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89-长恨歌 :第五届茅盾文学奖作品-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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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晚上,蒋丽莉都是拉着王琦瑶的手,到这到那的。有人认出王琦瑶,互相传着,就像认识似的与她微笑说话。王琦瑶渐渐自如了一些,也有些愉快了,可就是抽不出她的手,好像上了锁。蒋丽莉还时不时将她的手紧握一下,似乎有什么你知我知的秘密。这陡然而起的亲密,是叫王琦瑶发窘,可她面上并不流露,也是知己的样子。她心里诧异蒋丽莉和学校里就像换了一个人,又顾不得细想,忙着应付眼前的人和事。人和事是像穿梭似的,也没个仔细的印象,都是有些花团锦簇的,很亮丽的景象。那屋角的钢琴,你去弹几下,我去弹几下,不间断地玎淙声起,也是亮丽之声。后来,客厅里有些热,打开一扇落地窗,外面是一个平台,铺着花砖,走下几阶便是花园。露台的灯开了,隐约可见花园里的丁香花枝,纷乱搅成一团的样子,花和叶都落尽了。蒋丽莉拉着王琦瑶到露台上,也不说话,只望着花园幽暗的里处。王琦瑶觉得这样子的古怪,便说身上冷要进屋,于是又进了客厅。客厅里闹哄哄的,围着一对青年男女向他们要喜糖吃,生日蛋糕已切得七零八落,残骸似的躺在枝形吊灯下面,奶油像是脏了,邋遢兮兮的。咖啡杯也是东一个西一个,留着残渣。晚会是要结束的样子,正在最后的高潮里,人都有些失态似的。一个青年跑来向王琦瑶大献殷勤,演剧般的姿态,王琦瑶却红了脸,不知如何是好。蒋丽莉顿时沉下脸,将王琦瑶拉开,叫那人讨了个没趣。然后就有人率先告别回家,接着,则是一窝蜂的告别,衣帽架前乱成一团。蒋丽莉也不理别人,只对了王琦瑶一个人致告别词,她说她把这个生日当做她们两人共同的,说罢就松开她手,揪心的表情一般转身上了楼。王琦瑶是被开释的心情,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衣帽架前的人已疏散了不少,还有两三个年长的客人在与蒋丽莉的母亲说话。当王琦瑶取下自己的大衣时,她母亲竟然回过头来特地向她告别,谢谢她的光临,说今天蒋丽莉特别高兴,还请她以后经常来。她将王琦瑶直送到门外,王琦瑶走出好远,还见门口一方灯光里有她的身影。
从这晚以后,王琦瑶和蒋丽莉做了朋友。她们在学校还是往常那样,交往都是私底下。她们不同于一般女学生的要好,同进同出,嘁嘁喳喳,有说不完的心里话,就像王琦瑶和吴佩珍那样的。她们不这样交往是各有原因。在王琦瑶,是不愿给人们留下厚此薄彼的印象,内心深处,则是有着对吴佩珍的顾恤,虽是她不愿承认的;而在蒋丽莉,却是为了与众不同,她凡事都要反着大家来,她做人行事的原则最简单,就这一个公式。她们俩在做朋友上的趣味又都有些不同于女学生的地方,都有些自以为不俗的,王琦瑶是因为经历,蒋丽莉则来源于小说,前者是成人味,后者是文艺腔,彼此都有些歪打正着,有些不对路,也自欺着挡过去了,结果殊途同归。她们在学校各归各,出了校门则形影不离。蒋丽莉干什么都要拖着王琦瑶,王琦瑶因有蒋丽莉母亲的请求,便不好拒绝似的。她几乎要成为蒋家的一员,到哪都跟着的。蒋丽莉的亲戚朋友很快都为她熟识,也是她的亲戚好友一般。由于她小小的名声,又由于她的懂事知礼,众人对她的热诚还胜过对蒋丽莉一筹。到后来,不是为蒋丽莉而请她,倒像是为请她捎带上蒋丽莉的。她显见得有些受宠,但她没有一点忘形,待蒋丽莉比较以前还更照顾了。
