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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荒书-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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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人间父母所养,更像一幅幻想中的美人轴……
    我熏好香炉,备足热水以后,王凤龄来了。
    一道低垂的帐幔轻轻拂动了一下,王凤龄从后面走了出来。眼下正是深秋时节,
王凤龄仍然穿着一身十分单薄的衣衫,这使他看上去更显得楚楚动人。眼前的情形,
连我这样的人也不免引动了某种恻隐之心。我曾提醒高大人,是否该为王凤龄置办
几身像样的衣服,高大人说,他不会接受的,我不想伤害他。这时,高大人从里面
迎出来,他们拉着手,一起坐到绣榻上。我看见高大人的脸上流光溢彩,他声音很
轻地对王凤龄说话。王凤龄向他解释昨晚失约的原因,高大人说,不必说了,不必
说了。王凤龄说,家父的情形有些不大好,我煎了药,刚刚眼侍他吃下去,这就来
了。
    我掩好房门,垂下所有的帐幔。这会儿,我想他们该沐浴了。
    现在想起来,父亲对自己的外出是十分牵挂的,父亲问他每天出去干什么,他
说是替巡抚衙门抄写公文。父亲听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王凤龄曾经询问高长卿,不知新的典州刺史将何时到任?不知来人是谁?高长
卿说,管他是谁呢,一个小小的刺史算什么,你在我的身边还不够么。高长卿希望
王凤龄长期留在自己身边,王凤龄未置可否。父亲身为贬谪之人,是断然不能回到
京城去的,他自己也一样,京城何人不识君?想瞒过别人的眼睛是不可能的。到这
个月的月底为止,高长卿奉诏出使典州的期限已到,月初回京,不久又巡察孟江一
带。王凤龄恨自己不能分身,他无论如何不能扔下年老多病的父亲不管,又不能辜
负了高长卿的一腔深情,进退不能。
    高长卿说:“你别愁坏了,有我哪,我已替你想好了姓名——”
    姓名?王风龄望了高长卿一眼,低下头去。他在脚下的一只三足的水盂里看到
了自己的倒影,浓郁的酒浆使他的双颊隐隐灼热,脸色一片绯红。高长卿在他的耳
边喃喃低语……
    昨天上午,父亲拎着一条瘦小的鲢鱼,从集市上归来,在距离家门不远的地方,
失足滑进了一条水沟里,多亏顾大嫂与附近的几个妇女将他救了上来。父亲的身上
沾满了树叶与泥污,手中的那条瘦小的鲢鱼也不见了。顾大嫂和几个妇女伸手在那
片浑水中仔细摸了一回,竟然踪迹全无。整整一个中午,父亲为失去了鲢鱼而长叹
不息,蔚为惋惜。王凤龄对父亲说,找不到就算了,一条小鱼能值多少钱,再说,
你以前从不吃鲢鱼的。父亲听了王凤龄的话,看了他一阵,似想说什么又终于没说,
和衣到床上睡觉去了。顾大嫂与另外两个女人进来过一次,见老人已入睡,说了一
阵话出去了。
    午后,父亲的喘息开始变得十分频繁,他一次次从床上坐起来,大张着嘴,又
一次次重新躺下,不间断的喘息使他无法合上自己的眼睛,后来,他从床上下来,
自言自语地说道,哎,不睡了,不让睡就算了,何苦还要喘成这样。
    目睹喘成一团的父亲,王凤龄却丝毫插不上手,他多想代替父亲喘息一阵。王
凤龄对父亲说,外面太阳很好,出去坐坐吧,晒晒太阳,白天睡多了也不见得好。
中午,父亲因为鱼的事情而没有吃饭,王凤龄也只喝了一碗清汤,一段时间以来,
他感到胸前堵得慌,不再像刚来典州时那样饥肠辘辘。
    王凤龄扶着父亲来到门外.他们看见红蓝两种颜色的蜻蜓在阳光下盘旋,神出
鬼没,远处的耕牛在青枝绿叶中无声地奔走。刚才,在床上的那一小会儿时间,父
亲做了一个梦,他年轻的时候与裴尚书一道上京赶考,途中夜宿在一家客店里。将
要入睡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笑声,一个姑娘正在月下荡秋千……是店主的女儿…
…崔采春……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数月之前,梁永桢听到了范成大兵败失利的消息,范成大率领残部退居蜀中,
固守一方。不久之后,陆游逃到范成大门下,这两个人忙里偷闲,一唱一和,互赠
失意的诗词……
    远在江南的辛弃疾穿上了染血的征衣,听说他已很久没有握笔了……
    这些似是而非的,零星不断的消息,像旅途中的风景一样,点缀着梁永祯的行
程。
    昨天晚上,梁永桢在酒醉之后误入一座庭院之中。夕阳西斜,青砖红树,门前
穿梭不息的紫燕使梁永桢最初以为自己来到了一座寺院之中。他背靠在一尊峥嵘的
假山石上,不久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梁永桢忽然被一阵风吹醒,他感到脸上浸满了凉意,睁开眼后,
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湖边,湖水澄明碧清。梁永桢正望着湖水寻思,湖中传来一阵轻
