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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沈从文与丁玲-第11部分

小说: 沈从文与丁玲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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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热,流汗使人生气。既预备过青岛,到了那里你看看,住得安稳,我想想我要来青岛玩时也容易多了。青岛海滩真美丽,抓起一把砂子,你可以看出若干螺蚌的残骸。那是一本真的历史,不过只是用这些小小生命写成的历史罢了。我到过青岛,忘不了那个地方……从这些通信来看,他们两人此时虽然思想有分歧,但友谊还是依然如旧。    
    沈从文替丁玲约稿十分顺利,这些文坛著名作家都先后送来了新作。冰心回忆,当年是沈从文前来找她,把丁玲的请求转告她,还留下丁玲的地址,由冰心直接寄到上海。她于七月底写出一首诗《我劝你》,寄给了丁玲,成为《北斗》创刊号的重头之作。接着,她又为第二期创作了另一首诗。(1989年10月与本文作者的谈话)沈从文的得力帮助,使丁玲感到非常高兴。沈从文在离开北京前往青岛大学之前,收到了她的又一封充满感激和自信心的来信,她把沈从文的功劳和《北斗》的顺利创刊联系在一起:……看见她们一些奶奶们都将要为我们这个杂志而重新提起创作的趣味,我觉得是非常高兴的事。她们或许要更来认真一下,努力一下,假使她们有了什么一点可贵的成绩,我觉得这也还是我们的成绩呢,所以我很快活。假如我能将她们一切已成的,过去的女作家们,已经为一种好的生活营养着,无须乎怎样努力了的,还和一些新的,充满着骄气和勇气,但不知道怎么样去努力的年轻的女作家们联结在一块,于一种亲切的友好的形式下握起手来,无间无忤的往前去,大家会在里面感到充实有意义一点!    
    我自己呢,自然得分外努力!我觉得,真是常常觉得,对我好的人太多了。我常常会为这些难过,会觉得太对不起这些人;这些并不在我前面,而感到很切近的一群。他们爱我,他们希望我;希望我更能写出些好的东西。而我呢,我觉得过去简直骗了这一批人。我的成绩还不应当得到朋友那么多的尊敬与友好。我的力量有限,生活又那么一个样子,只能让别人失望!我看我自己的缺点,比什么皆还看得清楚,我只是个纸扎的老虎,现在好像完全怕人拆穿,怕失去一群人的好意,勉强把这纸扎的空虚皮囊填满起来,填的大部分却是稻草!一个人经验太少读书太少怎么行?我还得去学,若我有一分勇气,还应当放下这枝笔,再到另外一种人群里去学习!你说“我担心你在绅士方面的成功,将使你成为另外一个人”。我觉得没有一句相当的话可以表示我感谢你的意思。你说的是。不过,你放心,我不是希望在这方面得到成功的,我正惭愧在这方面的小小成功!    
    ……生活就是工作,工作也就是生活,把自己精力凝聚在某一点上面去,是的,人人皆应当那么办!你且等着看,倘若我过去日子,真如你所说的“那不幸的命运绊了一跤”,那么,“应当爬起来再走”的气概,又回到我身边来了。我预备走。我明白,不走也不行啊!    
