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平故事-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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蕨菜除了在当季吃鲜菜,许多人家都要买大量的鲜蕨菜用水煮了,晒干做成酸蕨菜和干蕨菜。天气多雨,所以晒蕨菜不是那么顺利,即便如此,这儿一年四季都不会断酸蕨菜。
天气再热起来的时候,就会有新鲜的红菇上市了,这是种非常美味的菌,福建也产,集中在南平山区一带,比这儿贵得多,我在老家就很喜欢吃,特别是父亲煮的红菇挂面常常令我很怀念。不过吃的都是干菇,而在这儿吃到了新鲜的,刚从山上采下来,还带着露水珠儿的,真像猫尝到了鲜鱼一般,然后和老家朋友天花乱坠地大谈红菇炖土鸡的绝色鲜美,于是朋友头脑发热了,雄赳赳地说要来黎平吃红菇。
我发现黎平人吃蔬菜很奢侈,喜欢掐尖儿掐苗儿吃,比如豌豆尖儿、南瓜尖儿、红薯尖儿,豌豆尖儿下火锅非常好吃。这些都是爬藤的尖芽儿,倒不会使我有想法,令我觉得和吃过的菜相异的是,这边的菡菜也吃小苗苗,我在家里很喜欢吃菡菜,我们那儿的菡菜都长得有半人高,然后用镰刀割了粗粗的杆儿,摘大叶子和大芽尖儿吃,被割过后的菜株又会长出新的来,而这儿的菡菜才长到三四寸长就连根拔起,用稻草打了捆,摆上卖了,这使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居然都不认识了。和菡菜一样,木耳菜也是不等长大就掐尖儿吃了,而我吃过的木耳菜都是摘大片大片的成熟叶子吃的,我母亲就喜欢在屋前院里种上些木耳菜,让它们爬藤,时常可以就近摘了叶子打发没青菜的餐时,过几天那些菜藤自然又会长出新的叶子来。还有萝卜菜,还没等它们长出点萝卜的小样来,就被拔来下火锅里去了。南瓜也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采下来了,最小的直径不到五公分,有点人参果的意思。
当然,入乡随俗嘛,这边怎么吃我也就怎么吃了,何况这些小尖儿小苗儿的确好吃。不过再随俗,至今我也吃不来折耳根,就是学名叫鱼腥草的根,在黎平,惟独这个菜我没买过。这儿一年四季都有这东西卖,估计黎平人少了它,胃口统统都要打折扣。各种香料蘸水凉拌里都有它的影子,这令我很头疼。不然我也可以挎个小篮子握个小弯镰刀,到肥沃的荒地里去刨野草根。
不做饭的时候,我会画一些画。杨是美术老师,画水彩,颜料纸张都现成地摆在那儿,那年一个晴朗的冬天,我画了第一幅水彩,画出来很拙很拘束的模样,轻轻的不敢用颜色,潦草得像压了好几年箱底。而杨说好,很真心实意地说好,我知道帮别人吹牛是他最拿手的,知道这个“好”里边水分太多了,不过,不管怎么着,听到耳朵里的终究是“好”,而且杨反复强调“确实好”“真的好”,还说出一些好的细节究竟来,我就被他吹得心痒了,于是临摹那种大色块铺开的水彩,很快就有些上瘾的感觉,晚上睡觉,眼睛一闭,就都是水彩画的模样。杨不教我怎么画,我也不讨教,是不懂讨教,因为不是功利的起点,所以不会去想方设法地琢磨,就自己在那儿瞎画。因为纯粹由于喜欢,并不苛求要怎样地去提高,没有质量技术的要求,所以画出来的东西就来得随便了。
贵州的阴雨天气是有名的,晴天丽日很珍贵,有太阳的时候出去写生,特别是晴朗的暮春日子,坐在金银花和蔷薇花的花浪下,花的香漫游在四周的阳光里,感觉实在是好。有时候一整天地画水彩,或者连续几天地画,门都没出,日子非常纯粹。不过现在那片有金银花蔷薇花和小溪的田野,连同小杨的水彩画里的那个金色牛棚,已经被夷为平地,盖上了高楼。
院子外边的山野天空树木,都是可以信手拈来画的。深秋的清晨,初出的阳光亮闪闪地照在树上,树受光的一边是亮亮的金黄色,背光的一边是冷暗的,背景是还未领受到阳光的山,山是深厚的藏青色衬底,那金黄色跳跃在冷色的暗底子上,显得特别明亮鲜艳,非常美丽,令人兴奋。我丢下牙刷,赶紧铺纸开颜料盒,太阳在升高,树的明暗比例每时每刻都在变,冷暗的后景也逐渐地要亮起来了,十几二十分钟后,原来的景致已大变模样,我也算是慌里慌张地画完了,脑子里还在闪着那点点斑斑的金黄。到了春天,对面山上的油菜花开了,因为是梯形菜地,所以看上去是黄绿交织的层,明艳的黄色和绿色。这个,放到水彩画里边去,也是很美的。春光明媚的时候,到油菜地里去,整个人淹没在高高的油菜花里,氤氲的花香在阳光里漫游,花香和明亮的金黄使人微微地晕。有醉酒醉茶醉酸醉辣,而这是“醉花”,最诗情画意的“醉”。
第二章 岁月如兰岁月如兰(1)
养兰
