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0-深牢大狱-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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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入监教育结束后
邓铁山知道,钟天水又何尝不是这个想法,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只是这个“理”,不宜与外人道罢了。 入监教育结束后,刘川被留在了一监区。 尽管,他的入监教育结业考试的各项成绩都在中游,不上不下,有些项目还不及孙鹏。孙鹏的队列训练成绩还评了个八十五分,比只得了七十分的刘川高了一大截呢。但刘川还是和其他犯人一样,在入监教育结束后,考取了罪犯计分许可证。也就是说,可以按照罪犯考核办法的规定,按照每天的改造表现,积累自己的分数了。罪犯今后在狱中的一切生活待遇、享受何种处遇等级、能否得到减刑假释,都要依据分数高低,公开公平地排名决定。所以,分数对于一个服刑人员来说,要比考大学的学生还要重要,还要命运攸关! 从反省队回到入监教育中队后,刘川的处遇等级被降到了最低,在入监教育将要结束的时候,又恢复到原来的二级严管。取得计分许可证后,又从二级严管升到普管。牌子也从红色换成了白色,又从白色换成了黄色。从入监教育分监区出去的服刑人员,大部分都换上了黄色的胸牌。 孙鹏也留在了一监区,和刘川一起分到了一监区的第三分监区。孙鹏能留下来的表面原因是他的刑期偏长,实际上是因为他曾在监狱的篮球赛上露过一手。他上中学那会儿是北京少年篮球队的前锋,基本功相当扎实。其实刘川的篮球也打得不错,中学大学都是校队的投手,监狱搞球赛那阵他的心情正逢低落,所以没有报名,休息日的时候也从来不去球场。他不像孙鹏那样,自己坐了牢老婆要离婚孩子没人管了,可还是照旧玩儿照旧吃,而且玩嘛嘛成吃嘛嘛香。 留在天监,留在一监区,刘川并没当做是件好事。天监的干警都是熟脸,一看见他们刘川就特别别扭,就难以忘掉过去,难以忘掉自己过去是干什么的,难以忘掉过去的一切理想和荣耀。 刘川最不愿意的,是分到三中队,因为庞建东就是三中队的。 刘川最不愿见到的人,第一是小珂,第二就是庞建东了。幸好庞建东不是刘川的责任民警。按照钟天水私下的建议,刘川的责任民警由分监区长冯瑞龙亲自担任。冯瑞龙快四十的人了,和刘川过去同事时就不是一辈,这让刘川心里多少好受一些。 刘川分到第三分监区后,冯瑞龙也对他一直不错。后来监狱为犯人办了一个日用品超市,要抽人去超市干活儿。这种活儿犯人们都是抢着去的,几乎人人报名,后来经冯瑞龙提名,分监区研究决定,选中了刘川。也因为刘川那时候的处遇等级又升到了二级宽管,胸口和床头,也换上了蓝色胸牌,分配他去超市这种地方工作,在资格上已不构成争议。 刘川也挺高兴,因为在超市干活,那感觉就像回到了社会,就像是在社会上找到的一份自由的工作,那种感觉让人愉快轻松。可刘川一到超市才知道,超市的主管部门,就是监狱的生活卫生科,具体负责这项工作的,就是生活卫生科的干部郑小珂。 如果说,刘川不愿意见到庞建东,是因为他知道庞建东一直讨厌他,那么他不愿意见到郑小珂,则是因为他知道郑小珂一直喜欢他。 在遣送大队工作时他就看出小珂喜欢他,言谈话语,行为举动,都看得出来的。让女孩喜欢向来被刘川当做一种享受,是他的一份虚荣,所以刘川在小珂面前,一直比较端着,比较注意形象,举手投足,有点装酷。他当然不愿意让小珂整天看见他现在这副倒霉的模样。 超市就设在犯人伙房旁边的一个大房间里,刘川在那房间的玻璃隔断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自己都吓了自己一跳——光光的脑袋,尖尖的下巴,两眼跟灯似的,早已不是能让女孩追逐的那种形象。而且,奶奶现在就住着小珂家的房子,他在里面无论犯了什么违纪的事情,小珂都能回去向奶奶学舌。 到超市干活的头几天里,主要是帮着卸货拉货,帮着建立账目,再把入完账的货品,分门别类摆到货架上。超市正式开张那天监狱领导都来了,各监区还派了些犯人代表,参加开业典礼并成为超市的第一批顾客。邓监狱长还给大家讲了话,给超市命名为“阳光超市”,在参观超市时见到刘川,还问刘川身体怎么样,适应不适应之类的。