    经过丁玲三个月的努力,《北斗》终于问世了。1931年9月20日创刊号与读者见面。在创刊号上,因沈从文的关系而发表作品的有:冰心、林徽因、徐志摩、陈衡哲等人。在编后记中,丁玲特地提到了朋友沈从文的帮助:现在第一期是出版了。使我高兴的,就是各方面拉稿,不算困难。都愿意为这刊物写了一些稿来。我自己觉得这里是很有几篇可看的东西。至于关于每篇的内容,我想不必详细的介绍了。不过这期创作小说我认为少了一点,因为我的朋友沈从文先生答应的稿子,寄来得太迟了一点,不能等他便付印了。不过第二期一定可设法再弄丰富一点。现在可以预告的是还有冰心女士的诗,叶圣陶先生,沈从文先生的小说,……和以往左联的其他刊物相比,《北斗》显然有所区别。诚如中共中央宣传部的文化工作委员会和左联常委的指示,《北斗》的作者阵容和《萌芽》、《拓荒者》、《巴尔底山》等刊物比,的确“灰色”了一些。沈从文也好,徐志摩、冰心等也好,恰恰就是左翼文艺曾经激烈批评过的人,可是如今,他们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左联机关刊物上,对于扩大左翼文艺的影响,不能不说起到了重要作用。


第二部分第15节 最后一次的合作

    然而,这一面貌很快被改变了。在第2期(10月29日)、第3期(11月20日)上,还刊有冰心、凌叔华、沈从文的作品,第4期他们的名字便消失了。丁玲的一番努力,忽然受到了扼制。她如此醒目地集中地发表为左翼文艺所批评的作家的作品,完全可能受到指责。    
    就在《北斗》第3期上,发表了一篇署名“读者之一”的致编者的来信。许多年后。从阳翰笙等人的回忆中,人们才得以知道这位读者即是曾任左联党团成员的耶林。    
    耶林的信主要批评一、二期中的小说作品,认为这些作品“描写技术上固然获得了较满意的成功,具体意识则不免颇多不正确的倾向……”他甚至说有几篇的取材对象“更是十足的小资产阶级性”。他几乎对每篇小说都作了分析,他这样批评凌叔华的《晶子》:《晶子》的技术十分圆熟。毫无意识可言,却读得不感晦涩。它写着一般小家庭的美满生活,现社会与这小集团不起任何冲突,他们的生活程序契合着规律。这类非社会化的文学作品,我以读者之一的资格敢说,大多数人已不欲接近了。    
    耶还批评了冰心、徐志摩等人的诗:“诗多旧派,倾向太坏。”他还希望编者重视文学批评专栏,“批评给予作者的指示是很大的,可以叫现在倾向坏的作者不再重蹈覆辙,同时可以使文艺界一般走上轨迹。”    
    耶林的来信并非只代表他个人的意见。在此之前,他曾以一个工人工作者、文学青年的身份给丁玲写过三封信,而且都是在《北斗》出版之后。在其中的一封信中他谈到他和刘风斯、繁市等人,每礼拜有一次集会,讨论有关文艺问题,他说过:“我们讨论过林风眠,郁达夫,日后可以把我们的结论写出来,寄给《北斗》。”他批评《北斗》的这封信,完全可以看作他们讨论的一个结论。    
    在发表耶林的来信之后,《北斗》上对“灰色”作家的批评就逐渐多起来。第二卷第二期(1932年5月20日)上司马今(瞿秋白)的杂文《老虎皮》,就是借冰心的小说而展开议论,其中就有贬斥的言辞提及冰心:“固然,冰心那种自由主义的伤感口气,证明她自己也只是一个市侩。”    
    对左联以外的作家作出更严厉而普遍的批评,是钱杏的文章。在1932年1月20日出版的《北斗》第二卷第一期上,他发表了《一九三一年中国文坛的回顾》。钱杏此时任左联负责人,他回忆曾有三期《北斗》是由他编辑的,但丁玲否认过这一点。(1990年4月12日陈明的谈话)钱杏在这篇长篇论文中,几乎对左联以外的所有当时重要作家,都一一作了批评,其中自然包括沈从文,以及他为丁玲所联系的那些作家。这是一大段值得重视的评论:既成作家中,除已经论及的外,没有什么新的开展。在惨死的诗人徐志摩所领导的“新月诗人”的一群中,虽产生了一个陈梦家(有《梦家诗集》),但《雁子》(梦家的诗)和《雁儿们》(志摩的诗)原是一样的货色,青出于蓝,而青不胜于蓝;徐志摩的《猛虎集》除假借了哈代的一个雄壮的诗题(《猛虎》是志摩译的哈代诗)外,是没有新的特色。冰心只印了一个回忆《南归》,依旧在那里发展她的资产阶级意识形态。他们在努力的创作传记文学,但胡适的《四十自述》,并没有展开什么成就和特点。巴金,虽写作甚多(如《死去了的太阳》,《激流》,《雾》,及其他短篇),老舍虽发表了《小坡的生日》,可并无新意。矛盾(原文如此——引者)的《三人行》,依旧是过去的《幻灭》,《追求》,与《动摇》的类型的作品,虽然在意识形态方面,已显示了作者若干的进步。冰莹的《清算》,虽然表示了一种新鲜的风,但这一种风还是革命的小资产阶级的风,她还是在“革命与恋爱”定型的观念的题材里兜圈子,而没有实际的理解左翼作家的当前的主要的任务。袁殊的《工场夜景》虽有相当的成功,但对话太多是大缺陷。周作人的散文小品,还是“古色古香”,“进步毫无”。其他一些作家,如沈从文,鲁彦等,那是更不必说的,是“依然故我”,一贯的发展着资产阶级的个人主义的意识形态,以及知识分子所具独浓的理想主义的倾向,虚无主义的倾向。    