自那天的晚会之后,晚会便接踵而来。所有的晚会都像有着亲缘关系,盘根错节的。晚会上的人也都是似曾相识,天下一家的样子。他们虽有形形种种,干什么的都有,却都是见面熟。所有的晚会,又都大同小异,是有程式的,王琦瑶很快就领会了它的真谛。她晓得晚会总是一迭声的热闹,所以要用冷清去衬托它;她晓得晚会总是灯红酒绿五光十色,便要用素净去点缀它;她还晓得晚会上的人都是热心肠,千年万代的恩情说不完,于是就用平淡中的真心去对比它。她天生就知道音高弦易断,她还自知登高的实力不足,就总是以抑待扬,以少胜多。效果虽然不是显著,却是日积月累,渐渐地赢得人心。她是万紫千红中的一点芍药样的白;繁弦急管中的一曲清唱;高谈阔论里的一个无言。王琦瑶给晚会带来一点新东西,这点新东西是有创造性的,这里面有着制胜的决心,也有着认清形势的冷静。王琦瑶在晚会上,有着凡事靠自己的心情。别人都是晚会的主人,想来就来,想去就去。只有她是客人,来和去都做不得主的。她还晓得蒋丽莉可说是她在晚会上的惟一的亲人,她和她走到哪都是手拉着手。蒋丽莉本心是讨厌晚会的,可为了和王琦瑶在一起,她牺牲了自己的兴趣。她们俩成为晚会上的一对常客,晚会总看见她们的身影。有那么几次,她们缺席的时候,便到处听见询问她们,她们的名字在客厅里传来传去的。缺席不到也是以抑待扬的一部分,比较极端的那部分。
上海的夜晚是以晚会为生命的,就是上海人叫做“派对”的东西。霓虹灯,歌舞厅是不夜城的皮囊,心是晚会。晚会是在城市的深处,宁静的林阴道后面,洋房里的客厅,那种包在心里的欢喜。晚会上的灯是有些暗的,投下的影就是心里话,欧洲风的心里话,古典浪漫派的。上海的晚会又是以淑媛为生命,淑媛是晚会的心,万种风情都在无言之中,骨子里的艳。这风情和艳是四十年后想也想不起,猜也猜不透的。这风情和艳是一代王朝,光荣赫赫,那是天上王朝。上海的天空都在倾诉衷肠,风情和艳的衷肠。上海的风是撩拨,水是无色的胭脂红。王琦瑶是这风情和艳里的一点,不是万众瞩目的那点,却是心里垫底的一点。她几乎是心里的心,最最含而不露的。倘若没有王琦瑶,晚会便是空心的晚会,是浮光掠影的繁华。王琦瑶是这风情和艳里最有意的一点,是心里的那点渴望,倘若没有这,风情是无由的风情,艳也是无由的艳了。如今,这风情和艳都是有根有源,它们给上海染上那叫做情调的东西,每一景每一物都会说话似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王琦瑶走进上海的夜晚,这夜晚是以弄堂深处的昏黄和照相馆布幔前的灯作背景的,这夜晚不再是照片那样断章取义,而是有头有尾,也不是静止,而是流动。这流动又不是片厂开麦拉里的流动,开麦拉里流动的是人家的故事,这夜晚流动的都是自己的,自己的得,自己的失。这得失说是自己的,却又不全是,它是上海灯光之上那一大块天空,还在星光之上的,是笼罩一整个城市,昼里变白,夜里变黑,随日月转移。这一块天空被高楼遮住,被灯光遮住,是有障眼法的,可却是雷打也不动,任凭乾坤颠倒,总是在人头顶上的一个无边无际。
《长恨歌》 第一部分《长恨歌》 上海小姐(1)
10。上海小姐
一九四六年的和平气象就像是千年万载的,传播着好消息,坏消息是为好消息作开场白的。这城市是乐观的好城市,什么都往好处看,坏事全能变好事。它还是欢情城市,没有快乐一天没法过的。河南闹水灾,各地赈灾支援,这城市捐献的也是风情和艳,那就是筹募赈款的选举上海小姐。这消息是比风还快,转眼间家喻户晓。“上海”是摩登的代名词,“上海小姐”更是摩登的代名词,上海这地方,有什么能比“小姐”更摩登的呢?这事情真是触动人心,这地方,谁不崇尚摩登啊?连时钟响的都是摩登的脚步声。这是比选举市长还众心
所向的事情,市长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上海小姐却是过眼的美景,人人有份。那发布消息的报纸一小时内抢光,加印也来不及,天上的云都要剪下来写号外的。电车地,也在发新闻。这是何等的艳情啊!是梦中景色,如今却要成真。都像是坐不住要跳起来的,心怦怦乓乓地擂鼓,是快三步的节奏。灯光也像是昏了头似的,晕眩闪烁。还有什么能比“上海小姐”这事情更得这城市的心?这心是像孩童一般天真,有些恬不知耻的贪欢。这是人人都要去投票,无私奉献意见的事情,选票上写着爱美的心意。
