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28-现代小说译丛(第一集):周氏兄弟合译文集-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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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候着,在山的深处;在村市的地窖里,在树林的浓密处,在湖的暗处。他等候着,躲在永久的土窟里,在矿洞里,在空穴里,在人家的屋角。他被赶散,又似乎不在了,但其实充满着一切隐蔽的处所。他在树皮各个的裂缝里,在人的衣服的折叠里;他躲在最小的沙粒底下,粘在最细的蛛网的丝上,等候着。在一处受了惊吓,他便移到别处,利用各种机会,要同到被驱逐出来的那边去,再攀登闲空的地位,冲注到地面上来。
太阳隐灭的时候,黄昏的军队便排成密集队,出了隐藏的处所,沉默而且谨慎。他充满了人家的廊下,门庭,和不甚明亮的梯段;他弃舍了他原有的衣厨和桌子底下的地位,爬在房屋的中央,坐在窗帘的上面。他从地窖的风孔,或从窗上的玻璃间挨挤出去,到街道上。袭一般的沉默着,他攻击墙壁与屋顶,又坐在顶尖等候着;安静的休息,等到红色小云在西方渐渐的变了苍白。
再过一刻,于是那极大的黑暗的爆发便突然起来了,一直达到天上。野兽躲到自己的巢里,人们逃回家去;那生命正如失水的生物,逐渐收缩以至干枯。一切的色与相,都流入于“无;”恐怖,过失与罪恶,于是主宰世界了。
当这时候,在华沙的空虚的街上,现出一个奇怪的人物来,头上带一个小小的火焰。他急速的在街上走,好像黑暗追迫着他;他在每个灯台前面暂时停住,点上快活的灯光,他便不见了,正如影一般。
每日都是这样。无论春天在田野上,正将花的芳香薰香了一切,或者七月雷雨正在喧闹,或者秋风吹着尘动乱般的雾气,散在街上,或者空中飞着冬雪,——一到暮色下来,他总带着他的小火焰在街中走,点上灯光,随后不见了,正如影一般。
人呵,你从那里出来,又躲在那里,使我们不曾知道你的面貌,也不听见你的声音呢?你有妻女或母亲,等候着你的回去么?或者有小孩们,他们将你的小灯放在屋角之后。爬到你的膝上,抱你的项颈么?你有朋友,可以对他们讲我的幸福或失败;或者总有相识的人,可以说你的每日的事情么?你有家么,在那里我们可以寻到你;有名字么;我们可以呼唤你;有各种的需要与感觉,使成为和我们一样的人的一切东西么?或者你真是无形之物,没有声音,也不可了解,只在黄昏里出现,点上灯光,随后不见了,正如影一般的么?
有人答复我,说他真是一个人,还有人并且将他的住址都给我了。我便走到那里,问看门的道。
“那街上点灯的人,住在你们这里么?”
《现代小说译丛》 第二部分波兰普路斯著(2)
“在我们这里。”
“什么地方?”
“在那小屋子里。”
小屋是关着。我从窗间望去,只见靠着墙壁有一张简单的床,一个插在长竿上的小灯。点灯的是不在那里。
“请你告诉我,他的相貌是怎样的?”
“谁能知道呢?”看门的回答说,耸了两肩。“我也不很认识他。因为日里他总是不在家的。”
半年以后,我又走去。
“今天那点灯的在家么?”
“呵,”看门的说,“他不在,也不会在了。我们昨天已经将他安葬。他死了。”
看门的于是便沉思着。
我打听了一点详情,便走到墓场去。
“看墓的,请你指示我,那里是他们昨天埋葬那点灯的人的地方?”
“点灯的?”他复述说。“谁能知道呢?昨天他们一总运来了三十个死人。”
“但是他葬在最穷苦的人们的葬地里呢。”
“这样的来了二十五个。”
“但是他睡在白皮的棺材里呢。”
“他们运来了十六个这样的。”
这样,我没有见到他的面貌,也没有听到他的名字,也没有寻到他的坟墓。于是他在死后休息着,正同他在生前的一样:只有在黄昏里可以看见,没有声音,没有形相,同影一般的东西。
在人生的黄昏里,那不幸的人类摸索着迷了路,一个被障碍所破了,一个落到深坑里去了,没有人知道确实的路;祸患,困苦与憎恨,追逐人们,被迷信所结缚,——那时在人生的黑暗的路上,有点灯的急急的走来。每人都带一个小小的火焰在他们的头上,每人在他们的小路上点上灯光;生存着不为人所知,工作着不为人所赏;随后不见了,正如影一般。
《现代小说译丛》 第二部分燕子与胡蝶(1)
燕子与胡蝶
波兰戈木列支奇著
有一天我们出去,离磨房很远,连磨轮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安那采些野花,预备编作花环;我们走的愈远,伊便寻到愈美愈多的花。
我们采集蓝花的野菊,走了好几里路,而且我们也全不知道这是怎样又是什么时候做的。
我们久已不曾计算时间,或留心这是什么时分了。我们的时表,已经有一个月,卧在我们的箱子底下了。
在恋爱的会合的时候,有谁去看时表的指示呢?谁又受着自然的抚爱,却用了均匀微小的分子去计算时间,去烦恼他呢?
