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月楼-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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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的《谢本师》;在丁老先生看来;都足以不朽。但是嵇康与平辈绝交;章太炎与长辈;只有加上丁老先生的和晚辈的断绝往来的文章;绝交信这一栏才算完全。丁家的大门;从此再也不向少荆敞开。婉脸上不知不觉的笑没了。终于有一天;婉撑着绸布小绿伞;缓缓地和少荆走在玄武湖的长堤上。少荆穿着一件湿漉漉的帆布雨衣;一路走;一路侧过头来看婉;这个匆匆的告别仪式;苍凉得就像感伤电影里的镜头。两个人默默无言地走。婉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低头看自己慢慢移动的一双胶鞋;交替地伸出去;踩在水洼里;从黄黄的树叶上走过。少荆把婉送到巷口;看着那把小绿伞雨里慢慢地走;忽地一转;消逝在丁家大院里。他感到自己十分窝囊;嗓子眼里堵得慌;真想很好地找个人骂骂;他是在莫名其妙地受委屈。这一向;官运亨通;春风得意;却为了一个小寡妇找罪受。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将近五十的人了;和婉在一起;少荆忘了自己的年纪;现在;他忽然怀疑起婉是不喜欢他的岁数。一种对婉的仇恨油然升起。多少年来;少荆一直觉得自己太好说话。和丁家打交道;他真是再厚道也不过。大把的钞票来去;丁家上上下下谁没用过他的钱。为了讨婉的好;他不惜狠用了一些心计。只要能让丁家八姑娘喜欢;少荆什么都乐意去做。他从没有这么当回事地喜欢过一个女人;因此越发讲究珍惜。他手里有两张恽南田的花卉;这两张画是仲祥偷出去;三钱不值两钱地卖了;又从别人那儿落到少荆手里。这事少荆一直瞒着人;甚至婉也没告诉。少荆的想法是有了机会;再把两张珍品完壁归赵;重新还给仲祥;然后由仲祥向婉致谢。丁家作为一个世家;败势已经到了极端;却硬摆出一副清白的样子来。少荆越想越气;回家喝了半天闷酒;取了那两张恽南田的画;红着眼睛边看边喝;看着喝着不住冷笑。雨还在不停地下。其中一张恽南田的画上;有丁老先生的题记;记载了丁家的先人和恽南田的交往。雨水打在高大的落地玻璃窗上;落泪似的往下掉。少荆忽然发现他把雨衣挂错了地方;挂在平常挂出客衣服的衣钩上;雨水淌了一地;打蜡地板上面;有几粒水珠子闪闪发亮。他一口喝于了高脚玻璃杯里的残酒;把恽南田的画揣在怀里;叫了司机;坐着小车冲到明轩家;狠狠地发了顿脾气。明轩说:“衍公就这脾气;惹不起;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躲着。”为了证实他对丁老先生的脾气的评价更有说服力;明轩把丁老先生令他转交的《与弟子少荆书》;叹着气递给少荆。“人老了;都这个味;少荆兄;你若是生气;没完。”少荆接过来;草草浏览一遍;又回过头来仔细看;脸上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喉咙口咕咕嘟嘟一阵怪响;十分难看地笑着说:“就凭这封信;我一句话;一句话;就可以把老东西送到大狱去。”说着;手上的信举起来;向明轩扬了扬;一边折好往怀里放;一边冷笑说:“我是汉奸;汉奸怎么了?他们丁家;沾着汉奸的便宜也不算少。