刘川以前当民警时一见邓监心里就慌,更别说现在了,他慌得只叫了一声邓监,其他什么都忘了回答。 副监狱长强炳林也和刘川说了话,虽然只是一般事务性的嘱咐,但口吻相当亲切:“你收账啊,收账可要心细,算完账要多复核几遍。”刘川点头答应,紧张中他倒并没忘记叫全了强副监狱长的职务。他当初一分到遣送大队老同志就提醒过他,对老钟可以简称钟大,对中队长冯瑞龙可以简称冯队,连邓监狱长都可以简称邓监,唯独强副监狱长不能简称强监— —不太好听! 对,超市开业后刘川就负责收账,收账并不真的收取现金,只是刷卡记账而已。犯人们手里都发了一张卡,把自己账上的钱都存在卡里,买了东西一刷就行。犯人的处遇等级不同,允许花钱的数目也就不同。最低的每月可以花四十元钱,最高的每月可以花二百六十元钱。二百六十元,那能买不少用品和零食呢。 阳光超市由社会上一家大型超市统一供货,统一结算,不需监狱方面自己联系货源。但阳光超市刚开的那几天中,小珂和生活卫生科的一位副科长还是不放心地天天盯着,一会儿价签出了错误,一会儿刷卡机又不灵了,运转初期始料不及的问题层出不穷。后来几天比较顺了,小珂也就不用盯在现场,只须一早一晚过来看看,组织每日的盘点,检查售货的账目。她经常表扬刘川,说他记账记得清楚,字也写得不错。关于他奶奶的情况,则一句不提。刘川对小珂的态度也同样中规中矩,小珂有事叫他,他必是规规矩矩地答“到”,小珂交待完事情,哪怕只是一句“你看一下表几点了”,他也必先规规矩矩地答“是”,然后再看墙上的挂钟,再向小珂报告几点了。 那一天冯瑞龙带着三中队的犯人过来买东西,自己也在这里买了一块香皂、一条毛巾、一套牙刷牙膏和一包碧浪牌洗衣粉,一共十二块四毛,买完要交现金。小珂恰巧在场,刘川便请示小珂可否允许收现。小珂说你登记下来,把现金交给李队长就好。李队长是那天在超市带犯人的值班队长。刘川于是收了钱,把那套洗漱用具装进一只小塑料袋里,交给了冯瑞龙。冯瑞龙接了那只袋子后,往刘川面前一放,说了句:“给你买的。” 刘川看着那一袋东西,傻愣着。 冯瑞龙说:“你换个好点的牙刷吧,毛巾也该换换了。挺精神的小伙子,平时打扮干净点多好。” 小珂走过来插话:“让他自己买,以后牙不刷干净就扣分呗。”
第四部分经济最困难的犯人
冯瑞龙说:“刘川是我们分监区经济最困难的犯人,入狱到现在家里没送一分钱来,生活必需品全是用我们分监区结余的那点钱给他买的。”他又问刘川:“你账上还有多少钱呀,不到一块钱了吧。”刘川说:“还有一块二。”冯瑞龙说:“留着吧,你也别花了。”小珂说:“以后刘川就有钱了,在超市工作是有劳动报酬的。”冯瑞龙问:“你们这儿一个月给多少?”小珂说:“监狱定的最高一个月可以发三十。”冯瑞龙说:“啊,还行。刘川这个星期已经改成一级宽管了,每个月可以花二百六了。每个月家属都能来探视了。”小珂说:“是吗。”转脸又对刘川说了句:“刘川,祝贺你啊。” 月底,老钟开车去小珂家的房子那里,把刘川的奶奶又接过来了。这次是赶了一个亲属会见的日子,刘川也是随着参加会见的犯人,整队步入会见大厅,隔了一道玻璃隔墙,用电话和奶奶面对面地交谈。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刘川在这次会见之后,情绪竟然异常沉闷,那几天在超市值班的队长向三分监区反映,刘川不但突然变得少言寡语,而且神色恍惚,已经有两次算错账遭致购物犯人的投诉。根据这个情况,三分监区决定将刘川从超市调回,换其他表现好的犯人顶替上去。 刘川回来后,三分监区的干警都有些气愤,因为刘川是在个人计分排名很低的情况下,考虑到他罪行较轻,文化程度较高,出于鼓励和信任才把他派到超市工作的,对他本来是一种照顾,是一份荣誉,但没想到这小子如此不争气,不努力,不仅个人受到超市管教干部的批评,对分监区的集体荣誉也是一种损伤。责任民警冯瑞龙找刘川严肃地谈了一次话,要求他好好挖挖思想根源,找找改造情绪时起时落的原因。 监区长钟天水在听到情况以后,对冯瑞龙做了提醒:既然刘川是在亲属会见之后出的问题,那你们赶快去把亲属会见的录音调出来,从头到尾听一听,看看是不是他家里出了事情。 家属会见大厅里有三十部对讲电话,都有数字设施分别录音。在会见时除了对重点犯人实行现场监听外,一般都是事后再由各监区决定是否再听录音。三分监区根据监区长的意见,把刘川和他奶奶的会见录音调了出来,发现问题果然出在这里。 