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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部分

2980-衰与荣-第73部分

小说: 2980-衰与荣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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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体育场,几万人黑压压一片。他们可能早已入场等候,早已等得不耐烦,早已情绪涣散,蹲着,坐着,下棋的下棋,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怕晒的用报纸遮着太阳,还不时翘首张望:怎么还不开始?他也参加过这种宣判大会。好了,押送他们的车队开来了,会场一下活了,人们唿啦啦站起来,几万条脖颈抻得长长的,一片骚动兴奋,如大海的喧嚣,宣判大会也便开始。他们被押上台,低头,表示向人民认罪。判决书一份份念着,念到他的了,他是打砸抢的急先锋,他是武斗的策划组织者,他是炸楼的主谋,他对十几个人的死伤负有责任,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他该死了,这不是做梦,他什么也来不及想了,此刻只想到:妻子李淑贤在台下吗?她领孩子来了吗?他抬了一下头,竭力使脸色镇静。要是他们在台下,一定希望再看到自己。你男人不是孬种,死了就死了,过二十年还是一条汉子,这辈子欠下你的情分下辈子来还。你爸爸生来不是坏人,他糊里糊涂犯了死罪,他不该参加“文化大革命”,不该当造反派头头,不该指挥武斗。他只是一步走错了,轮到他倒霉,历史总是要有人当牺牲品的。牺牲,就是把牛啦,猪啦,羊啦,杀了,摆在台上,烧上香,供神,供鬼,供龙王,供历史。后面有手摁他低头,他不服,又抬起来。这个动作,台下想必都看到了。可是,后面又有更强制的手段,他只能低下了。    
    宣判完了,一片口号声。他们被押上车,车队又开出广场,而后分成两路,一队往东,一队往西。他明白了,这一车上的几个犯人都是上刑场执行枪决的,那几辆车上的是回看守所,然后便会陆陆续续去劳改队,然后便有刑满释放重新过活的希望。死就死吧。城市在阳光下匆匆地掠过,到了郊区,烟囱,黑烟滚滚,田野,乱石滩。好一个刑场。满是沙砾碎石,杂草,坑凹不平,居然已围满了人,被远远地挡在高高的堤岸上面。自古以来人们就爱看杀人。人心是善还是恶?他们被推到一堆乱石边排成一排,背后的牌子也被拔下来了。他知道就要执行了,一抬头,看见远远的堤岸上有个女人在挥着红纱巾。他一下看出来了,那是妻子李淑贤。她一个人,孩子不在身边,红纱巾是结婚时他为她买的那条。他的眼睛一下湿了,他站直了身体想朝那儿喊一声,淑贤,你好好活吧。等孩子大了,再……可他来不及了,嗡的一声,后脑勺挨了沉重一击,然后听见枪响,然后只来得及想:自己刚才为什么不注意张望?为什么没想到淑贤会来这儿?她得收他的尸啊。然后,他眼前就只有一片血红了,像走入了红红的太阳中。


