛不欲生,都是苍天给他的报应,惩罚他的罪孽深重、自以为是——他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就如同他任性毁掉别人的幸福一样。他能谴责谁?无论怎样弥补挽回,一切都回复不了原貌,他不能自欺。
“我以为……那是我的报应……”紫眠望着秋五,虚脱一样倒在地上喃喃道,“你说得的确是真相,对不对?我该谢谢你保护白月幸免于难,但那些女子又何辜……我犯下的罪孽使人受苦,我有什么资格愤怒……”
“蠢。要报应也只会报应在你自己身上,关龙白月何事,”秋五愤然放开他,“我不跟你打,只是因为胜之不武,不代表我不恨你!我要你余生都背负自责歉疚,你要还是个人,就想想如何谢罪吧……白月进宫了,燕王已经归来,你也知道,他可不如我厚道。该怎么做,你好自为之吧……”
紫眠一愣,顾不得一身凌乱,气喘吁吁的起身就要赶往皇宫,离去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秋五,赧然的轻声感激他:“谢谢你。”
“切,”秋五悻悻的瞪着紫眠远去的背影,在众目睽睽中又仰面躺进肮脏的泥泞,凝望灰蒙蒙的天空,任若有似无的细雨打在自己脸上,“像本大爷这样的人品,为什么做了配角呢……”
这时玉儿怯怯的从“燕京春”里走出来,靠近秋五蹲下:“公子……”
秋五翻身坐起,看也不看她一眼,起身拍拍衣服离去:“不能耽误你做活,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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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燕王,原来只是东珠王爷的九公子,”海夫人在蓬瀛宫中与龙白月闲话,“他是庶出,地位不高,不过老王爷生前还算宠爱他,听说原本也留给他一块封地的。”
“旁系又庶出,看来如果不篡位,现在不过是个略阔一点的爵爷咯?”龙白月问道。
海夫人战战兢兢的点头:“他虽然打小就很出挑,但皇族中也没多少人将他放在眼里……他曾经钟情于我,但听说老王爷给他订过亲,何况我父亲又中意小金王爷,所以我自然也是和小金王爷要好的……却没想到会有今天……”
“世事难料,”龙白月咋舌道,“那现在燕王如此荒唐,他的原配不过问么?”
“哪里有原配,”海夫人摇摇头,凄然道,“和他定亲的女子在成亲前逃走了,这事沦为皇族笑柄。现在想来,如今燕王也是自那件事之后,行事越来越狷介疯狂。”
说话间,却见一个小宫女急匆匆冲进蓬瀛宫,用汉话结巴了几个字后,顾不得规矩还是说起了燕语。海夫人立刻紧张得脸发白,一头雾水的龙白月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燕王,燕王回来了。天哪,他不是该在行宫盘桓两日的么,”海夫人简直要昏倒,“听说他还带回了……带回了他失踪的未婚妻……”
“那个逃婚的?”龙白月也紧张起来,这几天听说了燕王种种匪夷所思残暴荒唐的行为,她还真好奇这女人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模样,又会落个如何凄惨的下场。
海夫人脸色苍白,一边落泪一边起身整理自己的衣带:“规矩各宫女子都要去迎接燕王,你快回去吧。你是天师宫的人,应该可以避开燕王。”
龙白月求之不得,忙不迭起身告退。她从偏殿往天师宫去,就看见四周宫人都在往大殿广场上赶。一声凄厉的叫喊远远飘进她耳中,熟悉的感觉使她不自觉慢下脚步。
这声音……咋这么像公输灵宝?
她好奇的躲在暗处,远远打量大殿外乱哄哄的人群,却见一个浑身赭红华服的高大男人,正蛮横的拉扯着一名不断尖叫的女子,他们的身影在殿与殿之间的空隙处一闪而过,龙白月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被雷不轻不重地劈了一下。
那模样……也活脱脱是灵宝呀……
至此龙白月再也按捺不住,悄悄混进人群往大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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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答应我不能杀他!”灵宝执拗的坚持道,即使已经泣不成声,“你不能杀他!”
燕王元昕轻佻扫视换了宫装的灵宝,只是轻蔑道:“还是乏善可陈,这么多年,你只会越来越配不上我。”
他的父亲看中她什么?也许是指望她那点手艺可以经营好一个庄园,但他只觉得可笑!谁能知道他的志向呢,人人都藐视他,现在总算到了可以给自己出气的时候!
元昕拉着灵宝,笑道:“你忘了你离开前丢下了什么?你还没有完成它,就走了——过来!”
