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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黎平故事-第12部分

小说: 黎平故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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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临时女教师我当送婆(1)

        
    杨的大哥的女儿,即侄女,要出嫁,要找俩“送婆”,就是送新娘子出嫁的人,得一个是母亲的姐妹或嫂子弟媳,即姨、姨妈或舅妈,一个是父亲的姐妹或嫂子弟媳,即姑姑、姑妈或婶婶。侄女有好几个姨,母方的送婆不仅有了,还过剩,可以挑着用,可杨没有姐妹,侄女没有姑姑,那就用婶婶吧,可是俩婶婶都是没过门儿的准婶婶,不算的,可终究得有送婆呀,于是就让我去,我说干吗不让二哥的那个去,据说二哥的那个是怎么都不肯去的,说是“没好看”(不好意思),我不懂这些事理,让我去就去吧,也瞧瞧这当送婆是怎么回事。    
    侄女叫我“么妈”。黎平话里“么”读“满”,婶婶不叫婶婶,叫叔妈,杨是最小的,侄女称他“么叔”,但都不叫“么叔”,叫“么么”,两个字都读第三声,所以我是最小的叔妈,即蛮叔妈,简称为“么妈”——这样听起来像是小妈的意思了。    
    杨的大哥住在老家苗冲,苗冲是个城关镇属的村子,离县城十里山路,一般要步行或走马车,当然现在也走汽车和摩托了,但还是常用前者。我就是要去那儿当送婆,令我有些沮丧的是,侄女嫁在本村,而且夫家就在她家的后坎上,简直像从厨房嫁到客厅,我遗憾地不能体会那种迢迢送亲、乍看新郎的滋味,这么近,送婆的意义作用大打折扣,我一门心思怀想的坐在装有红色新娘的马车上翻山越岭的悲壮情调更是不着边际了。    
    新娘出嫁前,娘家这边先办酒。我们到苗冲吃酒。我们办酒的前天到,大哥在最后给那张桌面用浓淡板色块拼成的桌子上漆,这也是给女儿的陪嫁。    
    村子里一家办酒,大半个村子都忙活起来了。大哥家边上的几家厨房都动用起来,这家杀鸡鸭,那家打豆腐,这家“朗粉”(做粉),那家煮饭,反正这几家要接连几天地干下去了,因为紧接着下边出嫁,上边就要迎亲了。冬天里村子很闲,尽够时间和人手来忙了,而我是这些忙里的大闲人,在他们眼里我是不懂也不会做这些事的,而且穿着大毛衣的我他们觉得是孩子一般的举动,我不参与是理所当然的,我也乐得清闲,不然他们肯定派我去做洗菜这样最笨的活儿,大冷天的,手泡在冰冷的水里可不是件舒服的事,只是杨在那儿忙着写喜联收礼金,不能陪我。    
    办酒的许多菜件,能做的都自己做了,酒宴的大厨是村子里烧菜最好吃的,杨说是他的侄子,侄子三十多近四十岁,已经是外公了,这样,杨就应该是太公,那我也就是太婆了——我居然是“太”辈人物!    
    大厨虽然不是什么科班出身,但这种场面还是应付得绰绰有余,我看他熟练利落地把那些五花肉一道道地炸成了金黄色,然后嗒嗒嗒几下切成了薄片,这是放进那个什锦肉汤里的,那个什锦汤并不是什么讲究的大菜,但我很喜欢,里边有炖肉片、炸肉片、炸豆腐片、海带、冬菇、笋片和胡萝卜片,不知是那里的菜料好还是大厨弄得好,我觉得这个汤菜那次吃的最好吃,我因此回家试着做过,却不能做出那么好的来。    
