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28-现代小说译丛(第一集):周氏兄弟合译文集-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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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古诺夫得了一个薪水微薄的位置,也自欢喜,因为他的母亲现在可以平安过活,不必再愁面包的事情了。但他的幸福很短?不久他的母亲便死了。格里沙很自毁伤,失了他的生气。生活在他,似乎是无目的的。他变了抑郁无聊;他无意于工作。他就失却了他的地方,而且立刻在窘迫之中了。
伊古诺夫终至抵押到他最后的所有物,他的母亲的指环了;他出去的时候,他微微笑着——他的微笑,抑制住他落下自己怜悯的眼泪来。
他只得去访各样的人,求他们谋点工作。但伊古诺夫是不善于此的。他是退守而且沉寂的,而且他这见人彷徨失措妨害他的与人交际,固执的请求。便是他尚在人家的阶沿的时候,便要恐怖起来,他的心头便很苦的跳动,他的两腿变了沉重,他的手要伸向门铃也迟疑了。
在他的最颓唐而且最饥饿的一天,伊古诺夫坐在亚立克舍斯谛般诺微支舍密波耶里诺夫的著华的办事房里,他便是那莱沙的父亲,那天生日的会,格里沙还很记得。伊古诺夫以前已有信给亚力克舍斯谛般诺微支了,因为纸上的请求比口头更容易。现在他来候他的回音。
从舍密诺夫的无宁息而且忧劳的姿态上,一个瘦小而且枯槁的老人,披着剪短的,银灰色的头发,他已经推量到总是谢绝的了。这便使他觉得悲苦,但你终不能止住他的率真的快活的微笑,仿佛他要表示出毫不为意,实在毫不计较的情形。这微笑却很使舍密诺夫不快。
随后他用他的干燥的舒徐的声调说:“我的亲爱的朋友,我已经收到你的信了,但目下却实在没有事情可寻。”
伊古诺夫涨红了脸,含糊的道:“没有事情么?”
“我的爱友,事情是完全没有。各地方都有了人了,在我的预料,就是这几时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寻。或者在新年,可以给你设法。”
伊古诺夫微微笑着,似乎暗示那如果八个月的时光,倒也不算什么似的,说道:“便是在那时候,我也很欢喜。”
“是的,我也极喜欢那时候能够设法。倘使早嘱咐我,你今天该已经得到地方了。我很愿意有益于你,我的好朋友。”
伊古诺夫说这:“多谢你。”
舍密诺夫很同情的问道:“但告诉我,为什么你离开了老地方呢?”
伊古诺夫彷徨的答道:“他们因为用不着我。”
“用不着你么?得了我希望我们能够用得着你,我的好朋友,让我留下你的通讯处。”
舍密诺夫正在桌上乱翻的寻一纸片。伊古诺夫恰看见他的那封信,正压在大理石镇纸的底下。
他便说道:“我的通讯处就在这信里了。”
他的主人很轻捷的说道:“原来如此!我就将他抄下来。”
伊古诺夫站起身来,口里说:“我有这种习惯,常常写我的通讯处在信的顶上。”
他的主人称赞道:“欧洲风气。”
伊古诺夫起身去了,微微的笑着,得意着自己的欧洲风气,但是,这却不能救他的饥饿。他很喜欢这不愉快的谈话告了终结。他回忆那些温文的言语,含着承诺的意思,痴望又活过来了。但几分钟后,他已经正走到街上,他才觉得这种承诺是没用的了。这件事还在将来,但他现在已经要食物了。他担着悲苦难堪的心事,现在必须到他的寓所去了——他的房主妇将怎样说呢?他能怎样对伊说呢?
伊古诺夫才走得慢了,随后他转身回过去。他阴郁的向前走,苍白而且饥饿,穿过了首都中喧哗的街道;走过了忙碌而且饱暖的人们。他的微笑已经消失了。这黑暗的绝望的神情,在他平常少有表情的脸上,变成一种奇特的表示。
他现在走近尾伐河边了。伊赛吉耶夫司奇夫大教堂的轩昂的屋顶在青天大空中闪烁。巨大空阔的市场和街道,罩在温和的,难感觉的微尘一般的落日烟雾中间。马车的轰声,在这华丽空阔的空间,也柔软了。从诸事饥饿无助的人看来,一切事物似乎无不可惊而且含有敌意。这美丽颜色丰富的果品,列在店铺窗中,即使放在重兵保护之下,也不见得比现在更难近。
儿童在青郁郁的市场上喜喜欢欢的玩耍。伊古诺夫看了他们微笑。想到他先前幼小时,不愉快的加快,不觉引起一种深切的自己怜悯来。他又想起自己只有死的一法。这思想使他恐怖。他又从新回想:“我为什么不死呢?先前不是有过一个时候,我并不存在么?我应该得到休息,永久的虚无。……”
聪明希奇的断片的思想,到他的脑里,来慰籍他。
伊古诺夫现在已经到了堤上了。他靠着花冈石的栏干,看那河里不息的流水。他心里想着,只消略略一动,凡事便都收场。但他想到溺死的事,口中塞满了水在水里挣扎,被水的沉重寒冷的迫压塞住了气息,无助的争斗,到后来力竭了沉到水底,被河底水流扫荡出去,变成拥肿不成形的死尸,终被投出在海滩的上面,他想到这里,使他悚然恐惧了。
伊古诺夫发抖,离开了河边。他猛然间望见旧同事库尔科夫离他不远。库尔科夫身穿时样的衣装,欣然自足的慢慢走来,手中摆着一枝柄子嵌镶精巧的细手杖。
他便叫道:“呀,格里戈利彼得罗微支,”似乎遇到了他,非常喜悦似的。“你在散步么,还是有事务去呢?”