他粗鲁的将她拽往一座偏殿,那里靠近武器局和禁卫营,戒备森严。元昕命侍卫推开偏殿大门,他拽着灵宝走进去,将灵宝往大殿深处一推。
灵宝跌得七荤八素,她爬起来,抬头时殿内灯台也同时亮起,照出殿中央小山一样的庞然大物。那是当年灵宝未完成的“头车”,战车分为三部分,层层套叠,完成后既可以用于攻城又能挖掘地道,无坚不摧。
那时她年少无知,根本无从察觉元昕的野心,被他诱了玩当年墨子和公输般演练的攻防战,最后被激想出了这么个怪东西。她本无心于此,三心二意做了一半就撂挑子走人,没想到倒成了元昕的心病,一直将这车子保留到今天。
“完成它!”元昕在灵宝身后阴森森开口。
“为什么,你都已经得到天下了!”灵宝回头怒道。
“还没有,还有江南。”元昕微笑着纠正她,野心勃勃。
灵宝一愣,回过头望着自己制造的巨大战车,想着还有多少人会像凌云一样,站在城楼上望着这座怪物啃噬脚下城池;又有多少人会像她一样,追着凌云的背影,看他一去不回,伤心得肝肠寸断。天,她当初到底傻到什么地步,竟发明这样的东西!
灵宝蓦地大哭起来,她冲到战车前,小手拂过机枢零件,状似随意无心,“头车”却已在瞬间开始散架。元昕立刻暴怒,气急败坏的冲上前遏制她:“好大的胆子!你疯了么?”
“我不要做这东西,”灵宝疯狂挣扎,哭喊道,“我死也不要做这东西!”
“你想他死么?”元昕在她耳边低语道。
灵宝身子一僵,跟着气得浑身颤抖:“你只能拿他威胁我——他死了,我也不活!你什么都得不到!”
“哼……呵呵,能威胁你的,不光只有他,”元昕笑得阴险,暧昧的勾住灵宝尖俏的下巴,强行与她耳鬓厮磨道,“想来你情窦已开,宝贝,忘了你还做过什么好东西么?”
一阵寒气顺着灵宝脊背窜上,她浑身战栗,死了一样蜷缩着身子趴在地上,不言不语。
“看来你已经想起来了,对不对?”元昕顺着她一起跌在地上,紧贴在她耳后提醒,热气吹拂,“那座御女车……”
第84…86章 重逢
燕王元昕揽臂勒住灵宝细腰,将她自地上连根拔起,得意的吃吃轻笑。他轻松避开灵宝的挣扎,一路将她扯进大殿广场,冲着聚在四周跪拜的宫人高声叫道:“拉朕的御女车来!”
龙白月潜伏在一片衣香鬓影中,只见周遭宫人妃嫔无不噤若寒蝉,哪有人敢替凄惨哭叫的灵宝出头?她当年执壶卖笑,席间荤段子满天飞,自然听过隋炀帝御女车的艳事,未曾想燕国皇宫中竟也有这造孽玩意。
须臾一辆雕漆红木、轻纱帘幔的四轮绣车被四名太监推了过来,车轮滚动时车轴转动,催动车轴上的机关,透过薄纱帘隐隐可以看见车内毡垫上下起伏。公输灵宝一见御女车,立刻发疯一样尖叫,元昕架着她的四肢将她按进车子,就听车内锁链铮铮作响,眨眼间已将灵宝手脚扣住。她身子动弹不得,腰肢不得不贴着车内机关上下摆动,羞辱的姿势简直要逼疯她。
元昕有意折辱灵宝,并不令人回避,反在钻进御女车前命令殿前乐班道:“奏乐!”
乐班宫人麻木的将笙箫凑到嘴边,却吹不出半个音节;唱词度曲的宫人头一次碰上如此凄厉惨叫的女子,一时被灵宝的叫声骇住,半张着樱唇,也迟迟开不了腔。
灵宝发疯大叫,手脚极力扭动,却挣脱不了禁锢,只蹭得手腕脚踝俱破皮红肿。元昕看着她脸上羞愤欲死的表情,压在她身上笑道:“当年你做出这车子来,可是亲自躺着演示的,怎么如今倒害羞了?”
灵宝已然哭得说不出话来,她悔恨交加的眸子里滚出愤怒的泪珠,盯着元昕凑近的手,哽咽因为惊惧变成急促的喘气声。
她得救下灵宝!龙白月听着车内绝望的呜咽声,心乱如麻的想。
这时车内元昕倒耐得住性子,拨冗挑开帘子责道:“怎么还不奏乐?谁敢哭丧个脸?都给朕提起兴致来!”