    如果钱杏没有编辑过《北斗》,那么他的这篇文章就是经丁玲之手发表的。对于这种对朋友的批评,刊物上没有作任何解释和编后说明。对他发表在第二卷第二期的另外一篇《上海事变与鸳鸯蝴蝶派文艺》,“编后”里面倒认为有不赞同的地方:“杏的论文,批评了我们平时不很注意的那些文艺,于工作是很重要的。    
    不过杏的文章还有缺点,他的分析没有触到阶级的根底,没有强调指出‘鸳鸯蝴蝶派’的关于上海事变的文艺的政治意义,这些问题是我们可以讨论的。”这个“编后”是否为丁玲所写,尚未确定。    
    丁玲处在两难之间。她是一个感情丰富的女人,对文学有着特殊的敏感和爱。她给沈从文的信中所呈现的感情,不能看作是虚假的,她所表示出的对冰心等人的喜爱与感激,也不能说只是出于工作的需要而故意写出的。    
    革命与文学之间,事业与友谊之间,集体与个人之间,丁玲回旋着,徜徉着。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便是私下通信中与刊物上两个不同的、甚至矛盾着的丁玲。在事业和集体中,仍然想保留一点个人的特点,也许正是丁玲性格的魅力,后来的生活以及种种坎坷遭遇,完全证明了这一点。    
    对《北斗》最初宗旨的变化,沈从文是从另一角度分析的。他说:《北斗》的产生与它此后的发展是截然不同的。这刊物若在北平出版,则这刊物将如最初计划的形式,对于女作家一方面或者逼得出一些好成绩来。但这刊物却在上海出版,距离她所需要合作的几个人那么远。并且我不久又离开了北京。故这个刊物开始几期,虽然还登了些北方的文章,到后自然就全以上海方面作者为根据,把这刊物支持下去了。    
    尽管《北斗》以后几期的面貌并不与沈从文的见解一致,但他从个人的角度仍然首肯了丁玲的努力:“然刊物虽极难得到使编者满意的稿件,出路又窄,但刊物给人的印象,却为历来左翼文学刊物中最好的一种。尤其是丁玲自己,对于这刊物的支持,谨慎的集稿编排,努力与耐烦处,皆留给一般人一个最好的印象。”    
    从第三期开始“红”起来的《北斗》,马上引起了国民党当局的注意,出至第二卷三、四合期(1932年7月20日)被查禁。    
    丁玲和沈从文最后一次的合作,就这样结束了。    
    冯达走进了丁玲的生活。好似一阵轻微的风,在经历过暴风雨之后的湖面上轻轻拂过,没有激起水花,但却有一圈圈平静的涟漪慰藉破损的心灵。    
    丁玲是在创办《北斗》前后与冯达结识的。冯达当时为美国记者史沫特莱当私人秘书、翻译,史沫特莱通过他与丁玲取得联系,作过多次谈话。    
    刚刚失去胡也频的丁玲,在经历了感情的痛苦和生活的磨难之后,此时或许感到苦闷和疲倦,需要温存,需要慰藉。丁玲后来回忆,在认识冯达之前,她已经对爱情感到心灰意懒。她说:我这时的生活实在狼狈。关心我的左联的朋友们有人认为在如此处境下,一个人生活太艰难,不是长久之计。但我这时对于恋爱实在心灰意懒。我相信不会有谁能像也频那样的纯朴热情,因此我只愿一心写作,或做一点工作,不愿用什么爱情来分占我的心思,我的精力,我的时间。我需要一个爱人,一个像也频那样的爱人;但又不想在生活中平添许多麻烦。有时我甚至以为一生一世最好是一个人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且也频的影子老在我心里。(《魍魉世界》)丁玲对爱情的失望而产生的寂寞,应该与她无法实现同冯雪峰的爱情也有关,《不算情书》中的两封信可以证实这一点。丁玲在1931年8月11日的信中说,她为忍受对冯雪峰的爱而承受着痛苦,她的这种心境,对好几个人说过,但她说人们都不理解。理解她的只有姚蓬子。她说:“只有蓬子知道我不扯谎,我过去同他说到这上面,讲到我的几年的隐忍在心头的痛苦,讲到你给我的永生的不可磨灭的难堪。”    
    姚蓬子记述过丁玲对他所谈及的内容。    
    也频走后的这一段短短的时间里,我和丁玲是天天都见面的。常常在夜里一盏套着一个大的磁灯罩的电灯底下,两个人靠近炉边,对着红红的炉火,什么都谈,谈不完的谈不厌的谈下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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