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89-长恨歌 :第五届茅盾文学奖作品-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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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由着气氛的驱策,说到哪算哪,天马行空似的。这真是令人忘掉时间,也忘掉责任,只顾一时痛快的。程先生接下去叙述了第一次看见王琦瑶的印象,这话就带有表白的意思,可两人都没这么看,一个坦然地说,一个坦然地听,还有些调侃的。程先生说:倘若他有个妹妹,由他挑的话,就该是王琦瑶的样。王琦瑶则说倘若她父亲有兄弟的话,也就是程先生的样,这话是有推托的意思,两个人同样都没往心里去,一个随便说,一个随便听。然后,两人站起身来,眼睛都是亮亮的,离得很近地,四目相对了一时,然后分开。程先生拉开窗幔,阳光进来了,携裹了尘埃,星星点点,纷纷扬扬在光柱里舞蹈,都有些睁不开眼的。望了窗下的江边,有靠岸的外国轮船,飘扬着五色旗。下边的人是如蚁的,活动和聚散,却也是有因有果,有始有终。那条黄浦江,茫茫地来,又茫茫地去,两头都断在天涯,仅是一个路过而已。两个倚在窗前,海关大钟传来的钟声是两下,已到了午后,这是个两心相印的时刻,这种时刻,没有功利的目的,往往一事无成。在繁忙的人世里,这似是有些奢侈,是一生辛劳奔波中的一点闲情,会贻误我们的事业,可它却终身难忘也难得。
过了一天,照片就洗印出来了。这是完全打破格局的,因是边聊天边照相,虽不是张张好,却留下一些极为难得的神采,那表情是说到一半的话和听到一半的话,那话又是肺腑之言,不与外人说的。这照片是体己的照片,不是供陈列展览的。两人看照片是在咖啡馆里,他们看一张,笑一张,当时的情景和说话都历历在目,程先生就说:看你这样子!王琦瑶则笑:怎么会这样子!然后认真地回忆,终于想起了说:原来是这样啊!每一张都是有一点情节的,是散乱不成逻辑的情节,最终成了成不了故事,也难说。王琦瑶总算一张一张看完,程先生又让她翻过来看背面,原来每一张照片的背后都题了词的。有的是旧诗词,有的是新诗词,更多的是程先生自己凭空想的。是描绘王琦瑶的形神,也是寄托自己的心声。王琦瑶心里触动,脸上又不好流露,只能有意岔开,开了一句玩笑道:看上去倒像是蒋丽莉的做派。两人想起蒋丽莉,忽都有些不自在,沉默下来。停了一会儿,程先生问道:王琦瑶,你不会一直住在蒋丽莉家吧?这话其实是为自己的目的做试探,却触到了王琦瑶的痛处,她有些变脸,冷笑一声道:我家里也天天打电话要我回去,可蒋丽莉就是不放,说她家就是我家,她不明白,我还能不明白,我住在蒋家算什么,娘姨?还是陪小姐的丫头,一辈子不出阁的?我只不过是等一个机会,可以搬出来,又不叫蒋丽莉难堪的。程先生见王琦瑶生气,只怪自己说话不小心,也不够体谅王琦瑶,很是懊恼,又覆水难收。王琦瑶见程先生不安,也觉自己的脾气忒大了,便温和下来,两人再说些闲话,就分手了。
然而,才过几天,王琦瑶搬出蒋家的机会就来临了,只是到底事与愿违,是个大家都难堪。有一天晚上,王琦瑶又不在家,蒋丽莉为了找一本借给王琦瑶的小说,进了她的房间。小说没找到,却在她枕边看到了那一些照片,还有照片后面的题词。程先生对王琦瑶许多明显的用心都为她视而不见地忽略了,这些照片却终于拨开迷雾,使她看清了真相。这其实也是长期以来存在心底的疑虑,有了一个突破口,便水落石出。这一真相摧毁了蒋丽莉的爱情,也摧毁了她的友谊。这两种东西都是蒋丽莉掏心掏肺对待的。因是一厢情愿,那付出便是加了倍的,不料却是这样的结果。
《长恨歌》 第一部分《长恨歌》 李主任(1)
13。李主任