伊古诺夫说道:“是的,我正在散步,这就是事务。”
“我想我们恰往同路去罢?”
他们二人便一同走。库尔科夫愉快的闲谈,只有增加伊古诺夫的忧郁。他耸肩,忽地决然的靠库尔科夫道:“尼古拉舍尔该微支你身边可有一卢布么?”
库尔科夫惊讶问道:“一卢布?你为什么要一卢布呢?”
伊古诺夫红了脸,便吃吃的解释道:“你看,我……正缺一个卢布,……我要买点东西——东西,你目的……”
他彷徨得呼吸也停滞了,沉默了,又可怜的微笑着。
库尔科夫心里想:“这是我取不回来的了。”
现在他的说话不似先前的大意了。他说:“我很愿意借给你,但我并没有一点现钱,连一个戈贝克也没有。明天我自己也须向人借些才行哩。”
伊古诺夫含糊的说道:“如果你没有,这也无法。”又接着微笑说:“我没有这个,也可以将就过去。”
他的微笑很使库尔科夫不快,因为这是一种这样可怜的,无助的笑容。
库尔科夫很烦恼的想道:“他为什么微笑?敢是他不相信我么?是了,即使他不相信,我也不管,——国库并不是我管的。”
他的眼睛看着别处,不注意的干燥的问道:“你为什么不时常来看看我们呢?”
伊古诺夫颤抖抖的声音回答说:“我也时常这样想。我当然要来。便是今天怎样?”
在他的面前,便现出了一幅库尔科夫的安乐的食堂的图画,这恳切的女主人,桌上的茶烟,和各种美味的小菜。
库尔科夫仍用不注意的干燥的声调答道:“今天么?不,我们今天不在家。但请你在这几天里来。是了,我须过这小路去了。再会罢!”
他急急的穿过了堤防的板路便去了。伊古诺夫在后面望着他,微笑着。缓慢的断续不连的思想,爬过他的脑中。
当库尔科夫在小路上不见了的时候,伊古诺夫重复回到花冈石的栏干面前,并且,在寒冷的恐怖中发着抖,慢慢地,很困难的爬过这栏干去。
四近并没有一个人。
梭罗古勃(Flodr Sologub)本名台台尔尼珂夫(Teternikov),生于一八六三年。他是一个厌世家,一个死之赞美者(Peisithanatos)。他在长篇小说《小鬼》中表明人生的恶浊无意义;要脱离这苦,但有死这一条路,其次要算发狂,他称为祝福的狂气。此外还有两种法门,也可以免除人生苦恼,第一是美,第二是空想。英人库尔诺思有论文讲他的思想颇详,曾译出载俄国文学研究中。这篇《微笑》与《白母亲》亦据库尔诺思本,在所译小说集《老屋》里。译者附记。
《现代小说译丛》 第一部分白母亲(1)
白母亲
俄国梭罗古勃著
一
复活祭日已经近了。爱司沛尔康士但谛诺微支萨克所罗夫是在悲痛而且游移的心境里。这大约因为戈罗迭绥夫问了他:“你在那里庆贺这祭日呢?”而起的。
萨克所罗夫因为心中有些事故,所以没有便答。这主妇,伊本是一个茁壮的,近视而且多嘴的人,又接着说道:“请到我们这里来。”
萨克所罗夫觉得恼了,——大半便在这年青的姑娘,因为伊当母亲说话时候,很快的向他一瞥,又即回过去,依旧和一个少年的助教接着伊的谈话了。
年青姑娘的母亲,总将萨克所罗夫当作可以做他们女儿的夫婿看,这便使他懊恼。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三十七岁的老鳏夫了。
他急答道:“多谢,那天晚上,但我总是在家过夜的。”
这姑娘很快的看了他一眼,微微笑着,并且问道:“和谁呢?”
