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骨师之女-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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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龙年伊始。时值早春,地上还结着冰。那天早晨,一个走街串巷的照相师傅来到了周口店接骨大夫店里。一个月前,他摔断了手臂,接骨大夫帮他诊治,因此他答应婚礼当天帮新娘拍张照片权做诊费。宝姨穿上了最好的冬衣,高高的衣领上镶着毛边,戴着刺绣抹额。师傅要她一直盯着相机里看,她一边看,一边想,自己的生活从此将彻底改变了,心里既是高兴,又有些担忧。她隐约有不祥的预感,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她尽量想将来的好日子,却只看到一片迷茫。
送亲上路之前,宝姨换上了红色嫁衣,戴上华丽的凤冠,一出父亲家门就盖上红盖头。接骨大夫借钱租了两架骡车,一架驮着给亲家的陪送,另一架上是新娘的衣裳妆奁铺盖。接骨大夫还雇了四个轿夫抬新娘子,两个马夫,一个吹笛子奏乐的,还有两个保镖,以防遇到打劫的。他为女儿准备了最好的一切:最漂亮的花轿,最干净的车子,最是身强力壮的保镖,都配着真枪实弹。一架大车上装着他为女儿准备的嫁妆,一罐鸦片,一罐龙骨,大夫手上只有那最后一罐龙骨了。他曾多次劝女儿不必担心花费。婚礼之后他可以再去猴嘴洞,多挖些龙骨回来。
送亲路走到一半,树林里跳出两个蒙面强盗。其中那个大个的大喊:“蒙古大盗来也!”宝姨立刻听出,那声音正是棺材铺的张老板。这算哪门子笑话?可是还不等她开口说话,那些保镖就扔下枪,挑夫扔了担子,全都作鸟兽散,把宝姨的轿子扔在地上,宝姨摔得不省人事。
宝姨醒过来的时候,模模糊糊之中,看到了小叔的脸。是他把宝姨从轿子里抬出来的。她往周围望,但见自己的嫁妆箱子早被洗劫一空,保镖挑夫早都逃得不见踪影。然后她又看到自己的父亲倒在路边沟里,头颈很不自然地弯曲着,脸上早没了血色。她是在做梦不是?“我父亲,”她呜咽道,“我要看看父亲。”她挣扎着抱着父亲的尸体,完全想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就在这时,小叔捡起了保镖丢下的枪。
他大喊,“我发誓,不管你是人是鬼,你这般残害我的新娘,我定要找你报仇,”说着,他朝天开了一枪,枪声惊到了他的马。
宝姨并没有亲眼看到那马一脚踢死小叔,她却听到一声吓人的声响,犹如天崩地裂一般。从那以后,她听到树枝折断,碳火迸裂,乃至夏天切西瓜的声音,都会想起这一幕。
就在那一天,宝姨同时丧父丧夫,成了孤儿寡妇。她低头盯着自己亲人的尸体,喃喃自语说,“这是毒咒啊。”接连三天,宝姨一直都不合眼地对着父亲和小叔的尸体,愧疚不已。她对着遗体说话,不顾禁忌抚摩死者的嘴唇,家里的女人们都怕冤死的鬼魂会附她的身,或者呆在家里不肯走。
第三天上,张老板送了两副棺材来。宝姨一见他就大叫:“他是杀人凶手!”她先是举着烧火的火箸要打他,后又拍着棺材大哭。小叔的兄长们只得将她拖开,向张老板道歉说这丫头疯了,张老板回答说见这女子如此哀痛,不免教人叹息。可是宝姨仍然伤心欲绝,家里的女人只得将她用布条从胳膊到腿捆扎起来,让她躺到小叔的炕上,她还兀自挣扎,像是被困在茧里的蝴蝶,后来老太太给她灌进一碗药汤,于是宝姨昏昏睡去,梦里她跟小叔躺在一起,做他的新娘。
她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一个人躺在黑暗中,身上的布条已经解开了,但四肢仍然乏力。房里一片寂静。她四处寻找父亲和小叔,来到正厅,才发觉遗体已经不见了,早已装殓在张老板的棺材里下了葬。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哭着发誓说要跟随他们而去。她来到制墨的作坊,想找根绳子,一把利刃,或是火柴,好让她像父亲和小叔一样惨死,不必留在世上承受这般痛苦。然后她看到了一锅墨浆。她舀出一勺,伸到炉膛里,墨浆越烧越热,着了火,烧成了一勺蓝色的火苗。她拿起来,手一斜,一口吞了下去。
老太太第一个听到墨坊里有扑扑腾腾的声音,随后家里的女人都赶了过来。大家看到宝姨在地板上翻滚,满嘴都是血和墨浆,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就好像有好多鳗鱼在嘴里游泳,”母亲说,“她死了倒还好些。”
可是老太太一定要把她救活。前天夜里,小叔托梦给老太太,说若是宝姨死了,他们两个的鬼魂定要大闹家宅,找那些不肯怜恤宝姨的人报仇。人人都知道,恶鬼阴魂不散最是可怕。冤魂会弄得房间一股尸臭,臭不可闻,转眼工夫就能让豆腐发酸,闹鬼的房子墙上爬满各种虫豸。房子里要是有鬼,你一天晚上也别想睡安稳。
日复一日,老太太用浸了膏油的湿布敷在宝姨的伤口上。她买来龙骨,碾碎了洒在宝姨肿胀的嘴巴上。后来她注意到,不但宝姨的嘴巴,她的肚子也开始肿胀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宝姨的伤口渐渐结了疤,她的肚子也越来越大,涨得像个葫芦。她从前样子很标致,可是如今,除了要饭的瞎子,人人见到她都要害怕。眼看她性命无虞,只是不能再开口说话了,有一天,老太太对她说:“我已经救了你的性命,你跟你的孩子以后要去哪里呢?你们要怎么办呢?”