    我要在苗冲里住下,因为紧接着新娘要嫁出了,大冷天的来来去去不方便。大哥家里睡不下,我被带到表哥那儿和表嫂一起睡,大哥家和表哥家隔着一片田,我和表嫂打着电筒走在田埂上时,表哥家的狗摇着尾巴来接主人,一副欢欣鼓舞的样子,它因为不能到后边来跟着主人,只好在前边带路,不时地回过头来看看。    
    我们进去时,表哥还没睡,正坐在火塘边抽旱烟,不苟言笑的样子。火塘里烧着柴火,窜出大大小小的火焰来,很暖和。表哥掀了下鼻子,一把抹在裤脚上,磕了烟斗,去睡觉了。我们也打理洗漱,准备睡觉。    
    表嫂是个勤劳温和的人,比表哥大一些岁数,她和我说起这个时,有些感激而满足地表示表哥并不把这个放在心上。她说话和缓,很爱笑,一副好脾性的模样,她说年轻时她还要爱笑:看见微风吹着树叶子轻轻地动,她就不自禁地笑起来了——她的这个充满天真诗意的描述令我有些感动和惊讶,在她经年劳作的粗糙里居然有这么细腻无邪的情感。后来我在她女儿的口中听到了一模一样的话,她女儿也非常爱笑,从她女儿的情态里,大致可以拟想出她“年轻时还要爱笑”的模样,只是一直没机会看到风吹树叶子招惹出的笑,那,应该很令人心动的。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这天要做的事情是订被子,被子要由送婆亲手订,陪嫁的新被子,雪白的棉胎,红艳艳喜气的缎子面,一共有八床。我们到楼上去腾地方时,那屋子里睡满了一地的人,屋子没窗户,关了门黑漆漆一片,这会儿不来叫他们,恐怕要睡到明天去。好大工夫才把人撵完了清理出地板来。    
    因为必须得是送婆亲手来做,所以不能让人代替,我没订过被子,不过这没什么难的,虽然和心灵手巧相差甚远,我相信自己还是有一点儿女红天分的,要我绣花的话,吹吹牛也能拿得下。    
    我和侄女她姨采取“甲火车和乙火车相向而行,多长时间相遇”的方式你来我去地弄完了八床被子。接着要准备一些礼节规矩,比如什么时候递红包,比如席上怎样表现。我不清楚这些东西,随他们去讨论安排好了,然后告诉我应该怎么怎么做,像节目彩排一样。    
    接下来的早上我依然醒得很早。侄女的房间空乱,人还没走,就已经是人去楼空的感觉了。侄女坐在床边上打扮,头式是昨天去县城里梳来的,估计昨晚没怎么睡,头发样子还很齐整。因为离着远,所以没能早上去县城里化妆,没去倒好,那个头式已经够令我失望了,好在侄女长得白皙秀美,随便怎么折腾都不至太离形。现在她的女伴正在给她上口红,俩人都很不满意,那天我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带着一张欧柏莱的试用妆,挑了最艳的颜色用无名指抹上,就差不多了。    
    结果大嫂和那些婆娘们发现我的衣裳不行,我穿月白色的仔裤和男款大毛衣,白色和喜庆相冲,大毛衣太随便了,所以得临时给我找一套衣衫,找来找去,最后我穿的是新娘子的衣裳,黑色的西装领上衣和黑裤子,我的平底鞋也换成了大嫂刚买给侄女的新皮鞋。    
    迎亲的人几步路就从上坎下来了,鞭炮声响得我耳鸣了半分钟,堂屋里满是炮烟、炮屑,和浓浓的火硝味。新娘的妹妹一副泼辣强横的样子在那儿领头挡亲,讨价还价了好一阵子,终于放行,然后新娘要拜别亲人了,祖母引着新娘一气跪拜,父亲母亲舅舅叔叔姨妈婶娘,最后祖母涕泪交加地牵着涕泪交加的新娘到我跟前来行礼,说:“这是你的么妈——”新娘满面泪水地在我跟前一跪,“么妈”地一声喊,一弯拜——从未受过这样的大礼,我有些不知所措,不能表现出那种长辈受礼的风度来,然而我的眼泪却被招出来了,虽然新娘看起来已哭拜得有些糊涂了,好像都不知道跟前是谁了,但却是情真意切。    
    然后大家泪水涟涟地告别,新娘被领出门来,堂屋里一下子冷清凌乱得令人觉得萧条,这是出嫁女儿的心酸处,无在乎远近。