请王琦瑶出场剪彩的请柬,正是王琦瑶离开蒋家那天送到的。王琦瑶已坐上三轮车,那老妈子将请柬送了过来。王琦瑶看见这广东女人脸上掩不住的喜色,知道自己走称了她的心。她想她何苦要去做那不相干人的眼中钉?无故地结了怨仇。蒋家母女都没有出来送她,一个借故去大学注册,一个借故头痛,这使王琦瑶的走带了点落荒而逃的意思。王琦瑶穿了一件短袖月牙白绸旗袍,一把折扇挡着初秋还有些暑意的阳光,蝉一声迭一声地叫,路上的树阴倒是秋色了。她心里茫茫然的,手里请柬也没兴致去拆。她没有告诉程先生发生的事情,
这事很不好开口。她还是有点负气,故意要使自己处境凄惨,这才解恨似的。她一路出了宽阔的弄堂,院墙的丁香就像是起烟的,香雾缭绕,弄前的马路人车俱无,静得也是起烟的。王琦瑶拆开手里的信封,见是一家百货楼开张,请她去剪彩。这消息没怎么叫她兴奋,反有点叫她稀奇,她想,她这个陪衬用的三小姐,能为开业庆典增添什么彩头?想来也是一家不怎样的百货楼,请不到第一第二位,便让她到场敷衍罢了。这一日是灰心的一日,是告一段落的,事情是收场了,却还有许多善后工作。在末梢上的心情。
王琦瑶到家正是午饭的时候,她推说已经吃过,便到亭子间里看书。亭子间是灰拓拓的,那种碱水洗过后泛白的颜色,墙和地都是吃灰的。王琦瑶的心倒格外的静,一动不动,看了一下午的书。傍晚时,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程先生,问她怎么突然回家了,他是去了蒋丽莉家才知道的;她说是家里有事,便回来了;程先生问是什么样的事,需不需要他帮忙;她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正是个借口罢了;程先生松口气似的,停了会儿却又问,是不是因为他那日说的话不合适,才突然决定;王琦瑶就反问,那天他说哪句话不合适,她怎么不知道;程先生倒不好说了,再停了会儿,就要上门来看她;她说刚到家,有些杂事,过两天再说罢,便放了电话。第二个电话是那家百货楼来的,请三小姐那天务必到场,届时会有汽车来接,庆典过后还有一个便宴,也请三小姐赏光,过后,也会有车送回府上。那人说话口气非常恭敬,也很急切,很怕她不去的样子。听过这两个电话,王琦瑶的心熨贴了不少,有点沉到底又浮起来的意思。本打算连晚饭也推托的,这时却一并吃了,还陪母亲捅了一阵子莲心,才上楼睡觉,一觉就到天明。
剪彩那日,王琦瑶穿的是竞选决赛的第一套出场服,粉红缎旗袍,头发因为长了,也没剪烫,临时去理发店做了个略显老气的发髻。她心里也是敷衍,是对那长久的冷落的一个抗议。她想,他们怎么会记起了三小姐,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而她这不经意的装束却自有成功之处,粉红是对她号的颜色,娇嫩新鲜,发髻是最合适她目前心情的发型,是新鲜里一点沧桑,而毕竟那十八岁的年轻是挡也挡不住的。一双皮鞋是新买的,白色的细高跟,将王琦瑶的身材拔高,玉树迎风的样子。王琦瑶从前门上的汽车,前后的窗户里,有一些眼睛在看,是一些很有洞察力的眼睛,什么都瞒不过它们。王琦瑶心里有一些悲戚,她坐进汽车,看着车窗外的街景,电车总是,永恒的声音。她的眼睛是漠然的表情,什么都无所谓,但这漠然是带着挑战性的,有一点豁出去的精神,要将命运奉陪到底的决心。到了地方,她眼睛里才掠过一丝惊讶,她发现这百货楼竟是这几日报纸和无线电大做广告的那家,庆典的声势也很大,几十个花篮排在了门前,她这时有点后悔来得草率了,可她很快镇定下来,还有些好笑自己的激动,再大的辉煌也还不是兜个圈子再回到原地?这时的王琦瑶是很透彻的,不过,这透彻不是说她放弃努力,刚好相反,是认清形势,知己知彼,是做努力的准备。她从粉盒里检查了一下仪容,然后下了汽车。