除了御女车中可怕的动静,大殿前却是死一般的鸦雀无声。宫人被灵宝哭声干扰,起不了调,急得几乎要哭出来。龙白月急中生智,在海夫人惊异的目光中悄悄站起身,混进殿前乐班之中,目光在诸般乐器上逡巡一圈,最后走到一面大鼓跟前,深吸口气拿起鼓槌。
只有吸引那燕王的注意力,才有可能救下灵宝,她不敢笃定自己荒疏了许久的技艺此刻还能艳惊四座,惟有出奇制胜方有三分胜算。龙白月举起鼓槌却又开始为难——她该表演什么呢?现时当然更不可奏出淫词艳曲来,否则催动燕王情欲,岂不更加糟糕?!龙白月迅速翻找脑中曲谱,终于拈出一阕《望海潮》,落下鼓槌。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她鲜少会唱与男女风月无关的曲子,只因写这首词的人太有名,词中风光太美,这才成了例外,“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受过伤的嗓子依旧清润圆转,音色虽不如从前甜美,但唱念间喉中一丝干涩,倒像古琴弦冷,让原本豪放的词曲更添一分大气。尤其是她打鼓的技艺,鼓点慢时似惊蛰春雷,急时如盛夏骤雨,疏密叠沓,震人心魄。
乐班宫人这时才如醍醐灌顶,乐师遇人解围喜不自胜,慌忙吹奏起手中乐器,一时管弦丝竹纷繁匝地,气势如江河茫茫,磅礴奔腾。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龙白月只觉得嗓子震颤得又痛又痒,却一意奋力高歌,不让自己的歌声被乐曲压下,“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奏鼓时的回旋舞蹈矫若游龙,龙白月看见御女车中燕王的侧影沉寂,知道这次分外出色的演奏已经吸引住他。当元昕缓缓拨开纱帘,龙白月也回眸惊鸿一瞥,带着勾挑的微笑与他对视,艳如春花:“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元昕眯着眼盯住殿上献艺的女子,只见她虽身着普通宫装,姣好的面容却仿佛一瓣桃花,腰肢妖娆如杨柳,说不尽的风流动人。何时他的宫中竟藏着如此妙人?他竟一无所知,差点就此错过。元昕一时沉醉,不由得撇下灵宝,径自下车向龙白月走去。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龙白月知道自己在冒险,可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她索性抛却一切杂念,只凝视着元昕媚笑,流光顾眄、吐气如兰,“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一曲唱罢,饶是龙白月身强力壮,也不免汗流浃背、娇喘微微。元昕已然来到龙白月跟前,他的双眼因发现猎物而灼灼闪亮,目光不甘示弱的纠缠着她的水眸,玩味她抛送给自己的殷勤。
“朕没见过你,”他拽下龙白月手中的鼓槌,手指轻抚微烫的鼓面,回味她方才的唱词,“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终有一日,朕当投鞭渡江,得到这样的江南。”
说到此,元昕顿觉壮怀激烈,满腔豪情壮志无处宣泄,令他心口焦躁烦闷。不知从何时起,激动的情绪总会使元昕莫名的后脑疼痛,他急于发泄,等不及身边人伺候,索性冲出几步抓住一名宫女,抽出随身匕首一刀结果她性命。
龙白月未曾料到燕王竟会疯狂至此,宫女的鲜血溅到她嘴边,吓得她差点摔倒。元昕并不在意龙白月,信手蘸着鲜血,在米黄色牛皮鼓面上一气写下:“万里书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屯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他的字迹狂放,须臾便写满整张鼓面,鲜红色顺着铁划银钩向下滴淌,分外狰狞恐怖。元昕写罢丢开手,气喘吁吁的转身盯着龙白月微笑,胸口起伏不定。
龙白月兀自惊骇得脸色苍白——疯了,她一定是疯了,才会想到以诱惑一个魔鬼来解救自己的朋友。想到灵宝,她慌忙往御女车中一瞥,只见灵宝虽然四肢仍被锁着,却已勾起头看清车外情形。她远远的与龙白月对视,惊讶万分,却知道她在设法救她,不敢贸然与她相认。
元昕顺着龙白月的目光望去,看见灵宝仍躺在御女车中,便心不在焉的打发太监带她退下。他此刻心思全放在龙白月身上,自然无暇他顾。
“你叫什么?”元昕宠溺的低头问龙白月,看见她嘴边沾着鲜血,抬起手指要替她抹去,哪知反倒在她颊边画出一道长长的血印。
龙白月赶紧低头一福,乖乖回答:“回禀陛下,奴婢名叫龙白月。”
“你汉话说得挺流利,”元昕挑起她的下巴,细细端详她的五官,暧昧道,“朕得赏你。”
龙白月苦笑,烦恼该怎样挣脱元昕轻薄流连的手指。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太监迭声通报:“天师紫眠大人,晋见陛下——”
元昕面色一变,下一刻却开怀大笑起来,揽住龙白月的腰,带着她一起转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