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在唱歌-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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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不相信过。”我说。郁芬没再说话,只是小心避开路上的水坑,缓慢前进。她握着机车把手的双手很无力,有好几个水坑都没避过,骑过去时溅起了很大的水花,让我的鞋子都湿掉了。
“要不要换手,我觉得……”
“我很稳,是你很重,妨碍我的稳定度。”她直接回答。结果我们又掉进一个水坑里。骑过了工业区后面的小路,我们来到熟悉的东海商圈。
“这里让我下去就可以了,我可以走到外面的站牌去。”我试图给她留点颜面。
“我说过你最好安静闭嘴,不要瞧不起我,我还在呼吸,我还活着。”她冷冷地说。结果我们差点撞上了路边的面线摊子。一辆歪歪斜斜的小机车,就这样在东海游园路上撇过来又荡过去。有时候是我们吓到行人,有时候是行人吓到我们。我稍微探头,看见郁芬很严肃的表情,她又嘟着小嘴。
“你又想讲话吗?”她用眼角余光看见了我。“如果你要讲,讲有建设性的,不要老是叫我换手让你骑。”我思考着“建设性”的定义,文章乃经国大业,古人说起话来都是有建设性的,但是我不是古人,古人也不会坐在这种危险驾驶的机车上。对着郁芬的背影,霓虹映着她白皙的后颈,我忍不住又探出头去,看看她稚嫩的脸颊,然后我说了一段我自认为很有建设性,而且绝对浪漫的话:“听风在唱歌,它在唱着对你的告白,说它很喜欢你。”我不知道郁芬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这样的白目告白,当我再想到这问题时,人已经在澄清医院了。
“你去送个咖啡机,结果送到两个人一起进医院,这是怎么回事?”猫咪问我。坐在医院的硬质塑料椅上面,我对着旁边的猫咪说明经过。就在我对郁芬说了那段话之后,她的车忽然倾斜,我们已经到了东海麦当劳的路口,碰巧遇到黄灯,郁芬用力扳下剎车,结果前轮打滑,又掉进了一个水坑里面,剧烈震动之下,郁芬这次没抓牢把手,车子往路中央偏了出去,一辆由后面快速奔来,看来颇想闯过这个路口的机车,朝我们撞了上来,我只听见“碰”的一声,然后整个人甩了出去,而跟我一起摔的,还有郁芬的身子。摔车这种事情,我跟猫咪都很有经验,所以我的左手护住自己的脑袋,右手揽着郁芬的肩膀,避免让她头部受到撞击。结果她头上的安全帽重重敲上了我的胸口,今天我没被抱枕打中,却捱了一记安全帽。而我的左手则在地上擦破一大块皮肉,血水跟泥水沾满了我的衣服,郁芬摔在我身上,没有受到重伤,但是右脚却被翻倒的机车压住。
“于是,我的左手挂彩,她的右脚脚踝骨折。”
“对方呢?”猫咪问我。
“不知道,好象跑了。”
“跑了?”他瞪大了眼。其实我根本没有去注意到撞上我们的是谁,因为我更在乎的,是躺在我怀中的女孩。路人过来扶起我们的机车,对面派出所的员警也跑了出来,可是当我们被扶到路边时,才发现那台从后面撞上来的机车居然不见人影了。
“他没死喔?”
“应该没有,是我我也会逃的。”我说。猫咪很怀疑,对方这样撞上来,应该会撞烂自己的机车,怎么可能逃逸无踪呢?我跟猫咪说,不要忘了,有一年我们也曾在台中市为了看辣妹,结果发生了一场把FZR都撞烂的交通意外,那一次,趁着别人去救人时,我们也一样是牵着机车逃掉的。
“报应。”这是他的结论。车祸发生后,我请警察帮忙叫了出租车,再扶着郁芬上车,直接到澄清医院来,不去荣总的理由,是因为我打电话给猫咪,叫他来接我时,他说他不知道荣总大门在哪里。郁芬也打了电话给她室友杨妮,然后我被带去洗伤口、擦药,她去挂急诊看脚。
“所以她还在里面?”猫咪问我。我点头时看见杨妮跟另一个男孩走了进来,明亮的医院大厅里面,那男孩的一头金发很耀眼。
“郁芬呢?”杨妮很严厉地问我。
“还在看脚,右脚踝骨折。”我无力地说。那男孩很高,他站在我面前,用一种不屑的语气问我是谁骑的车,我照实回答后,杨妮跺脚大骂:“你不知道她很好强吗?白痴!这么不会体贴,你凭什么想追她呀?!”这是关键句吗?当杨妮叫出这句话时,猫咪睁大了眼睛,一脸非常诧异的表情,我也瞪着眼,感觉全身血液在一瞬间停止流动似的,至于那个高大的男孩,他算是镇静的了,他只是皱起眉头,瞄着我而已。我想,最震惊的人应该是郁芬吧,她刚好从急诊处被护士小姐搀扶出来,她不用瞪人,眼睛就很圆了,而且她的嘴张得很开,这句话让她傻了眼。是的,说起来杨妮还比郁芬了解我,光是一下午的几次短暂眼神交会,她就看穿了我喜欢郁芬的心事。
“你没事吧?”我们几个人,同时说出了这句话。不过说完之后,大家又是百般滋味各不相同,杨妮是殷切关心,猫咪连这句话都没讲,他只是冷冷看着我们,那男孩是一脸言不由衷,而我则是万分悲痛。悲痛的理由,不只是因为我没有保护好郁芬,害她脚受了伤,更让我了无生趣的,是我发现了郁芬看着那高大男孩时,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光芒。
第二部分第23节 我暗恋他!