参加庆典的有许多要人,有一些是面熟的,显然在报上见过照片,只是时事与政治同王琦瑶隔得太远,都是纸上文章,还是天外文章,所以也是木然。剪彩仪式总是一大串的讲话,王琦瑶只静立着,等待轮到她的那一剪刀。虽然头一回经历,可电影里报刊上也见多了,到了实地反更减些意思,例行公事似的。心里又遗憾自己的装束,便盼着早散早回家。只在那动剪子的一刹那,悸动了一回。毕竟是众人瞩目,由她唱主角的一瞬,可也是倏忽之间。接下来的便宴,一大半要人走了去赴公事,留下少数,其中有一位李主任,落座时就在她身边。是军人的气派,腰背很挺,不苟言笑。周围人也都有趋奉之色,有些赔小心的,气氛总有几分紧张。倒是王琦瑶没什么顾忌,出言天真,稍稍活跃了空气。她以为李主任是此间百货楼的经理之类,便问他化妆品牌子的问题,见他脸上浮出微笑,才知道自己弄错了,收又收不回,只得低下头去吃菜。望了她羞红脸的样子,李主任又一次浮起了微笑。后来王琦瑶才知道,李主任是军政界的一位大人物,也是这间百货楼的股东。请她前来剪彩,就是李主任的建议。
李主任是在“上海小姐”的决赛上认识王琦瑶的。他本是为二小姐来捧场,结果手里的花却投在了王琦瑶的篮子里。王琦瑶唤起他的不是爱美的心情,而是怜惜之意。四十岁的男人是有怜惜心的,这怜惜心其实是对着自己来,再折射出去的。四十岁的人,哪个是心上无痕?单单是时间,就是左一道右一道的刻划。更何况是这个动荡的时日,李主任这样的风云生涯,外人只知李主任身居高位,却不知高处不胜寒。各种矛盾的焦点都在他身上,层层叠叠。最外一层有国与国间;里一层是党与党间;再一层派系与派系;芯子里,还有个人与个人的。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是牵一发动千钧。外人只知道李主任重要,却不知道就是这重要,把他变成了个活靶子,人人瞄准。李主任是在舞台上做人,是政治的舞台,反复无常,明的暗的,台上的台下的都要防。李主任是个政治的机器,上紧了发条,每时每刻都不能松的。只有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也是皮肉做的人。
女人是一点政治都没有,即便是勾心斗角,也是游戏式的,带着孩童气,是人生的娱乐。女人的诡计全是从爱出发,越是挚爱,越是诡计多端。那爱又都是恒爱,永远不变。女人还是那么不重要,给人轻松的心情,与生死沉浮无关,是人生的风景。女人也是李主任的真爱,但爱不是李主任的人生大业,连附丽都谈不上的,有点奢侈的意味。但因李主任有实力,便也谈得上奢侈了。李主任的正房妻子在老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另有两房妻室,一房在北平,一房在上海。而与其厮混过的女人就不计其数了。李主任是懂得女人的美的,竞选“上海小姐”,他还是评委之一。在他这样的年龄,不再是用眼睛去审视女人,而是以心情去体察的。当他年轻的时候,他也迷过明眸皓齿的美人,有一句话叫做“秀色可餐”,他要的就是这个“可餐”,是感官的满足。可随着年纪的增长,也随了感官需求的日益满足,他的要求开始变了。他要一种贴心的感受。他走过许多地方,见过各地的女人,北平女人的美是实打实的,可却太满,没有回味的余地;上海女人的美有余味,却又虚了,有点云里雾里,也是贴不住。由于时尚的风气,两地的女人都走向潮流化,有点千人一面,即使有变,也是万变不离其宗,终是落入窠臼。入目的没有,入心的更没有。这些年,看上去他对女人的心似乎是淡了,其实却是更严格,是有点真心难求的苦衷。
《长恨歌》 第一部分《长恨歌》 李主任(2)
王琦瑶却打动了李主任的心了。他本是最不喜欢粉红这颜色,觉得女人气太重,把娇媚全做在脸上,是露骨的风情。可王琦瑶穿上的粉红却化腐朽为神奇,是焕然一新的面目。那粉红依然是娇媚做在脸上,却是坦白,率真,老实的风情。旗袍上的绣花给人一针一线的感觉,仔细认真的表情。他发现他是错怪了这颜色,这颜色是天然的女人气,风要吹,水要流的,怪就怪街上那些女人们穿坏了它,裁缝也是帮凶,做坏了它。这原来是何等赏心悦目啊!但李主任是女人看多了,眼睛难免缭乱,判断反倒谨慎和犹疑。虽然把花投在了王琦瑶的篮里,却也并非忘不了,加上百事缠身,女人也缠身,更腾不出空去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