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我这个汉奸不信邪;倒偏要去会会他。”明轩急得跳脚;大叫:“少荆兄;你是厚道人;少荆兄;这种玩笑开不得。”少荆索性翻脸说:“有什么开不得的;要不然;厚道人总遭欺负。”说完;坐上汽车直奔了家。明轩叫着;“要命;要命”;捞了件衣服;边穿边追;哪里追得上。丁家的人吃一惊;见少荆板着脸直往追月楼上去;拦也拦不住便一起躲在楼下听。伯祺和仲祥不在家;除了男仆;家里全是女人。不一会;听见上面骂开了。那是大家听惯的丁老先生的叱声;楼下的这群人听着;都在那怪少荆不像话;明知道老先生要生气的;非要上去招他惹他。逐渐楼上的声音低了;楼下的这一群大眼瞪小眼;示意小文上楼看看;小文故意把楼梯板跺得很响;头探了上去;瞥见丁老先生一动不动向南坐在那;因此放下心来走上去;看见了摊在他面前的两张画。她的脸陡然就红了;心冬冬地跳;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少荆背对着楼梯口;没在意小文上楼;冷笑了一声;尖酸刻薄地说:“是呀;怕我玷污了你们丁家。你们了家多干净了?”丁老先生挥挥手;下巴乱抖;无力地说:“你走;你走。”少荆说:“我当然要走;不过话要说完;老先生的意思;我任伪职;就是汉奸;你老先生也点过清朝的翰林;拿过满人的俸禄;难道日本人手下做事不对;清朝鞑子手里讨饭吃;却又对了?”少荆不理会丁老先生的吃不消不想听受不了的表示;继续往下说;越说越激动越想说;“再说;你老先生的话撂给我了;我这样的脏男人;配不上你们丁家。且不说你们丁家还摆得起摆不起千金小姐的架子;也不说我好歹也算有门第的人家出身;你老先生总算老派的人了;你的千金娶不得;上海呀;苏州杭州的;开旅馆包房间却又使得?”末了一句话;差点让丁老先生吐血;手在空中抖了抖;想说“你请走吧”;也没说出来。少荆的汽车在巷口碰到头发让雨浇得透湿的明轩;看着他气喘吁吁地扑过来;少荆示意司机不理他;径自把车开走。明轩脸上雨水汗水流成一片;冲少荆的汽车跳跳脚;回头往丁家奔去。进了大门;里边已经乱作一团。明轩叹着气往里走;丁家的女眷看见他;争先恐后地向他说;没一个说得清楚。丁老先生一个人在追月楼上发脾气;不让别人去。明轩知道和汉书院由丁老先生做院长的事一定拆穿;硬着头皮上楼;心虚得不敢开口。丁老先生毫无表情地坐在红木椅子上;毫无表情地看着明轩;看了一会;还是毫无表情。明轩干咳了一声;刚想开口;丁老先生忽然站起来;把红木椅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对着墙;依然毫无表情地坐下去。明轩极尴尬地陪着站着;心里乱成一团麻;猛地听见楼下一片声地叫“伯祺回来了”;深深叹口气;对丁老先生说;“衍公;我下去一下;就来。”仓皇下了追月楼;见了伯祺;双手一摊;表示毫无办法。又是一片声音;仲祥大大咧咧地回来了;见家里仿佛有异样;笑着用眼睛问大家。伯祺见乱哄哄的不是事;就把大家领到西屋说话。下人们识相地走了。刘氏见小文进了西屋;也跟进去。明轩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我还在这磨蹭什么?”把少荆的威胁向几位说了;一边说一边叹气;“老先生就图痛快;我们说老实话;少荆这样的人;丁家今天得罪得起吗?”说了;让伯祺照应这一头;他火烧火燎地去找少荆。少荆在家略有些后悔;虽然出了口恶气;想到婉;总觉得自己过了点分。明轩来敲门时;少荆关照女仆出去说他不在家。没想到明轩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了进来;里唆颠三倒四地说了一大套。