果然幸运女神还是没有眷顾我们这种好男人,又开了我一个天大玩笑。阿泽先生的脸色很难看,但不是因为我的左手包了一大包,影响了工作品质,而是因为纾雯对我说:“多休息,我会很担心你。”所以他跟我说:“徐老师,既然你手不方便,那就帮忙打电话吧,这些是本周缺课的学生,请你跟他们家长联络一下。”他递给我的资料,比电话簿还厚。猫咪叫我干脆辞职算了,反正事多钱少,主任又刻薄,没理由去受人家侮辱。
“多熬一点,多学一点,改天搞不好我自己开补习班耶。”当我这样说的时候,猫咪正好将咪咪整只翻过去,用力搓着牠的肚皮。
“听见了吗?连咪咪都在笑你。”依然是那一叠纾雯给的资料,依然是我没翻开的第一页,很奇怪,我就是完全没有兴致去碰它,躺在床上,感觉自己被日光灯晒得很晕。打电话给郁芬,她说这几天比较麻烦,动弹不得,连去医院换药都得坐出租车。我觉得很自责,让她受伤的事情,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愧疚。而这样的情况下还要去上班,我会更烦闷。其实我知道这里并不适合我,或许我该考虑换工作,补教业的确如纾雯所说,需要的是口碑与宣传,成全的只是财富,无关乎梦想。但是我很难说要走,因为这工作也是纾雯介绍的,而且我不想让阿泽先生称心如意地拔去我这个眼中钉,这不是争风吃醋,而是面子问题。星期四下午,阿泽先生召集所有职员开会。他提了一些招生的计划,要我们分小组,准备到各学校外面去悬挂补习班布条,并且在周末到学校教室去摆传单,以求增加本班的知名度。
“徐老师?”旁边的同事轻摇了我一下,让我回过神,我才想起来,原来“徐老师”是在叫我。
“你的手受伤了,要跑校不是很方便,不然的话,你就跟我同一组吧!”我看见阿泽先生用他招牌的鳄鱼笑脸,对着我咧嘴而笑。
“那我可不可以不去呀?”愁眉苦脸地,我对纾雯说着。
“你们两个人一组?”她很讶异。其实没啥好讶异的,不用想也知道阿泽先生的用意是什么,能够操死我的机会,他没有轻易放过的理由。我们坐在火车站前广场的栏杆上,昨晚纾雯打电话给我,聊着工作,也聊到了我受伤的事,她建议我去买美容胶来贴伤口,以免留下疤痕。
“男孩子身上有点疤痕,你不觉得比较有男人味吗?”我说着,一边用左边肩膀夹住电话,一边用右手按着键盘,看着郁芬在她个人板上面,向大家宣告她受伤骨折的事情。
“才不会,那难看死了,你明晚下班之后,在火车站外面等我,我拿美容胶过去给你。”于是我在打了一整晚的访问电话之后,很卖力地骑着小凌风,一路兜到火车站来。她把美容胶交给我,我们坐在栏杆上面,一起点起了香烟。
“所以你决定还是跟他同一组?”纾雯问我。
“这好象不是我能决定的,你得去问小鳄才行。”今晚的云层很厚,不晓得周末下不下雨。十点半的火车站附近,人潮正要散去,我们像与世界无关的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路边抽烟。纾雯今晚的脸色有点沉重,不像往日的悠闲与自信,仿佛连她身上的白色外衣都黯淡得很。
“你的心情似乎也不大好。”纾雯吐出一口长长的烟,看着火车站对面闪烁的霓虹。
“还记得我们聊过的梦想吗?”她问我。“因为我哥哥是补习班的老板,所以我没有熬太久,就当上了教务的职位。本来我以为这会很有挑战性,可是我错了。”纾雯告诉我,她毕业这一年来,在这里学到的,居然只有“讲客套话”而已。
“这一行没有太多技巧,有的只是同行之间斗争的心机,也不太需要任何规画与计划,稍微打听其它补习班的做法,截长补短之后,就是自己的特色了,剩下要做的,就是把大笔金钱砸下去,砸出设备、砸出榜单,然后建立口碑,以后的就只是扩张地盘而已。”今晚的风有点小冷,我把外套披在纾雯肩膀上,但她却又拿了下来。
“让我吹点风,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吧!”