太阳在天上照着,正当我们的前面,——这在我们看来,仿佛是我们正走向太阳那里去。
忽然在草原的中间,——这摹优美的波动着,上面有几株孤独的野棃,步哨似的站着,——在我们的上面,现出一座小山,带一丛小小的松林。
这松林很憔悴而且稀疏;我们能够从他中间很明白的看出村家的黄墙与红的屋顶。
那红黄的房子引动了我们的兴趣;所以我们便走进松树林里去,虽然这些松树也并不讨人的喜欢。
有许多树,正同人们一样,使人一看便觉得讨厌。
松林中间的地上,并没有遮盖着一茎的青草。即使青草曾经生长,显然早已被人的脚步所毁灭了。在树干的末梢,想寻到嫩条,也不能够,这些枝条本来在老树旁边是常有的,这是一种没有将来的植物,正如世上的没有明日的人生。
我们沿着这幽郁的松林过去,便看见一所大屋在我们的面前,墙上爬着野生的蒲陶。靠在墙的一面,是一个小亭,用牵牛花和豌豆所编成的。屋后是园,荒废着,满生了瞿麦。
这建筑中最大而且似乎最重要的,那是极长的马房,在屋的两边,仿佛和他合成一个不可分离的全体。略远一点,横着黄色的稻田。有一重低矮的棚栏,将他从那建筑和前面的一小块空地隔开了。
那棚栏造成一个方角;在斜面的两半斗合的地方,装着大门,高而且宽,那时候正完全的开着。
我们走近低矮的棚栏。安那还不及将伊的绢伞靠到棚栏上去,那黄屋里有人开门了,走出一个男人来,站在门口,高声问道,——
“你们是往外国去么?”
我们懂得了。用了弯曲的棒,草原做成的棚栏,原来是比普通田产的境界,更有重大的意义的东西。……
这棚栏是分开两个国民,两个国土,两个文明的。
生在棚栏后面的裸麦,所以成为日耳曼的裸麦;那夹在稻穗中间,蓝色的火光一般微微燃烧着的野菊,也便是日耳曼的野菊了。
《现代小说译丛》 第二部分燕子与胡蝶(2)
这也是日耳曼的,便是那风,从那边吹来,带着牵牛花的蜜一般的香气。……
安那当然不愿意用日耳曼的花,来增饰伊的花环;伊将我们的来意对高声问话的人说了。
他从容回到屋里去,但是一定还有十几双明敏的虽然不可见的眼睛,正守望着我们一切的举动。
我们周围观望,带着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是怎么的?”安那张大了眼问道,“这株稻因为谷子被风吹来,在这里生长,便是我们的;但那千万株的别的稻,本是他的兄弟们,只因生得远了一步,便是外国的;这是怎么的呢?”
这竭力的和伊说明,这是完全自然,而且必要的。
“为什么呢?”
我只耸一耸肩,也不答话。
我们心里全为这分隔的思想所占据了,我们便转眼向着天空,去搜寻上面的界线。
但天空只是一个,不可分的。
我们看那太阳。
太阳也只是一个不可分的。
在这时候有一只蝴蝶,在我们近旁的棚栏上,将他红面银里的翅膀一张一敛的,坐了好久,忽然的飞起,便飞过日耳曼的那边去了。
他在左右摇摆的稻穗上,飞了许多时,寻到了男朋友或女朋友,于是又从从容容的飞回来了。
几个燕子,预知雷雨将到了,大声叫着,远远的飞翔了一会,也无事的穿过了那境界。……
“你看!”安那同小孩一般的得意,叫着说,“那燕子和胡蝶并不承认那必要,便是你刚才很聪明似的所说的。”
这几句不注意的话,很使我幽郁。
“唉,安那,安那,”我埋怨似的说,“你忘记了么?——人类是比那轻浮的燕子和没有思虑的胡蝶更为聪明的生物呀?”