少荆听着嫌烦。女仆送来茶水;明轩端起杯子正待喝;少荆说:“明轩兄;我头有些痛;以后再说;怎么样?我要休息了。”明轩见少荆竟下了逐客令;心里忐忑不安;又不好赖着不走;硬赔着笑;和送他出来的女仆搭讪着;离开少荆家的花园洋房。丁家大院里;婉躲在房里已经哭了几回。男仆女仆聚在一起;便偷偷地说些什么。伯祺在楼上陪爷爷面壁傻坐。刘氏东问西问;搞得大家心都烦。小文偷空把仲祥领到一边;告诉他偷画的事已败露;急得要哭。仲祥先是一惊;心一横;说:“我去和爷爷说;没关系。”噔噔地上了楼;瓮声瓮气对丁老先生说:“爷爷那两张画是我拿的;你怪我好了。”丁老先生还是毫无表情坐在那儿;不理睬仲祥。仲祥说:“我知道爷爷生气了。”伯祺摇着手;叫他不要多话;仲祥翻了个白眼继续说:“好汉做事好汉当;画是我拿的;怪我好了。若为别的事;我不管。”说了;自顾自下了楼。伯祺陪爷爷坐了一夜;一夜无话。
第四章
丁老先生大约一年以后死的。自从那次大折腾以后;丁老先生轰轰烈烈病一场。这场病大伤元气;待身体渐渐复原;一头花发的光泽都没了;干巴巴的;仿佛旧透了的棉絮。那眼珠子也失了神;眼皮若不是硬撑着;自然而然就往下垂。早到了脱棉袄的季节;追月楼上依然放着大青瓷炭盆;暗红的木炭堆里;常常迸出极亮的火星来;一闪又一闪。铁架子搁着药钵子;冒热气。门窗关紧了;药味;烟火气;熏得人头昏眼睛睁不开。有时候;太阳也射进追月楼。透过宣纸糊的玻璃窗;阳光失了威。只有在这期间;丁老先生才挪地方;移到太阳底下坐。丁老先生再也不记日记。他成天懒懒地坐在那;懒懒地晒太阳;懒懒地打瞌睡。追月楼静得就像一幅画;一幅基调纯灰色的画。黄老先生的来访;已经增加不了追月楼的生气。没人知道丁老先生在想什么。他好像什么都不在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满门抄斩”这个旧式的词;搅得丁家上上下下确实紧张了一阵。明轩打听到;少荆不仅是教育部次长;而且身兼肃清委员会的要职。大家都觉得不该招惹少荆。老人家取义成仁;不想活了;别人却还没活着不耐烦。紧张了一阵;又紧张了一阵;紧张下来大家忽然发现丁家的经济状况早已是糟得不能再糟。伯祺老规矩地每天上追月楼向爷爷请安。丁老先生通常不说一句话。这一天;丁老先生精神略好了些;忽然想到似的问伯祺;上回以他名义领的几个月干薪;有没有让明轩去还;伯祺迟疑了一下;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我去问问姑老爷;兴许姑老爷已经还了。”丁老先生从耷着的眼皮下头审视伯祺;看透地说:“你是个老实人;说不来谎。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爷爷不怪你。”伯祺听了;脸更发热;无话可说;看着爷爷本来半睁半闭的眼全闭上了;心头一阵歉意和难过。丁老先生说:“爷爷知道家里的状况。你既当家;自有你的难处。你是长孙;义不容辞。当今居世;也不谈什么守业不守业。祖上创了点家业;也是为了日后之用。到了不得不用之时;爷爷的意思;地产不妨留一留。田地者;立足之本。至于两处房产;你看着办吧。卖了一处;为过日子;也在理上。不过;得先把那什么院长的薪水补还掉。人穷;气节二字;不能丢。那钱来路不干净;要坏爷爷一世名声的。”伯祺垂首倾听;丁老先生停了;他依然低着头;说:“我照爷爷的意思办就是了。”丁老先生忽然撑开眼睛;一粒老泪从眼角处滚下来;对伯祺看了一会说:“爷爷老了;你们骗我也不难。我只当你们都听着我的话算了。”说了;眼睛又闭上;挥挥手示意伯祺走。伯祺慢慢走下楼;心头说不出的滋味。