“你不自由吗?”我问。
“我有钱、有车、上下班时间很随意,但是我不自由。”她说:“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没有圆满,所以我不自由。”我记得纾雯说过,她认为女人跟男人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其实都相同。所以我不再追问,因为我懂她的意思,她的梦想与爱情,都还不够圆满。沿着中正路,走到人潮已经散去的第一广场前。纾雯说最近补习班有扩张的打算,她哥哥正在研究彰化地区的补习班,及当地学生的特色,有打算到彰化去开分班。
“你知道吗?我在这里,一点都不快乐。”
“看着自己家的事业进步,自己也能够尽点力量,难道不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吗?”
“我想要的是挑战性,还有我主动争取来发挥能力的机会,而不是空降成为一个连锁补习班的教务,更何况,这里其实用不到我的能力与专长。”我记得猫姐说过,她和纾雯是大学同学,她们念的都是企管系。可是猫姐现在是个中型企业的小秘书,纾雯走的却是另一条路。
“你哥哥,也就是我们这位大老板,他知道你的想法吗?”纾雯苦笑着说:“你面试时就听他讲过他的梦想,他要的是怎样的补教王国、怎样的事业伙伴,我要怎么跟他说?”她一个人在空地上踱步,唱起了我没听过的英文歌,唱完之后告诉我,她想到国外去念书。
“是真的念书,还是借机逃避?”
“被你识破了。”她做出一个顽皮的笑脸。今晚的风吹得比前几天急了点,我的手放在口袋里,陪她来回走了两圈。
“阿哲,如果我打算逃到国外去念书,你会不会来看我?”
“不会。”我严肃地说:“因为我要当兵。”然后做了一个很傻的微笑。
“这件事情先帮我保密吧,等我下定决心之后,也等我哥哥完成最近的计划之后,我会再认真考虑的。”她看着地上的地砖纹路,轻轻地说。我说其实我很羡慕她,至少她知道自己的梦想在哪里,而我却还在浑浑噩噩,甚至为了面子问题在苦撑着,我也想找一个属于自己的梦想,然后努力去实现它。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如果想辞职就辞职。”纾雯转头对我说:“我要找你时,不会像个小女生,得要先找千百个理由,我会直接打电话给你,约你出来吃饭,如果你要去完成你的梦想,我会支持你,也会在你需要的时候,都陪着你。”她说着,眼睛看着投映在建筑物上,明亮的水银广告灯。
“我是让你不自由的第二项原因吗?”连猫咪也看得出来她喜欢我,但是我不能确定。因为她没亲口说过,所以对我来说都不能算是成立,这或许是我无聊的坚持,但我是那种不到最明确时,万难下肯定决定的人,所以我问了这样奇怪的问题——“我是让你不自由的第二项原因吗?”纾雯没有回答,她用笑容响应我,转身走到广场中心,距离我大约十米左右,对我说:“人家说,心里有事情的时候要勇敢说出来,所以……”她转了半圈,侧面对着我,朝着只剩下路灯的第一广场,对着那栋已经安静的建筑物,右手指着辽阔的夜空,左手指着我,大声说:“我要到国外去念书!我暗恋他!”不知道为什么,我笑了,笑是因为我认识的纾雯,真的是一个很勇敢的女孩,笑的,是我自己到现在还如此怯懦。
第二部分第24节 划过天际的彗星
你始终是勇敢划过天际的彗星,而我却是没有方向的风。我的好朋友不多,但是都有个特色,就是大家都会抽烟,而就算不抽烟,至少也不会讨厌烟味。只有郁芬是个例外,因为我们相处时间很少,我不敢抽。我很讨厌坐在禁烟的长途客运里,感觉很痛苦,但是还有一种更惨的,就是明明坐在一般自用小客车里面,却也不能点烟,那才是恶梦。阿泽先生上车就对我说:“徐老师,因为我不抽烟,所以很抱歉,请不要在车上抽烟喔。”这是补习班的公务车,非常破烂的小轿车,因为没有冷气,所以得开窗户才能避免闷死人,那种感觉就像外面的空气在对我说:“来吧!吐口烟来污染我吧!”的意思。可是开车的人是这个分班之中,地位最高的阿泽先生。老天爷是故意的吗?昨晚的风都还急得很,今天偏偏就是艳阳天。阿泽先生很悠闲地在树下坐着,我却得爬上爬下,把那些印刷得很难看的宣传布条挂上去。
“徐老师,你线拉得不够紧,这边垂下来了。”他有时候会这样说。
“徐老师,你左边绑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