戈木列支奇(Wiktor Gomulicki)据诃勒温斯奇的《波兰文学史略》上说,“是在实证主义文学失败分散时代(案即近来三十年间)的一个诗人,唯理主义之子,所谓高蹈派的第一显著的优雅的代表。”关于他的小说,在本年一月号的《小说月报》上,有王剑三先生译的一篇《农夫》和说明,可以参考。
这一篇原名“这是燕子胡蝶们所不懂的。”(Kion ne komprenas la hirundojkaj pupilioj)德国巴音博士用世界语译出,收在所编的《波兰文选》(Poal Antologio,1909)里,现在便据这一本重译的。一九二一年七月一日记。
《现代小说译丛》 第二部分我的姑母(1)
我的姑母
波兰科诺布涅支加著
“但是,姑母!”
“但是,亲爱的友利阿,不要无端的使我发怒。而且第一……淑耳加去!……不要不绝的亲我的手。”
“但你的手好像专为给人亲吻而造的,”我说,仍然不放伊的右手,一面还想去抓住伊的左手,伊却将他藏到衣服的褶叠里去了。
“阿,怎样的手指!好像是用白糖做的!而且,姑母,这真是,……阿,颊上怎样美丽的绯红!”
“去罢,去罢,我的亲爱的!你这样说,可不羞罢!”
“什么?我为什么应该羞呢?这岂非都是真的么?”我这样说,似乎很从容,其实我正窘极了,立在我的姑母——君士但左普勒微支姑娘,那所极高极狭极白的房屋的主人——的面前,在伊小小的有迷迭香气的客室里。墙壁的处女的白色,与窗前茂生的小树的绿叶很美丽的反映着。旧式的家具,上面罩着白布,挺直的站在墙边;坚硬而且不殷勤的小椅子,我刚才坐过一会,仿佛因了我的亲密,正抱着怒气。
君士但左姑娘,大约四十岁,身瘦长而且直,穿着黑衣,优雅苍白的面貌,梳得很平滑的暗色的头发,中间约略闪着银丝,很像女王模样。
在这时候,伊端正挺直的坐在硬而且高的椅子上,在伊苍白的两颊上,现出烦躁与迷惑的红晕。淑耳加和芬加在伊的脚边跳跃而且叫唤;铺着蓝色围巾的一个筐子里,睡着那银毛的巴夫支亚注一。还有最是顽劣,和我始终为敌的提安加,在风琴脚下咕噜着说。
这一切都使我感到幽郁。我刚才得到初次的有利的工作,我,——新毕业的一个技师。我不得不远行,却不知道什么地方安置我的亚奴耳加,我同伊一年前才结婚的。
暂时沉默接续着,仿佛预言没有什么好事。我只好决计再开攻击了。
“姑母,怎样呢?”我用了最甜美的声音追问。
注一此系猫名,其余三个都是狗的名字。
伊不耐烦的耸肩,答道,“怎样?没有什么。”
“但是,姑母,你知道我不得不去,因为倘若我辞了这公司的契约,我将失却很大的利益和好主顾了。你不答应我这样一件小事么?”
“好一件小事,”伊叫道,“收留人家年青的妻子在家里过四个礼拜。”
“不必四个礼拜,不。或者三个,或者两个,都难说的。我将赶忙走去,连夜的工作,想可以早点回来。我真是想念着……”
“阿,是呵,我知道这个。”伊说,从那硬椅子的高处望着我,又轻蔑的紧闭了伊狭小的上唇,我故意做出并没有领会伊对于我的夫妇想念的轻蔑的模样,竭力请求道:——
“姑母,请你体察。我能将我的小鸟儿独自抛下么?伊在这里没有母亲,也没有亲戚。……伊将烦恼,想念,哭泣。而且在这个状态……”
《现代小说译丛》 第二部分我的姑母(2)
闪电在老姑娘的面上飒的走过了。伊跳下椅子,略侧着头,用伊的白而且细的手指,点着我的胸前。淑耳加,芬加与提安加见了他们主母的攻击的态度,都大声叫着直奔向我。巴夫支亚睡着,喃喃的说。
“是呵,是呵,在这个状态!”普勒微支姑娘用了得胜的声调说,仿佛法官能够从犯人得了招供一般。“在这个状态!这是你自己的话呵。我是决不……淑耳加去,芬加静静的卧着!……但是你自己说起来的。……提安加不要吵闹!……我终于不能不向你张开眼睛了。我的亲爱的,你是不是还当我是小孩子么?你以为我还不知道,在这个状态之后是怎样么?阿,我的亲爱的,我不至于这样简单。差不多已有十年,我不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