响,平静的水面上荡起了层层涟漪。不久,湖中又是一阵轻响,水纹比刚才扩散得
更大,重重叠叠,似有无数的螺髻。梁永桢循声望去,看到湖那边的桥上站着一个
姑娘,正在心不在焉地向湖中投石子。桥上的姑娘看上去心事满腹,似乎根本没有
注意到水面上的清澈的涟漪。梁永桢虽然看不清那位姑娘的容貌,但知道她一定很
美。
    我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不管怎么说,从眼前的情形来看,绝不是一个寺院。梁永桢一边打量着周围的
布局与景象,一边将自己的身体向旁边的树丛里蠕动,他担心桥上的那位姑娘在猛
然看到湖对面的他的散发着酒气的身体时会突然受到惊吓。我这是在干什么?像做
贼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看上去这是一个很大的园子,有的房子隐
现在树后,只能看到某一个檐角。距离桥上那个姑娘不远的地方,有一道很长的圆
形回廊,一排烟绿纱窗的房子,远远看去,像是窗户上布满了茸茸的青苔,如云似
雾。
    梁永桢将自己的身体隐蔽起来,眼前浓密而翠绿的枝叶和花茎不但挡住了来自
湖边的光线,桥上的那位姑娘也完全看不见了。梁永桢躲在花下,脸前溢满了沁人
的芳香,从湖水不时的响动中,他知道那位姑娘此刻仍然站在那道桥上,仍像方才
那样心事重重地向湖中投着石子。这时,一只蜜蜂突然来到梁永桢脸前。
    蜜蜂嗡嗡地飞着,蜻蜓点水似地在梁永桢的鼻子上碰了一下,接着,又在梁永
桢的额头上轻轻划了一下。梁永桢挥手驱赶着这只突然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蜜蜂,他
多少感到有些恼怒而奇怪,自己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酒气,而这只蜜蜂却饶有兴
趣地围着他的身体不停地旋转,游戏似的飞舞。梁永桢在晦暗的花影下低声斥喝道:
    走开,到那边去,我的身上没有蜜,别围着我,到那边去——
    飞翔的蜜蜂低声鸣叫着,在梁永祯的脸前飞来飞去。这时,梁永桢忽然听到从
湖边的一排房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
    不久,梁永桢又听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是两个姑娘,正在里面说话:
    “真是怪事,一块罗帕能跑到哪里去呢,它总不会自己飞了巴?”
    “咱们旁边的那个小花坛你去了吗?上个月,我的一条绫绢就让凤刮到那里去
了,咱们却在屋里到处乱翻一气。”
    “小花坛那边我去过了,要是在那里,我还不拿回来么。”
    “都怪我,早上我从箱子里翻出来,洗净后就晾在了这纱窗外,我要是不把它
翻出来,不晾在外边,能有这事吗?”
    “姑娘,你可千万别生气,你看你的书去吧,这事就交给我了,啊。”
    “我真是没用。”
    “姑娘别这么说,怎么这样说呢,要说没用,那就得是我了,我劝姑娘别操这
心了,有我呢,你还不放心么?”
    “小霜……”
    “我就不信找不到它。我这就去下房里找那个死老婆子去,姑娘难道忘了,她
刚才胡谄什么来着?咱们随便问了她一句,她却说了一大堆,什么和尚啊道士呀,
她这是什么意思?姑娘,你先到床上躺一会儿。”
    

    “你千万别去找她,宋妈妈那样的人,是好惹的吗?你要去找她,还不如先把
我杀了。”
    “姑娘,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一块帕子,丢了就丢了,嚷出去有什么意思。本来我也不准备用它,只因闲
着没事,才把它洗了出来……”
    “姑娘真是好性子,这要换了别人,不定要闹得有多大呢。”
    “别在嘴上抹蜜了,快给我打水去,我要洗脸了。”
    “姑娘,该歇了。”
    “今天是十五——”
    梁永祯在花木丛里伸展了一下近乎麻木的四肢,他的一条腿在不知不觉中已伸
到了外面,但他浑然不觉。这会儿,他在很认真地琢磨那两个姑娘刚才说过的话。
    远处忽然有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向这边走来,纷乱的脚步声沿着一条斜斜的石径
下来了,穿过林边的回廊,向露台下的甬道上走来。
    梁永桢突然意识到,这群人会不会是冲自己来的?一定有人看到他了。
    人群越来越近了,已走上了湖堤。一个尖细的声音大声说道:
    “……没把我吓死,我一看,就知道是个醉鬼,他就那样躺在湖边,把我绊出
老远,盘里的几个杯子都打碎了。”
    一个女人讥讽地说道:
    “谁让你走路从不看下面,只管往高处瞧,人家绊的就是你这号人,该绊。”
    “别吵了,都住嘴,先看了再说。吵得一窝蜂似的,什么都听不见。”一个苍
老的声音说着,带领众人向湖这边走来。
    他们在湖边没有看到什么人影,众人转来转去,面面相觑。
    “人呢,你说的那个醉鬼在哪里?”
