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深圳 作者:月明时-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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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她每次摇醒我时我都沙哑地喊一句:“婷婷咱回家吧!”
医生们曾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抢救。我还记得印有“手术室”三个血红大字的门和我用来支撑摇晃身体的走廊,耳朵里浅浅地回响着护士们“砰”地推开门的声音,我看见从里面推出来的载着冷婷遗体的手术车,惨白的布单盖住了她的脸……
整个世界像一颗滴入深渊的雨珠,在我脑中消逝、迸裂、融化;又像一棵被炮弹轰炸了的植物,刹那间萎缩黯然;我仰天嗥叫,举头茫然、狂喑无声……那一瞬间,天与地在我的心中彻底地折断了、坍塌了、粉碎了!
我的眼睛突然像一本猛然合上了的书,什么也看不见……
当我缓缓睁开眼睛,黄总、叶惠玲、曹雄飞和冯美好站在我身边,紧张地看我。我也是被抢救过来的。后来他们告诉我,我昏倒在医院走廊上,护士们将我推进急诊室里。
我挣扎着在曹雄飞的帮助下支起身体,试图向大家微笑,但喉咙里突然涌上来一团东西,我咔地将它咳出来,巨大的哭喊声旋即奔逃出我的口腔。我支撑不住身体猛地扑倒在床上野兽一般地哭嚎起来……
“克制些萧寒!”是黄总的声音,我感觉他坐到我身边,搂住我肩膀轻轻摇晃,“毕竟你、我、我们这些人还要走很长的路。”他的声音颤颤的,“冷婷她……唉……”
“萧寒,”黄总说,“世上的事太难预料,我们每个人都得面对突如其来的生与死。我无法感知你现在的痛苦,我相信我遇到类似的事也会崩溃自己的。但是,萧寒,我们还要努力地活下去、生活下去……”
“我希望你坚强些,度过悲伤,让自己更好地活着,为了……为了冷婷,也为了自己……”黄总的声音在我耳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太空中传来的冷婷轻脆的笑声,那笑声像打在琴键上的雨珠,叮叮咚咚地响彻这个世界。
在医院里我住了两宿,身体渐渐恢复,能吃些东西了。谢过护士,离开医院,我到东门一家花店买了一枝红玫瑰,走向深南大道。
已入深秋,整个深圳正渐渐褪去懊苦的炎热,在高远的碧空中散布下来淡淡的清爽,太阳似乎也离得远了,连绵的寂静的云从它身下缓缓掠过,深圳时而映现在云朵们巨大的微暗的身影中……
在我前方5米处的斑马线上,有一摊已经干涸的、轻易觉察不出的血痕……这是冷婷留下来的,数天前,这位可爱的、美丽的、善良的、成熟的女孩,这位就要对一个男子投入真正的生命之爱的年轻女孩,这位马上将与她真爱的未来的丈夫走入家乡的婚宴现场,向来宾频频敬酒的靓丽的新娘被一辆汽车刮倒了……
那摊柔弱的血迹早被来来往往的车轮给湮灭——现在只有我才能看得清!这血迹与大道两旁茂盛的姚黄魏紫、长林丰草相衬相映,在我的眼中,渐渐蒙上一层鲜红颜色模糊了整个深圳!
《早安,深圳》37(1)
丰收保险公司将噩耗通知了冷婷的家人。
冷婷的父亲,一位退休的国家干部;她的母亲,是一位看起来极温和的老妇人;她的哥哥,原来竟是当地一位很有名气的律师。在此之前,她同我一概未谈起过她的家人,似乎,她很有条件和背景在家乡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但,也许是因为她原男友的原因,她选择了深圳。
她一家人住在国贸大厦旁边的丽都酒店,我规规矩矩地坐在他们面前做了自我介绍,刚介绍完,她母亲就一下子哭倒在她父亲的肩上,她的父亲热泪纵横,浑身颤抖。哥哥长得与冷婷有些相像,但毕竟还长我三四岁,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或许只有我才能发觉得出。
我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哥哥似乎看出来些什么,带着我来到二楼咖啡厅。
“这一段时间,谢谢你照顾我妹妹,实际上她有些任性的。”哥哥带着广西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显得软绵绵的。
我笑了:“她很好,我们……相处得也非常不错。你有一个好妹妹。”
他刻意止住欲流淌出来的泪水,但还是有些动容,他吁出口气:“或许,是因为她太毛手毛脚了,从小就这样,过马路不看左右……”他终于控制不住,捂住脸抽泣。
我伸手抚着他的肩膀:“唉,也许这就是命啊……”说到这,我突然间回想起曾做过的两个梦,那是两场何等相似的梦啊,车头前的一摊血,以及闪过的人影……这会是某种预兆吗?我突然深感恐惧。
“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哥哥将眼泪擦净,稳定下情绪,“实际上,冷婷的死与那个男孩子有关!”