那天晚上,小叔又一次托梦给老太太,第二天一早,老太太对宝姨说:“你要留下来给这个孩子做保姆。大嫂会说这是她的孩子,把他当刘家子弟养大。见了人你就说你是北京来的远亲,原先住在尼姑庵里的,后来庵里着了火,差点烧死。你的脸这副样子,没人认得出来是你。”
就这样,宝姨留了下来。我成了她留下来的理由,她活下来的唯一理由。1916年,我出生之后五个月,母亲生下了高灵,老太太逼她说我是她的孩子,可母亲怎么可能相隔五个月就生第二胎呢?因此母亲决定再等等。我出生后九个月,1917年,挑了个黄道吉日,才算高灵的生日。
家里的大人都知道我们俩出生的真相。孩子们只知道大人要怎么样就怎么做。我虽然聪明,却也愚钝。我从来不曾打探过真相,从来也不去想为什么宝姨连名字也没有。对别人来说,她就是保姆,对我来说,她是宝姨。直到我读到她的手稿,才明白她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你的母亲。”那手稿上写道。
我是在她去世以后才读到这份手稿的。但我却记得她用手语告诉我这些。她的眼睛也在说出真相。天黑的时候,她用清晰的语音告诉我,我却从未察觉。她的话语有如流星,稍纵即逝。
《接骨师之女》第二部 變
1929年,我满十四岁。那一年,我成了罪人。
也是在那一年,国内国外的科学家纷纷来到周口店的龙骨山。他们头戴遮阳帽,脚蹬高统靴,带着各种铲子,探测棒,分类盘,还有嘶嘶响的药水,他们挖坑掘洞,一家一家药铺得跑,买下店里所有的龙骨。我们还听到谣言说洋人要设立自己的龙骨代理商。有些村民一怒之下举着斧头跑到考古坑现场,把洋人赶了出去。
后来,有几个帮科学家们挖龙骨的中国工人放出谣言说,其中两块龙骨很可能是人的牙齿。大家都以为他们说的是个死了没多久的人。那会是谁家坟里挖出来的?是谁家的老太爷,还是老太太?有些人因此而不再买龙骨了。药铺门口都贴着大字,号称:本店药材绝不含人骨。
当时,宝姨手上还有四五块龙骨,都是我们一起去他们家祖传的密洞里挖来的,另外还有一块,是她父亲多年前给她的甲骨。其余的这么多年来为了给我治病,她都用掉了。她向我保证说,她给我用的那些,都绝对不是人骨。可她说了这话以后没多久,她的父亲,死去的接骨大夫,就托梦给她,说:“你手里这些骨头并非龙骨,而是我们家人的骨头,就是那位被压死在猴嘴洞的先人。我们偷了他的骨头,他咒我们,所以我们全家差不多都送了命,你妈,你哥哥,我,还有你未婚夫,都是被祖宗咒的。况且,并非说人死了就算完了。自打我来到阴间,老祖宗的阴魂还老是纠缠于我,若非我已经死了,早被他吓死好几千遍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宝姨在梦中询问。
“把骨头还回去。除非把骨头物归原主,不然他决不会放过我们的。下一个就是你,我们家将来的子孙后代也脱不了咒怨。乖女儿,听我的话,自己的先人找你报仇,最最要命。”
第二天早上,宝姨早早起床出门,很晚才回来。回来以后,她神色间舒坦了许多。可是很快龙骨山上的工人那里又传出消息来,他们说:“那些牙齿,非但是人牙,而且是我们最早最早的老祖宗头盖骨上掉下来的。一百万年前的老祖宗呢!”科学家们给那个头盖骨命名为“北京人”。他们现在需要的就是要找到更多的碎骨片,拼成一个完整的头骨,然后再找几片骨头把头跟下巴连起来,再把下巴和脖子接上,脖子连到肩膀上,如此这般,把他弄成个齐全人。就是说还得找好多骨头,所以说科学家才叫村民从药铺和自家房前屋后收集龙骨。要是找到的是人骨,找的人就可以去领赏。
一百万年哪!大家都不停地说。没完没了地议论纷纷。二叔猜想说一块龙骨大概能换一百万个铜钱。父亲却说:“铜钱如今不值钱了。一百万两白银倒还差不多。”大家说来说去,这个数目最后涨到了一百万两黄金。全镇子的人都在议论这个,大家整天挂在嘴边上说是“老骨头长出新肉来”。既然龙骨如今价值这么高,至少人人以为如此,龙骨便不能当作寻常药材买卖了。那些生了绝症的人没了龙骨医治,只有等死的份。可那又怎么样呢?大家都是北京人的后代。这北京人可是名满天下。