    “刚才还在这里,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呢?他睡得很死的——”
    这时,有人忽然看到了梁永桢那条不慎露在花丛外面的腿,一个女人惊叫起来。
梁永桢心里一惊,这个时候想把那条腿缩回来,已经不可能了,十几双眼睛都在盯
着它。
    “藏在这里,莫不是死了?”
    “这是个什么人?”
    “不管他,捆起来去见官。”
    “我平时让你们精心照看园子,你们都当成耳旁风,这不,瞧见了吧,随便一
个什么人都能混进来。除了这里的这一个,你们敢保证园子里其他地方再没有第二
个、第三个了吗?”那个苍老的声音说着,众人都住了声。“张瑞呢?叫几个人先
拖出来,看看到底是干什么的,先别忙着送官。其他人到别处去搜搜。”
    有人立即附和道:
    “对,老爷说得有理,先弄出来看看,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一个人在那条腿上踢了一脚,梁永桢把那条腿立即缩了回去。那个人吓了一跳,
急忙惊叫着向一边跑去。
    梁永桢突然从花木深处站起来,笑着对那位老爷说道:
    “董尚书,一向可好?”
    梁永桢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在酒后糊里糊涂地贸然闯入的这个地方,竟然是前
任尚书董谦的庄园。早在几年前,梁永桢在翰林院的时候,就已听说朝中的礼部尚
书董谦告老还乡了,董谦辞官的时候,才刚刚五十多岁。刚才,梁永桢在花木深处
听到那个苍老的声音后,从花枝间一望,立即便认出了董谦。
    酒席之上,董谦对梁永桢说,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董谦见到梁永桢后,感到
很高兴,“你把我们的魂都吓飞了。”
    梁永桢说:“我以这样的方式来到府上,传出去,必将成为笑柄。”
    酒宴进行到夜深以后,其他的人都散去了,只剩下董谦与梁永桢还在对饮,推
杯换盏,云山雾罩,谁都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
    董谦喝多了酒,开始胡言乱语。不久,他命人打着灯笼,从东、西两边的内室
里把自己一年前新讨的两位年轻的小妾叫了出来。两个女人来到董谦身边,董谦伸
手搂着她们的腰,醉醺醺地对梁永桢说:
    “看看,看看我这两个宝贝,新得到的。这是什么?夜明珠——,夜明珠啊…
…”
    两个艳丽多姿的女人来到梁永桢身边,开始频频为梁永桢斟酒……渐渐地,梁
永祯感到自己的舌头变得十分僵硬,不听使唤了。他醉眼矇眬地趴在酒桌上,对董
谦说:
    “你……你他娘的,快入土的人了,干什么不好,娶了这么两个如花似玉的女
人,还称为夜明珠,你还能干得动吗?”
    “干不动,看看也好嘛。”董谦笑着说,“你以为我把她们看作什么?我只当
她们是我晚年的一种风景,我愿死在风景里。”
    董谦与护国禅师日休法师交情甚笃。董谦告诉梁永桢,据不久前刚从日本国讲
经回来的日休法师说,京都有一位九十高龄的文职大臣,曾做过江户时期的枢密使,
晚年他几乎每天都要召见一两个女人,命她们裸卧于榻上,他自己手执茶杯,坐在
一旁,用年老的目光缓缓地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地浏览、抚摸她们的身体。他从不
动手去碰她们, 当他的目光略感疲倦与浑沌之时, 就命她们穿好衣服出去休息。
“多么文雅,多么彬彬有礼。”日休法师的介绍,使董谦听得心猿意马。董谦告诉
梁永桢,他现在有时发作起来,偶尔还能像老牛一样动一动,等再过几年,彻底动
不了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效仿那位九十高龄的枢密大臣。
    “你过得真好。”梁永桢说。
    窗外树影婆娑,酒桌上的重影越来越多。董谦在酒宴行将结束之前告诉了梁永
桢一个消息:陆游死了,《剑南诗稿》已不知下落。董谦说完之后,看到梁永桢流
出了伤心的眼泪。在董谦看来,那是一串兔死狐悲的泪水,稀疏的泪水一滴一滴落
进酒里,董谦感到很开心,一切看上去都像是一种怡人的风景,关键在于你用什么
样的眼光和心思去看。
    梁永桢说:“这恐怕是误传——”
    “怎么会呢,我府里的师爷和几个家奴都是会稽人,”董谦说,“消息绝对可
靠。”接下来,董谦开始安慰梁永桢,陆游活了八十五岁,他也该知足了,世上有
几个人能一口气活到那个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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