他在楼梯下面毫无目的站了一会;烦乱得理不出个头绪。刚进院子;迎头碰上杨妈;正对他做手势。伯祺明白那手势的含义;强笑着说:“今明天就有笔进账;杨妈的工钱——”杨妈忙说:“看大少爷说的;不急不急。”搭讪着走了。伯祺脸上的强笑变成苦笑;苦笑留久了;一下子老了许多。丁家上上下下都找他要钱;他那份工资只够几天的开销。仲祥早失业;也不急;照样喝酒;胆子越偷越大;大明大白做家贼。他妈妈急着想给他娶房媳妇;接连见了好几个人;仲祥看不上人家;人家也看不上他。门第相当的家庭;都知道丁家败了;又是个败家子;提到了就摇头。门第太差的;丁家又不甘心。作为大家子弟;作为长房长孙;伯祺充满了一种疲倦感;除了忍辱负重;还是忍辱负重。丁家的两处房产;一处已经卖了;另一处也正在考虑出手。遇到急用;伯祺只好往当铺跑。这年头;类似丁家的情形多的是。当铺里的生意多了;门槛越来越精。这一天;伯祺从当铺里出来;就立在台阶上点钞票;忽然觉得有人拍了一下他肩膀;抬头看是位穿警服的;再细看;竟是小文爸爸;很吃了一惊。小文爸爸看着伯祺手上的票子;笑着说:“大少爷也是糊涂;怎么都是旧法币;掌柜的不是东西。”说着;领了伯祺再进当铺;逼着掌柜换新法币。掌柜一边不乐意地换了;一边嘀咕着新币旧币不是一样用。小文爸爸冷笑说:“干什么说什么;既然一样;掌柜留着自己用吧。”伯祺和小文爸爸一起出来;不大明白新币旧币的价值;听见小文爸爸说;他如今已干了税警;又说现在市面上旧币新币虽然等价;但目前旧币正大量地从香港涌进来。不久便要跌得不值钱。伯祺说:“这钱反正没几天就要用掉;到跌;怕已经没了。”小文爸爸说:“好家伙;倒还是个少爷脾气。”伯祺只当他变了一个人;听了没几句话;便觉得还是过去的那个人。伯祺寒暄了几句;小文爸爸说:“大少爷就这么走了?难得见的;也不说请我喝碗茶吃两杯酒。”伯祺想推托;被他拉扯着进了旁边的一家小酒店。一进酒店;还未坐下;一位打扮入时的女招待已经站在面前。小文爸爸极熟练地要了酒;点了几样菜;一本正经地对伯祺说:“既然大少爷舍不得请我;我请大少爷还不成?”伯祺只好推说自己实在有事。小文爸爸酒喝得很猛;东扯西拉地乱论一通;忽然问伯祺他爷爷现在怎么样;又问到小文。伯祺毫无心思;硬着头皮敷衍。小文爸爸越喝脸越红;从头到脚都是得意劲儿。伯祺说:“你这一向混得不错;气色也好多了。”小文爸爸叹了口气;说:“那是;我若不离了你们丁家;能他妈有今天?”伯祺听他话里有话;也不便多说。小文爸爸觑着伯祺说:“大少爷;老实说;你人不错。平心而论;你们丁家对我;唉;我不是那号好记仇的人。如今你们丁家败了;我也不打落水狗。不说别的;就说你爷爷强娶民女;还有重婚罪;就够他吃不了兜着走。是不是?按如今政府的说法;强占民女要杀头的;大少爷;是不是?”伯祺听他一副敲竹杠的口吻;心里作呕;脸上极难看的笑。喝完酒;伯祺要会钞;小文爸爸一把拦住他;打着嗝高声说:“不不不;说我请就我请。当年我用你们丁家的钱;那是你们丁家有钱;该的;今儿个我请。”说了;口袋里掏出一把乱票子来;有新币旧币;大大咧咧地付了钱;拖着伯祺往外走;临分手;又喷了个酒嗝说:“回去与小文说一声;她若有什么不好的;找我好了。她爸爸不比以前。告诉她;怎么说;我;你;你回去与她说。”在伯祺肩头上拍拍;一路摇晃自顾自地走了。伯祺趁便街上转转;买了几样东西;回家付了杨妈工钱;吩咐男仆阿洪去买米买油买煤;又各个房里去看了看;把买的几样东西分头送了。进他妈李夫人房间;迎头看见仲祥红光满面往外走;便说:“仲祥;你回房里等我一会;我有话和你说。”仲祥说:“有话这会说了不就行了;干吗还得待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