最初建议王琦瑶参加竞选的,是那拍照的程先生。程先生后来又给王琦瑶拍过两次室外的照片。这两次,王琦瑶是要老练一些,但却不动声色。她就像知道程先生的心意似的,程先生刚想到,王琦瑶便做到了。王琦瑶的美是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美,不会减,只会加,到了最后,程先生眼里的王琦瑶是如天仙一般,举世无双的了。他是真心建议王琦瑶参加竞选“上海小姐”,他简直觉得这选举就是为王琦瑶而举行的。倘若只有程先生的建议,王琦瑶还不会去报名,因她对自己不如程先生那样的有信心,再则她也不同于程先生的人在事外,她是有过得失的,得失都是心上留痕;她可不敢轻举妄动。但程先生的建议确实触动了她的心。那些接踵而至的晚会,时间长了,就有徘徊之感,不知何去何从的。程先生的建议使她心头一亮,虽然亮也是蒙昧的亮。这晚,蒋丽莉一个远房表姐的婚宴上,蒋丽莉一下子宣布了程先生的这个建议。这其实是一个很不合适的婚礼节目,带有喧宾夺主的意思,众人的目光全转到王琦瑶身上,她虽然恼怒,却也不好发作。不过,在喜庆的宴会上宣布这事给了她一个吉兆,那大红灯笼虽不是对着她来的,可洋洋喜气却是有主也没主的。那一对新人是吉兆,成双的吉日是吉兆,杯子里的酒,怀里的康乃馨,都是好兆头。马路上的灯也是流光溢彩,喜形于色,广告灯箱里的丽人倩影,更是春风满面。王琦瑶心里对蒋丽莉也不全是怪,还有一点感激,她想,这也许是一个机缘呢?谁又能知道。于是她便顺势而走了。
蒋丽莉就好比是自己参加竞选,事未开头,就已经忙开了。连她母亲都被动员起来,说要为王琦瑶做一身旗袍,决赛的那日穿。蒋丽莉拖着她,参加一个又一个晚会,就像做巡回展出。她也不懂婉转措辞,开口就提选票的事,不管人家认不认识王琦瑶,也不管王琦瑶难堪不难堪。她的任性和专断,算是用着了地方,她的一厢情愿,也用着了地方。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好像“上海小姐”是她家的,王琦瑶也是她家的,她都有权一手包揽的。好在她是一片真心都写在脸上,否则,保不住是要坏事的。她是真心地以为王琦瑶美,而要向全社会推荐这美。她选择美丽的王琦瑶做她的知心,她的心事也变得美丽了。“上海小姐”这称号对她无关紧要,要紧的是王琦瑶。她想得王琦瑶的欢心,这心情是有些可怜见的。她对父母兄弟都是仇敌一般,惟独对个王琦瑶,把心里的好兜底捧出来的,好像要为她的爱找个靶子似的。这爱不仅是她自己的,还加上小说里看来的,王琦瑶真有些招架不住了。王琦瑶内心又可怜她,觉得她是有的不要,要的没有,对人对己都是无故的折磨。因此才能由着她胡来,只是见她闹得过分了,不得不说她几句。这时候,她就成了个不知错在哪里的孩子,满脸的害怕和惶惑。心里又是不忍。有一回,王琦瑶又生气了,蒋丽莉拧着双手说了一句:王琦瑶,我不知怎样让你高兴!这句话使王琦瑶想起了吴佩珍,心里不由一阵暗淡。她想吴佩珍从不说这些起腻的话,但时时处处都是这样做的。如今她和她,虽在咫尺之间,却遥如天各一方。
事情已经沸沸扬扬,王琦瑶的小照却刚刚寄出。王琦瑶的原意是寄出小照就不管了,全当没有这回事,可是哪抵得住蒋丽莉的鼓噪,还有程先生的一日三提。程先生在报界有些熟人,选举上海小姐是这段日子报纸的热门话题,选票也由报业发放。但程先生在报界的熟人又不是太熟的,所以他带来的消息难免真假参半。王琦瑶倒还好,蒋丽莉就总是被这些消息左右。程先生有一回说某某企业的业主,号称某某大王的,其女也参加竞选,一下子便捐助给赈灾委员会一大笔款。蒋丽莉立刻就要去筹款捐助。又一回程先生说的是,某某政界要人为某某交际花竞选,专门在国际饭店召开一个盛大的酒会,社会各界名流都邀请了前去。蒋丽莉便也要去开酒会。王琦瑶的心怎能不受影响,也是七上八下,想不管也不行了。这些日子是有些激动难捺的,天天都在等待结果。这结果又是像押宝一样,有力气也使不上,只能由着天意。于是蒋丽莉就要去礼拜堂祈祷,祈祷词是可当做抒情散文发表的。王琦瑶的不耐本是压在心里,却叫蒋丽莉张扬得满世界,那不耐便加了倍的,不由生出厌烦之心,对蒋丽莉不理不睬的。蒋丽莉只以为自己做的还不够,就更加努力,王琦瑶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她知道蒋丽莉是对她好,可这好却像是压迫,是侵犯自由,要叫人起来反抗的。这就像用好来欺人,好里面是有个权力的。这事情如今八字没一撇,却已闹得满城风雨,几乎人人皆知。王琦瑶只恨没个地方躲,可以不见人;又恨不能装聋作哑,好拒绝回答问题。好在,这时她们已经毕业,可以不去学校。倘若还是在校,众目睽睽之下,王琦瑶想都不敢想的。可即使是在家里,光是家人和亲戚,就够她应付的。所以,她又不得不经常在蒋丽莉家中,蒋丽莉再鼓噪,不过是一个,外面可就是成十成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