问题的严重性在于,刘川的家里、刘川的奶奶,都没出什么大事,而是祖孙两人的对话当中,涉及到了不利于刘川改造的话题。 刘川的奶奶在这一次会见中,和刘川谈到了保外就医。 她告诉刘川,在她这次探视之前,托王律师找原来为刘川辩护的那位律师了解了一下情况。王律师经过分析,告诉奶奶,刘川犯过失罪,罪名还是成立的,判的也不算太重,想通过申诉翻案或者减刑,基本没有可能。但刘川原来就在监狱工作,对监狱的“县官”与“现管”都应该很熟,不如托托关系,让他们放刘川保外就医。当然要办成这事,最好给有关人员塞点好处。至于塞多少好处,王律师说他也不熟价格,答应可以问问,但奶奶说就算一万两万吧,钱从哪儿来呢。王律师说这就要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奶奶想不出办法,她看病的钱,吃饭的钱,已经入不敷出。虽然前些天东照公安局的景科长来北京办事又来看过她一次,给她讲了刘川配合公安局立功破案的故事,并且带来了东照公安局特批给她的三千元困难补助金,但原来王律师帮她谈好租出去的公寓,法院后来决定收回,那家最终没能入住的租户,还要和奶奶打官司呢。奶奶为生活和看病的事给她原单位管人事的头头打了电话,可她原来的单位早和其他单位合并了,好在人家还算负责,派人到家里来看了看她,表示可以帮她找个具备一定医疗条件的养老院去住。如果她的退休金不够支付养老院的费用,是她自己想办法还是单位另外补贴,回头再说,反正贴也贴不了多少,到时候再说。奶奶单位来人谈这事的时候小珂也在场,小珂当即表示,如果奶奶搬去养老院,她可以把刘川已经付过的房租退给奶奶,补贴养老院的费用。不管怎么说,奶奶肯定拿不出钱再来活动刘川保外就医的事了。所以她来监狱会见的时候,让刘川自己想想办法。奶奶说,你们钟科长现在不是正管你吗,他不是一直对你不错吗,你能不能求他帮帮忙?奶奶事前还问过小珂,小珂说,保外就医法律上都有明文规定,只有长期患病、患传染病或者患病生活不能自理的,而且放出去对社会不会构成危害的犯人,才能被批准保外就医。于是奶奶让刘川去问问老钟,到底病到什么程度,就可以保外就医了。
第四部分那种上下级的亲密关系
她大概以为刘川和老钟,还是原先那种上下级的亲密关系,可以无话不说,无事不谈呢。 刘川当然不可能去找老钟打听这事,但这事显然是他情绪低落的原因。 刘川从超市调回到中队的那几天里,每天无论自学、上课,还是出工出操,脸上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做事情也总是丢三落四的。有一次他被派去帮狱政科的图书室搬家,抱着齐胸高的一摞书下台阶时,正碰上他们分监区的庞建东上台阶,可能也是书太沉吧,刘川居然没有停步让路,两人擦肩而过之后,庞建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刘川叫住了。 这是庞建东第一次正面与刘川单独对话,他不是刘川的责任民警,平时值班时也尽量避免与刘川单独接触,也听入监教育分监区的干警说过刘川个性孤僻,比较难管,所以他一般情况下不和刘川直接冲突。他不是怕他,可能还是因为季文竹的事情,思想有些顾虑,怕说轻了有损管教人员的威严,说重了刘川弄不好认为他是挟嫌报复。 但这次,台阶上只有他们两人,两人狭路相逢。庞建东忍不住了,擦肩而过后开口叫住了刘川。刘川处于下,庞建东居于上,隔了四五级台阶。他看出刘川张了一下嘴,大概想称呼他,但又没说出来,于是庞建东先称呼了他一声: “刘川。” “到。”刘川这才应答出声。 庞建东尽量把声音放得缓和,竭力避免半点报复的嫌疑:“刘川,你搬书哪?” 刘川抱着那摞顶到下巴颏的书籍,歪着头吃力地看他:“报告,我们在帮狱政科搬书。 ” 庞建东说:“罪犯改造行为规范……是不是又有点忘了?” 刘川语塞。 庞建东提醒道:“行为规范第五十五条说的什么?” 刘川背诵道:“……第五十五条,与管教人员同一方向行进时,不得与管教人员擦肩并行。在较窄的路上相遇时,要自动停步,靠边让路,放下手持的工具,待管教人员走过五米后再起步。” 庞建东说:“刚才做了吗?” 刘川终于抱不动那摞书了,撅着屁股放下来,想放到台阶上时书倒了,顺着台阶稀里哗啦地散落下去。 刘川没去捡那些书,他立正站在台阶上,喘着气说:“报告,我刚开始没看见您。” “没看见?”庞建东不高兴了,刘川明明看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