“什么?”我几乎喊了起来,“她以前的那个男朋友吗?”
哥哥冷静地看着我,示意我平静下来,点点头说:“那个男孩子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你能理解的——以前他曾去过我们的家我们早已熟识,他从我这里得到冷婷出车祸的消息……”
我全身剧烈颤抖,侧着脸竖起耳朵仔细去听哥哥嘴里的每一句话。
“这个男孩子准备与别人合伙做些小生意,他想托婷婷向我借笔钱作为运作资金,便约婷婷到他所在的公司去谈。你知道的,我妹妹是个很诚恳的小女孩,如果她能办的事儿,她会尽全力去帮着完成!他们谈了十几分钟,本来要吃顿饭的,婷婷说家里有只猫还没喂就急着赶回去。结果……”
我把拳头握得啪啪直响,说不出话。
“男孩子知道你,他很后悔约婷婷出来,害怕你会迁怒于他——他也很难过啊。”
然后便是一阵沉默。
我终于长长地吁出口气,说:“我怎么会迁怒于他哩!世事不能预料,是命啊……”此刻在我脑中,那个男孩子果然如冷婷所说是个小弟弟般的角色,如果把他对冷婷的爱与我对冷婷的爱摆在一起的话,那他才算是真正不堪一击!他约冷婷借钱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他的涉世未深,他只是个孩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胡乱做事的小毛孩子——一定要找个责任的话便是因为他的毛毛草草导致冷婷的离去,但车祸是一个前提。——我是不会怨恨他的,他只是个孩子……
我在西丽湖附近一家鲍鱼楼请冷婷家人吃了顿很具规模的饭,并不是表现自己怎么有钱,而是由衷地想请他们吃上一顿带有深圳风味的饭,况且,现在我真的有了些钱。
我将冷婷的物品分拣了一些,她父母要去了她的一件外衣和裙子,还有大部分在深圳拍的照片,我相当后悔的是我们俩竟没有一张合影,相识以来,我们甚至没像模像样地去一趟大梅沙、小梅沙、欢乐谷和世界之窗。她母亲也要去了一张我的照片,说回去做个纪念。我们俩在一起住时将钱都放在一起,她自己没有多少积蓄,全部加起来只有1万多一点儿,我将我那部分也添进去凑成两万,说这是冷婷留下来的钱现在交给二老。却被她哥哥用力推回来,哥哥说父母的生活在家乡应该说是很富裕的,“我们从来不缺钱,”她父亲说,“我们过得很好的。”
她母亲怪罪似的冲丈夫唠叨:“我总是让你多给婷婷寄些钱,你干吗抱得那么紧?总是一个劲儿地让孩子独立自主,可你知道她在这边怎么过的日子……”说着又哭起来。
她哥哥让我把钱收起来:“我的收入是按年薪制的,我们那边是不缺钱的。还是你留着,钱对你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那顿饭大家都没吃多少,她母亲唉声叹气不停地落泪。她哥哥试图同我谈报社的工作将气氛转变一下,但是不行,谈着谈着大家便陷入沉默,良久无人出声。吃完饭,我发觉她哥哥借去洗手间之机意欲埋单,我跑出去将他推回来,顺便拿出一叠钱让服务小姐结账。
她家人在深圳待了一周,我们未通知冷婷曾经认识的人,我也未主动打电话告诉我的那些朋友、同事们。但在殡仪馆遗体告别那天丰收保险公司的一些领导、职员都赶了过来;曹雄飞不知怎么知道的信儿,把黄总、叶惠玲、周荭、董方和肖晓也给喊了过来……仪式完毕,我注意到了门口站着一个瘦瘦的卷发男孩哭得很是伤心,那一瞬间他也发现了我,从他慌乱的眼神中我认定他便是冷婷从前的男友。我立即将目光转移开去——我并不认识他——也不想认识了!