下卷:第三部分在刑场上收丈夫的尸

    景立贞到局里主持党委扩大会。长桌,她坐顶端;左右两长溜人;对面,远端也有人;四面贴墙的一圈椅子上又围坐着一层人。她说,她笑,她脸上的光与一窗窗照进的光一起亮。有皱纹,不要紧,更熠熠生辉。她喜欢仰着脸往前送着下巴,又严肃又和蔼地面对全体。她是这儿实权在握的副书记,正书记身体差能力弱,形同虚设。她又像老大姐,还像一家之长。她不喜欢刻板,不喜欢空空洞洞的理论,喜欢生动活泼,七嘴八舌,众说纷纭,一上来就谈实际事儿,而且越说越具体,哪怕是局里该不该修个自行车棚这样的事她也喜欢搬上会。这种事一说起来就很热闹,她喜欢热闹,喜欢“群策群力”、“众人拾柴火焰高”,喜欢逢年过节组织活动,喜欢人多成群的地方。没有比坐在一群人的中心位置更快乐的了,最难忍受的是独处一室。一听到赵宽定被判死刑,她就想:这样也好,省得一个人关在牢里,那才难受呢。    
    她身子发干发硬,坐在那儿挺挺直直。她喜欢软椅子。喜欢男人胖一点,魁梧一点。像她这样干瘦的人坐在硬板凳上,硌着该多难受。满屋开会的多是男人。现在从政的还是男人多,所以女人从政是最有意思的。男人比女人好,乐观豪爽,女人太狭隘。这儿也有几个年轻女性,她看了看,发现:自己对女人的标准也一样:觉得丰腴一点的好。你看,那个像自己一样干瘦的,一看就反感得很。    
    她喜欢这样主持会议。偶尔兴起拿起一支烟叼上,旁边就有打火机冒着火苗凑上来,她仰脸对着会场,眼皮也不低地就吸着了,喷出烟,感到享受。    
    跟顾恒到了省里,她会任什么职?省妇联主席?那是许多首长夫人的专任职位,可她不感兴趣。婆婆妈妈,一天到晚低下头,让孩子们往脖上系红领巾,扮演慈祥的老奶奶,太厌烦了。她喜欢抓实权。到省委组织部?顾恒可能不同意,他避嫌。到建委?到煤化局?到省委机关党委?她愿意去省里,又不愿意去省里。她愿意给顾恒当参谋,就像在家中主持沙龙一样,可更愿意这样主持会议。到了省里,不管在什么部门工作,都是和顾恒在一个“单位”了,她肯定事事要受制约,谨于言而慎于行,她了解顾恒,这是她不愿意的。    
    坐小轿车回家,看着车窗外骑车的人、步行的人、公共汽车里的人,都比自己高。这样坐得比其他人低,有一种特殊的优越感,如同开大会时坐在主席台上比台下人都高一样。前面,立交桥的拱形桥面虹似地扑过来,从头上过去了。道路宽阔。顾恒高高胖胖披着浴巾从洗澡间出来了,肩膀的厚肉肥嘟嘟冒油,胸上一片浅毛,背上一颗大痣,肚腹微腆,宽大额头像个新买的不锈钢炒瓢闪闪发亮,坐下,抽烟,同她说话,她闭了一下眼。这段时间和顾恒分居两地有些习惯了。到了省里,俩人在一间卧室睡,还是分开在两间卧室?顾恒还是每晚看书到半夜?还常常在书房就寝?政治方面,社交方面,他会对她有何限制?她不愿受限制。当然,作为省委书记夫人,有特殊的荣耀,这她能想象。一个大院,过去的王府?警卫端立守卫着红大门,挂着省委的大牌子,进去,绕过一影壁,迎面一座不大不小的楼——后面还有许多的楼——楼前一块不大不小的平场,一圃圃花,一棵棵松。顾恒一个人背着手在花圃间的柏油路上踱来踱去,她被一群干部簇拥着在楼前台阶上有说有笑,周围都是奉承的笑脸……    
    世界上没有几个女人像她这样吧:在刑场上收丈夫的尸。    
    他临死前一定看到她朝他挥纱巾了,他是想对自己喊来着,往起一挺身体,所以,他仰面朝天地倒下了。子弹是从后脑勺打进去,后脑勺打入的枪眼不算大,而前面打出碗大的洞,脸被掀掉了一半,血肉模糊,脑浆,掉出的眼珠,被掀掉的上腭,露出的牙齿,嘴里还往外淌着黏稠的血。她不忍目睹,然而又想用手去理平一下他的脸。一阵晕眩,她蹲在杂草丛中闭上了眼。    
    “你是火化吧?”身后一个上年纪的女人的声音。也是收尸的家属?    
    “是。”    
    “那你先把他拉回去。多出点钱,找个人给他修理修理脸,再换上一身新衣服,就送火葬场吧,天热别耽误。你没汽车来?”    
    “没有,我自己把他拉回去。”    
    堤岸上停着一辆她拉来的破旧的小平车。    
    顾晓鹰当然不去省里。你们都走了才好呢,省得一天到晚管我。可真的想到母亲就要去省里,他又有些底虚了。怎么,心里空落落地不踏实?好像猢狲没了大树,惶惶的。四处张望,一片秃岩,没有安身之处。怎么对母亲有这种依赖心理?过去从不知晓。对父亲,他从不愿与之在一起,可对母亲,他从来也是看不起的呀。这是怎么了?失了魂魄一样。母亲走了,他不就更自由了吗?    
    是因为自己遇到了麻烦?一个朋友出了事,被公安局拘留抄了家,抄出的淫秽录像照片,有些是和自己有关系的。经济上的不正当活动,好像也暴露了一些,他已经被传讯了一次。他没有告诉母亲。相信自己能抵挡过去。可事情若有不测,闹大了呢?有些更要命的事也被抖出来了呢?若母亲不在,谁来周旋?