我自然想到了宝姨放回到山洞里的那些龙骨。那绝对是人骨头——她父亲托梦给她就是那么说的。“我们可以卖一百万两黄金呢,”我对宝姨说。我想把龙骨卖掉并不单是为了自己,我想,若是宝姨的龙骨能帮家里赚好多钱,那家里人说不定会高看她一眼。
可宝姨用手指比画着说,管它百万千万的,要是我们把骨头卖了,毒咒就会重新找上我们,鬼魂会把我们连同我们这把小骨头都抓走。到那时我们只好把百万黄金都挂在脖子上,贿赂阴间的小鬼去。她伸出手指在我额头上戳一下,接着说,告诉你吧,不把我们全家人都折腾死,鬼魂就没完。什么时候我们家人都死绝了,才算完。她又握起拳头敲自己胸脯。我倒宁肯自己死了算了。我是真心不想活了。为了你我才活下来的。
“那我倒没什么好害怕的了,”我说。“反正咒的是你又不是我,我可以去把骨头拿回来。”
宝姨突然一巴掌打在我头上。不许说这种话!她拼命挥动双手。你还嫌我遭的罪不够吗?永远不许回去。永远不要动那些骨头。快答应我,马上跟我说你不去!她捉住我的肩膀拼命摇晃,直到我晃得受不了了,跟她保证说我不去,她才罢手。
有一天,我记得是春节前的一天,家里的老厨子赶集回来,通报了一件传遍仙心村的大新闻。棺材铺的张老板一下子出了名,马上就要发大财了。当初他给了科学家一些龙骨,如今结果出来了:那确实是人骨。骨头到底是什么时代的还不知道,可是人人都猜至少得有一百万年历史,要不然就是两百万年。
当时我们全家妇孺都在墨坊里,只有宝姨不在,她当时在地窖里,数自己刻完的墨块。我很高兴她没有在场,因为只要听到有人提张老板,她就吐口水。他来送木头的时候,大家都让宝姨回房间去,宝姨就在房间里敲着铁桶咒骂张老板,她敲得震天响,附近的房客都冲她嚷嚷。
“这也太巧了,”大婶子说。“不就是卖给我们木材的那位张老板吗。说不定我们也可以分他些福气呢。”
“我们两家的渊源可不止这么点,”母亲吹嘘说。“当年小叔被蒙古强盗杀害的时候,张老板刚好碰到,就停了车下来帮忙。这位张老板可是个好人那。”
看起来我们跟这位张老板还真是有缘。母亲想,既然张老板马上就发大财了,他做棺材剩下的木材也应该便宜些卖,大概很快就要降价了。“有福大家同享嘛,”母亲接着自己的话说。“不然老天也不依。”
宝姨回到墨坊,很快就明白了大家在说些什么。她捶胸顿足,拼命挥手,比划着说,这姓张的不是东西,就是他杀了我父亲,害死虎森,她拼命发出一种很怪的声音,仿佛恨不得把喉咙掏出来。
我想,她说的不对。她父亲是喝醉了酒从马车上摔下来摔死的,小叔是被自己的马一脚踢死的。母亲和婶子们都是这么跟我说的。
宝姨抓着我的胳膊,盯着我的眼睛,用手飞快地跟我说,快告诉她们,小狗儿,告诉她们我说的全是真的。她做了个手势把龙骨倒在手掌心里,说:我现在明白了,那姓张的拿的龙骨,很可能就是我们家的,是我父亲的。我结婚那天,姓张的偷走了龙骨,那是我的嫁妆。那都是猴嘴洞里挖出来的龙骨。我们得跟姓张的把骨头要回来,还回洞里去,不然毒咒不除。快说啊。
还不等我开口,母亲就打断了:“我不要听她再说疯话。听见没有,闺女?”
大家都盯着我,宝姨也盯着我看。快说啊,她用手语催促我。可我回头朝向母亲,点头答道:“我明白。”宝姨发出哽咽的声音,冲出了墨坊,那声音令我觉得揪心,觉得自己很坏。
好一阵子,墨坊里寂然无声。后来老太太走到母亲跟前,焦急地问:“哎,你看到虎森没有?”
“他在院子里,”母亲回答。然后老太太就蹒跚地出去了。
婶子们开始嚼舌根。二婶轻声说,“还为当初的事疯疯癫癫呢,都过去十五年了。”有一阵子,我都想不明白,他们说的到底是老太太还是宝姨。
大婶接着说,“幸好她不能开口说话。不然要教人知道她想说的那些话,我们家的脸面可往哪里搁啊!”
“你该把她赶出去算了,”二婶对母亲说。母亲朝老太太那边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