萨克所罗夫声音里带些惊讶的眼神,回答说:“自己一个。”
戈罗迭绥夫人冷笑着说道:“你真是一个厌世家。”
萨克罗夫是尊重他的自由的。他每想到,他从前有一回几乎已经成婚了,这仿佛使他觉得奇异。他久住在一间狭小的,然而修饰很精致的房中,用着一个用人是年老诚实的拂陀泰,并且由拂陀泰的一样可信的妻子,给他烹调,他已经很悌;而且他又深信自己为纪念当初的恋爱,所以要独身下去的了。真的,因为一个寂寞的,不完全的生命的冷淡生涯,已经使他的心变冷了。
他有他自己的财产,他的父母早已死了也没有近亲族。他是刻板的常青的过活;在公署中做些事;和现代的文艺美术结些缘:有些是乐天家的事——但生命的在他仿佛是空虚而且无目的似的。倘不是有时候有一个纯洁光明的幻想时时来访他,他一定也如许多别人一样,完全成为冷淡了。
他的第一而且唯一的恋爱——是在开花的时候之前,便已告了终局了——每当夜晚,常将他紧缠在悲痛和甜美的回想的中间。五年以前,他曾经遇见一个青年女子,伊留下难消的印象在他这里了。伊是苍白,荏弱,蓝的眼睛,美而且卷的头发。由他看来,伊似乎不属于这尘土的人世的,却仿佛一个气和雾里的生灵,在短促的时间中,被命运吹到都会的扰乱中来了。伊的举动迟缓;伊的温和清朗的声音,是和软如泉水流行石上的声响。
萨克所罗夫或因偶然,或亦不然,见伊常常穿着白色的衣服。这白的印象,在他想伊的时候,便成为不可分离的了。伊的名字是泰玛尔,仿佛这名字是专指白色物,白到如山顶的积雪似的。
于是他渐渐到伊的父母家里访伊去了。他已经几回决意要对伊说这些话,这些话是能将人生的命运束成一气的。但伊总不任他往下说;伊常常恐惧而且羞涩,又便起身离间他了。什么事使伊惊恐呢?萨克所罗夫在伊脸上看出闺女的爱情的表记来;当他进去的时候,伊的眼睛分外光明,并且淡红晕染了伊的两颊了。
但在一个永久不能忘记的日子里,伊听他了。这天是早春的日子。河冰已经溶化,树上早盖了嫩绿的帐幕了。泰玛尔和萨克所罗夫坐在窗前,望着尼伐河上。他说了,几乎自己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但他的言语,在伊是觉得和善而且惊惧的。伊变了颜色,淡淡的微笑,并且站起身。伊的纤细的手,按住椅子的雕镂的顶上发抖了。
泰玛尔静静的说道:“明天。”于是去了。
萨克所罗夫带着很激动的感情向着门凝视,泰玛尔过这门走了。他的头晕眩起来了。他的眼睛看见一枝白丁香花的嫩枝,他几乎出神的检起,并不和主人话别,也走了。
那一晚他不能睡着。他只是向窗站定,望那远远的通衢,当初是昏黑的,后见曙光台微的发亮;他微微的笑,用手指捺着丁香花枝,一到天明,他见屋里的地板上,散着丁香花的白色的花瓣。这在萨克所罗夫仿佛是奇怪而且快乐的预兆似的。他觉得微风的冷气,吹到他烦热的脸上来。他洗了浴,觉得清爽了。便又到泰玛尔那里去。
他们告诉他,伊病了,伊因为在什么地方受了寒。而且萨克所罗夫从此不再看见伊;伊在两礼拜内死去了。他也并不去送葬。伊的死,剩下了他十分的安静,而且他也不复知道,他是否真曾爱伊,或者这只是一个短的就要过去的迷恋罢了。
有时在晚上,他记起伊来;然而他渐渐的练得能够将伊忘却了;而且萨克所罗夫也并无伊的照相。但在数年之后——更确实说,只在一年之前——春季的时候,看见一枝丁香花很凄凉的不相称的夹在饭馆窗里的许多食物中间,他便又回想起泰玛尔来。而且从此以后,他在晚上又爱念泰玛尔了。
有时候,当他磕睡的时候,他便梦见泰玛尔到他这里来。对他坐下,将不转移的挚爱的眼睛向他看;而且伊又有话要说给他。觉得泰玛尔很期望的看他了,而又不知道伊要他怎样,这正是使他悲痛的。
现在,离开了戈罗迭绥夫家,他心中怯怯的想:“伊要来给我复活祭日的接吻哩。”
恐惧和寂寞的感情,到他这里有这样强烈,这观念到了他这里了:“或者,不如结了婚好,不至于在这神圣秘奥的晚间孤独了”
他想到戈罗迭绥夫的姑娘凡勒利亚密哈罗夫那了。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