下卷:第三部分好引起漂亮妞儿的注意

    搬到省里去干啥?以后退休,不回北京了?他对母亲说。你爸爸已经下了决心,这事就这样了。母亲说道。他不说什么了,父亲定的事,在这个家中没有商量的余地。那这房子你们不要退掉。他又说。那怎么行,你哪有权利住这么一大套房子?再说,你不是有了两室一厅?母亲看着他。妈,我是为你们着想,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真到了你们回北京找不到合适房子的时候就晚了。还有,你们去省里工作,常回北京走动走动,就不要落脚了?母亲又说了:现在还没提退房的事呢,你先住着吧,看看再说。不过你一个人住这儿,可一定要检点,不要再给自己惹事了。那个康小娜呢,你们完事了吗?     
    哪能完得了事。康小娜又来了,变了个样儿。可能是流产后身体虚弱,脸色有些苍白,垂着眼没什么话。他明白:这事再弄下去就有危险了,要甩包袱。    
    他就势打出牌来:“我出事了,公安局已经传讯过我,麻烦还在后头。大概得坐牢。”小妞,你不是胆小怕事吗?这一招儿总能吓退你吧?    
    “我不怕,你坐监狱我也跟着你。”她低头坐在那儿,半天说了一句。    
    他真没辙了,可同时,看着她娇弱的样子倒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柔情。他伸手摸了摸她放在床上的手,感到她的手微微颤栗着。是的,他从没有这样温善地对待过她。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要落泪:“我早是你的人了。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死也死在你跟前。”    
    他已经有些爱她了,可听了这句话,顿时又涌上一丝轻蔑和厌恶。真是受不了,怎么才能甩掉这包袱?    
    “你就是要杀我,我也不走。”她低着声又是一句。    
    打都打不走了,看来得使点心计了。什么招儿好呢?给钱也不行,吓唬也不行,来横的还不行。    
    有了,面前立着这位老兄就是他的招儿。    
    电视台文艺编辑室的副主任,尊姓大名:乌龙卓。    
    你看他,不高不矮,有点中年富态,大腮帮子放着光,眼睛溜溜乱转,精力过人。走到哪儿也能听见他洪亮的说笑声盖过众人,是位专门向女人进攻的主儿。这不是,一见康小娜,他眼睛就凸亮了。“你是舞蹈演员?”他和自己说着话,好像只是出于礼貌,转头问了康小娜一句,可你就感到:他的心思全在这小妞身上了。他不多看康小娜,和自己滔滔不绝,可这“滔滔不绝”都是为旁边这个小妞说的。 要在往常自己早提防他了,可今儿自己正求之不得。    
    乌龙卓啊乌龙卓,我知道你现在想表现自己,好引起漂亮妞儿的注意,我成全你。 我不但不打断你,还可以给你引话题。    
    果然,乌龙卓眉飞色舞越说越来劲儿,只可惜有些胖,有些粗,仰身笑时露出点猪八戒的夯劲儿,十有八九是小市民出身吧。    
    你听他讲得多得意:    
    问我干啥?我正在改编一个电视剧剧本,对,我编剧。已经有好几个导演在争这个剧本了。我对他们有条件,剧中的主要演员,我起码要有点头权和摇头权。对了,我不同意的演员不行,这不是什么成文的规矩,这是我的条件,要不你们就别拍。上次我那个电视剧《公园一角》,就因为演员没选好,拍得不算理想。这次,特别是女主角要年轻,形象好,最好有点舞蹈训练的,感情要细腻,还要有点个性。这个电视剧如果拍好了,会捧出一个明星呢。    
    老乌,那你能推荐演员吗?    
    有合适的当然可以推荐,我就准备培养几个演员呢。晓鹰,你要发现合适的可以先推荐给我。    
    康小娜始终低着头坐在一边,不动,不言语。可是,她似乎略微抬了抬眼,很快地看了乌龙卓一下。这一眼,两个男人都感觉到了。    
    康小娜是我的好朋友,老乌,怎么样,能不能推荐她上这部电视剧?    
    哟,这个我还没想到。乌龙卓笑着看了看康小娜:嗯,我现在只能说有希望,我还不很了解她呢。     
    你们没接触过,当然不了解,接触几次就了解了。顾晓鹰说道,希望你培养培养她。     
    他知道,往下不须自己再费什么劲儿了。乌龙卓会对她穷追不舍的,这位老兄有的是精力和手腕。只要他把她搞到手了,她的心思也就转移了,至于乌龙卓要不要她,那自己就不管了。如果康小娜继续纠缠自己,自己抓着她和乌龙卓的把柄,也能轻而易举甩脱她。说不定还能敲乌龙卓一笔呢。……


下卷:第三部分邀了一个姑娘舞入场中央

    乌龙卓,这位满脸放光的电视台文艺编辑室副主任领康小娜在电视台转了一圈,让她开开眼,又请她到他家坐:咱们聊聊。她有些受宠若惊了。一进家门,他说:你坐吧,我爱人出差了。吃糖吗?吃水果吧?我给你洗葡萄吧。她很有些局促不安:您别忙乎了。及至他端来了一盘盘水果糕点放在大茶几上,挨着她很近地在同一张大沙发上坐下时,她多少觉出了点什么,想到他爱人不在这个事实了,这使她多少从晕乎乎的局促中摆脱出来。不过她没敢多想,这是文化人,有知识的,她多的是崇敬。他把一串葡萄水淋淋地递给她:吃吧,咱俩一人一串。这“咱俩”二字使她又感到什么。她一粒粒拘谨地吃着,他则一粒粒很快地吃着,话还滔滔不绝:你吃葡萄,是从最坏的一粒吃起呢,还是从最好的吃起?他问。她愣了愣,没想过这一点,然后低头看了看手中葡萄:嗯……我先吃最坏的,这样越吃到后面越好。她笑了笑说,觉得有意思。他则一举手中的葡萄:我相反,我是挑最好的先吃。你那种吃法,总是在吃最不好的,我这种吃法,总是在吃最好的,还是我这种吃法合算。她被他的风趣感染,笑了。他则借题发挥:知道吗,吃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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