《早安,深圳》37(2)
冷婷的骨灰抱在她哥哥怀里。一家人上火车前,诚恳地邀请我去他们家乡做客。哥哥说:“深圳看去是个情义淡薄的地方,实际上正好相反,在这里你更能够感觉到人与人之间情意的连绵和宝贵,还有爱情的真挚。我不希望冷婷在你心中驻留太久的时间,我希望你尽快忘掉这份感情重新生活,那样的话,天上的冷婷也会深感欣慰的……”
《早安,深圳》38(1)
毛绒绒的由黑黄绿三色点缀的小猫很快同我要好起来,这是只南方猫,是个未谙世事的快乐王子,碧绿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纯真和明媚的光芒,时常扑到我怀里打个滚儿四脚朝天亮着肚皮傻呵呵地盯着我看,转眼间翻过身又猛地跳出去……
我叫它闹闹,因为除了睡觉它几乎没有一刻是安宁的。它很馋,无论给它买多少零食都能一顿吃净。我大多是在楼下快餐店吃完饭向服务员要点鱼汁或鱼汤拌在剩饭里带回去给闹
闹吃。以至后来它只要一听见我的脚步声就舔着嘴贪婪地望着门,我进屋,它缠着我的腿不让我动,非得把快餐盒打开来递到它嘴边,还得让我看着它狼吞虎咽,我若走开它便凄楚地呜呜怪叫。“我算服了你了,小尕子!”我蹲下身,摩挲着它毛绒绒的后背,任着它噼里啪啦耍着欢儿地吃……
它是冷婷留下的孩子。
每天下班一看到它,心情便会忽儿地舒朗起来。我从花店买了些细沙土供它如厕,结果我的小屋里终日荡漾着闹闹的气味,这味道渗透到我的衣服、头发里,深圳的空气潮湿,气味传感敏捷,我能感觉到对面的人经过我时被这味道弄得猝不及防用力地喷鼻子。
上班时包括叶惠玲等同事肯定也感觉出这股不好闻的气味,但大家从不说什么。在深圳,人们几乎每天都要换衣服,否则,一旦被谁当场指出你的衣服三天未换那便是对你极大的羞辱了。
我买了瓶古龙水,被骗了,是假冒的变质香水,其味道同闹闹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后来干脆买了瓶女士香水,浅浅地往头发上和肩膀上喷了点儿,也给闹闹喷遍全身,弄得它心惊肉跳。屋子里的味道刹时间变得芳香无比,晚上睡觉时,我和闹闹赛着打喷嚏。
第二天早晨在电梯里,曹雄飞不怀好意地笑笑,然后皱着眉头蹙鼻子看我,憋了半天终于用白话问道:“昨天晚上花左几多蚊?”
我不解。
他有些愠怒:“我是问你花了多少银子媾女啦?”
“你说什么呀?我什么媾女?”
“肯定不是什么好货色,扑了一身的粉……”他嘟囔着。
我才明白他是在说我这身香水味。我笑了,捶他一拳:“搞什么呀,我喷了点香水,我现在家里养只猫,那什么……不是有味儿嘛。”
他疑惑地看着我,凑过来用力吸吸鼻子:“我说哪,自从你上班来身上就有一股怪味儿,敢情是猫啊。”
我说:“是冷婷留下来的……”
他不再笑,低下头。
我深切感受得出同事们在与我接触时都变得小心翼翼,如果我走到正开玩笑的两位同事面前,他们会立即打住话语,微笑着看我;如果我坐在格子间,屋子里的人便下意识地降低说话的音量;我与他们谈话时,他们都表现得十分客气……现在,我终于感觉到了深圳的挚诚挚真的温情,人与人之间并不是冷酷乏情的,在人性面前,人与人之间始终牢固地把持并尊重着最本原的东西,大家这是在呵护我……
叶惠玲每天同我道早,有时候会打杯热水放在我的台面上,每次我都感激地点点头或冲她笑笑,我们之间话语很少,尤其是我,上班以后开始不爱讲话,不爱笑了,面色苍白,无精打采,总是盯住一处呆呆地看着……
似乎,我对我分内的工作已经渐渐表现出不用心。
黄总将我叫到他的办公室。简单问了问我现在的生活,我简单作答。他叹口气,说:“萧寒,任何事情总会过去慢慢变成回忆,《欢颜》那部老片子看过吧?女主人公的经历同你的现在很相像。我承认你一直在缅怀刚刚逝去的美好时光无法忘却,也理解你现在心情的沉重。但我希望你现实起来,这是深圳,是全中国最现实的地方,在这里可以拥有浪漫柔情或愁思百结的哀婉心境,但请在业余时间进行!”
黄总有些激动,他站起来,抑扬顿挫:“消极遁世与浑浑噩噩是深圳最排斥的,这里不相信眼泪!堂堂一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应该顶天立地地在这里生活下去。你爱的女孩儿已经死了!都变做骨灰了!除非你也想随她去!否则,就应该给我像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