第四章我当送婆(2)

    我和侄女她姨护卫一样跟在新娘后边,几步路就到门口了,我们俩送婆被领到房间里坐,新娘和新郎就在堂屋里拜堂起来了,我想去看看,不过看另个送婆拘礼地坐着没动静,我也不好乱跑乱窜没个长辈样子,只好也坐着。马上有亲家的小童送水来请送婆洗脸,亮颜亮彩的唐瓷新盆子,水红的新毛巾,热乎的水,这是送婆进屋的第一道礼,一路辛苦,乍到洗尘之意。接着端上茶和果盘来,送婆吃茶,过一会儿就端上粉来请送婆“过早”(吃早饭)了,过早后接着吃茶果,这时候就有厨房师傅来订门帘了,厨房师傅订门帘时口中要念诵祝词,祝词的内容因人而异,好才学的厨师能说一口好文采的祝词,在以前差不离都是祝愿多子多福的,大约是这么说的:门帘门帘,先订左边,五男二女,七子团圆,不过现在可不敢生这么多个了,要再这么说,那不咒人家嘛,只听那厨师是说:“门帘门帘,先钉左边,计划生育搞得好,一男一女,文武状元。”(少数民族可以生两个)那打头我怎么听怎么像《怪物史莱克》里的法奎对着镜子说:“Miror,miror……”钉完门帘的师傅过来要烟,按规矩我们准备了一条烟,可那师傅还要,并且有进行到底的意思,我脸子薄嘴巴笨,那个送婆也不是泼辣果断的人,所以啾嚓了好一会儿,我较真地急得不知该怎么了解,最后终于是新郎送烟来收场,说其实这是“闹洋”(开玩笑)。我大有唐僧被蜘蛛女精捉了去的感觉,幸好孙悟空前来打妖解救。    
    中午的酒宴,我们这一桌,送婆理所当然地被安在席首,陪席的都是左亲右邻的老少婆娘。这种酒宴是最令人难受的,还好这些个婆娘倒是有些大咧有趣,她们泼辣粗俗又逗趣的话,多少缓和了点这种难受,可我总不能听全她们所说事的来由,只能听得几句片段。其中有一个直接把这酒宴叫做“××酒”,用很平静利落的语调说出来。    
    不过接下来的行酒对歌可真是烦透我了,虽然她们知道我既不会唱歌也不会喝酒,权当我是个摆设,并不勉强我。可这没完没了的酒歌大大拉长了酒宴的时间,而且那歌的调子只有一句,就是家里杨老爸妈他们每天狂听的山歌调子,那个整天整天反复的要使人弄疯的调子。那边唱道:“酒杯斟酒酒杯窝,斟杯酒来敬送婆,送婆饮干这杯酒,百年偕老永安乐。”然后就劝酒了,我嫌咿呀的劝酒麻烦,再说她们照顾地给我斟了一点点,所以就干脆地喝了。那边那个送婆可是重担在身,由于我的无能,没人能给她分担什么,歌酒都要她自己来了,大家也都把重点放在她身上,所以她得喝满杯,得对歌子。接下来唱来唱去,夸来夸去,谢来谢去的,用的是神话世界里的夸张和想象,纯粹是比吹牛,什么“高楼大厦遮盖人”、什么“中间摆的龙凤碗;金盏玉壶两边放”,什么“提起你那银筷子来斟菜,尝你那珍珠海味的汤”;我听来听去,总结出她们在假想被请进皇宫里去吃酒了,看来皇帝的生活实在让人很向往。除了天花乱坠地幻想一通外,她们也说客气话,比如“我想杀猪猪又小,猪崽的肉又臭腥”——小猪的肉怎么会臭腥呢,烤乳猪不是美味吗,这是舍不得让人吃吧?我没心思再听下去,那几句反复的调子我实在觉得不好听,我只等着撤席,可是撤席没多久接着就是晚上的酒宴了,这种不歇的吃,开始让我害怕了,不过因为要闹洞房,晚宴简练了些。    
    而晚上的闹洞房却变成了闹送婆,他们对我的兴趣远在新娘之上,新娘和新郎都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而对我却充满了新奇。我的举动、说话、来历、模样在他们眼里那么不同,如果作为一个偶然来一下的也新鲜好奇那么一下罢了,而我居然以送婆的身份出现在他们中间,他们得以这么近距离地、有充足理由地和我说话。在他们眼里我是极尽温柔和美好的,因为他们把礼貌、端正、平和以及所有的好感觉都叫做温柔,他们的婆娘是不会有这样的措辞和说话声气的,所以他们得出一个结论说,福建的女人很温柔,贵州的女人很“恶”(凶),刚好有个婆娘粗声大气地来骂丈夫回家,那个丈夫说:“你看——我还要被她打呢。”    
    然后他们不停地向我讨烟吃,我对这眼看要持续好久的笑闹坚持不住,赶紧找借口开脱,幸好又有孙悟空新郎来帮忙。    
    上床睡觉时,有人送热水来,热情洋溢地请送婆洗脚,同样崭新的盆子和毛巾。把脚泡在热乎乎的水里,在这大山中冷湿的夜里,送婆当了这么久,第一当儿这么觉着自在,从未被这么毕恭毕敬地让人伺候过,也算是受那些罪的一点补偿吧。    
    然后我才知道送婆要在亲家住上三天,这三天里不停地吃酒席,唱对歌。我顿知上当,后悔当初没坚决回绝,还当成美差来了。弄得这样度日如年,我倒是想什么都不说直接回家去了,可如果送婆莫名其妙逃跑了,多新鲜事,侄女和大哥脸上肯定很过不去,中国人爱面子,中国农村里更爱面子,我再不懂事,也不能图一时心里痛快坏了人家长久的礼数脸面,好在我还算是个耐性好的乖孩子。亲家这边是热情苦意留人,我又找不出什么有力的理由来说服人家,只好在那儿挨着,想想三天也不长,好歹做个象样的有始有终的送婆,只好天天在那儿席首上坐着,看她们百玩不厌地对酒歌。    
    最后那些姑奶奶姨婆婆们给我打了个高分,说我做得很好,虽然不懂也不会,但这么多天来安静笑笑地坐着接礼行酒,这让我想起我在福州一家出版社做责编时,主编也“夸”我“坐功”很好,这大概是好一个木头人儿的意思吧。    
    挨到礼拜五,杨终于来救我了,他赶到时,天早已经黑了,他和一群放学回家的孩子一起赶黑来的。我见到他,哗啦一下整个心亮堂起来,久囚得释放一般,亲家如果知道我这样如困如禁,不知会不会早放我,不过估计还是要留的,至少热心款待盛情挽留的样子是不能少的。


第四章 临时女教师临时女教师(1)

        
    为五块钱加油    
    县城里一所初中的英语老师要去读本科,我去做代课老师。虽然是本科,但由于不是师范专业,所以不能正式上岗,只能作临时之用。    
    因为缺英语老师,英语科老师的课量都很大,我上四个班,一个初三,两个初一和一个六年级。一个礼拜有十七节正课,四个早读和两个晚自习,算下来共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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