如果不认识杨我也不会认识兰花。而杨虽然生长于兰花的繁盛之乡,却是许多年后才慢慢知晓兰花的。当然我的老家福建那儿也产兰花,那儿盛产剑兰,什么银边大贡金边大贡都是从那儿出来的。那么我也算是生于兰花之乡了,可家那儿虽然也山山岭岭地围绕着,却不生长兰花,或者是曾经生长过,或者是我根本没到过长着兰花的山里——应该很深远吧。
杨对兰花的最初印象是,他小时候家后边的坡上就长着遍地的兰花。冬天下雪,春兰漫山遍野地开在雪里,幽幽兰香游荡在林子里,那个小人儿就采了满捧的花枝插在玻璃瓶子里。寒冷雪白的冬天,山里的木房子,泉水里养着的幽兰,我常想着那是怎样一个令人怀想的景况。虽然这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的想象。在那许多年后的一个雪天,我让杨带我去那个山坡,松林雪地里,那么多的兰花盛开着,油绿的叶子半埋在洁白的雪里,美丽的绿色花瓣静静地端详着我们,空气清寒洁净,兰香悠远绵长,无处不在,那个样子实在容易让人感动得连眼泪都流到地老天荒去了。
杨采的第一株兰草是四季兰,和他大哥上山顺便带来的,大嫂把那花用一个烂盆子种了,放在灶房里,烟熏火燎的,却仍然很好地开了花。他养的第一株兰花是兔耳兰,因为兔耳兰有短圆宽大的美丽叶子,招人喜欢。那兔耳兰是一九九七年采来的,我们也正是在那年开始彼此知道了对方的存在。第二年我到那儿去时,花正好在开放。人们总是喜欢给事情的发生找一些美好的理由,把它们放在一起,作为事情的征兆、缘分的启示之类的验证,涂上一点浪漫的彩色。于是我们就想着我们的相识和兰花是有瓜葛的,有《易经》的卦里一样的东西。兔耳兰花开一串,姿态优美,是很纯粹的玉色,但它没有香味。
刚开始我们养得最多的是四季兰和寒兰,并不懂花品好歹,只要叶子大叶子亮就喜欢,后来春兰渐渐多了起来,小小的院落里挨挨挤挤地摆满了兰盆。杨到处搜罗烂脸盆、油漆罐之类,常常就端了一摞的大烂盆招摇过市。他就用这些破烂盆来养兰花,还经常捡了许多烂罐片碎瓦片来做垫底,土呢,就近用菜地土,还用杨老妈的腌菜坛子泡了一坛子油枯,奇臭,掀开来时,气味发散开去,能让人臭得晕死过去。每每杨要打开那坛子都要和我打招呼,我等上一大阵子才敢回来,我说兰花那样冰清玉洁的,怎么给它吃这么臭的东西,杨不以为然。老妈发现坛子不见了,就来找,把那盖子掀开来,臭不可挡,坛子已不可能收回,她只好以骂人了事:“他娘个×,老子好好的坛子,他拿去弄那些×事!”杨后来又异想天开,准备了另一个坛子,把生的熟的都丢在坛子里沤,沤出的水拿来浇兰花,我手里一有什么要丢的东西,他都叫我往坛子里放,说“给兰花吃”,他的兰花可是杂食植物,不仅吃米饭蔬菜,还吃鸡毛蛋壳、骨头肉皮。他还用一个大水缸装了半大缸子土,把果皮菜叶攒起来埋在土里,缸口用一个大盆子盖了。他说香蕉皮特好,于是我好长一段时间天天吃香蕉,过几天就要埋一次果皮,没过多久,那缸子就满了,果皮不见腐化多少,倒是养出许多蚯蚓来。虫子我不怕,大学宿舍里但凡有虫子,都让我去捉,但我怕蠕体动物。每次拿起那个当盖子用的大盆,盆底下就蠕满了大大小小的蚯蚓,看得我头皮发麻;我埋果皮,要用小铲刨开土,常常就把蚯蚓铲断成了几节,我一般不尖叫,只是丢了铲子,站在那儿咬牙咧嘴皱眉头。以后接触多了反应就没那么强烈了,虽然心里还是有疙瘩,但已经能够泰然自若了。后来有一只蜥蜴到这缸里来落户,生下了一窝蛋,开始我没发现,铲坏了一个,以后我就不再去打扰它们了,这些蜥蜴不知什么时候都不见了。它们究竟何时出生的?小蜥蜴们是怎样的?蜥蜴妈妈又是什么模样?我都无从知道了。
“天无三日晴”,贵州天气的阴湿是有名的,因为潮湿,所以会有鼻涕虫,学名叫蛞蝓(呵,听起来挺别致的)。鼻涕虫滑滑的,粘粘的,软软的,灰乎乎的,模样像鼻涕,感觉像鼻涕,行动像鼻涕,当然也和鼻涕一样,令人恶心。它们在阴雨天时出现得多,在春夏的好天气里也活动频繁。它们在墙上爬过,天晴时,墙上就留下它们爬过的痕迹,是一条长长扭扭的黏液干燥后的痕迹。杨说它很坏,会吃兰花,我不知道它究竟吃不吃兰花,可对我来说,它对我的神经刺激可比蚯蚓强多了,这已经可不是头皮发麻的问题了。有的鼻涕虫又肥又大,更是有重型炸弹的威力。它们喜欢贴在不容易被发现而人又经常接触的地方,比如瓢把,比如水盆边沿,比如缸盖。更猖狂的是,它们居然在砧板和炒锅里呆过,猫咪还只是在锅沿上走走,它们显然就不客气多了,在锅里留下几条交叉的痕迹,然后有一条一直通到锅沿上来,而它们不知所踪,那些塑料薄膜般的东西,很有些挑衅的意思。
有时候我一把握了瓢把,就把贴在上边的鼻涕虫一块儿握在手心里了,我尖叫着丢了水瓢,要呆上好几秒钟,然后杨来把那虫用火钳夹了,往虫子身体上洒盐。我把手心洗了又洗,怎么也洗不去那凉凉软软黏糊的感觉。虽然这么强烈的警示,应该使我大体上能小心地避免再次和它们亲密接触了,可时间的淡化作用也是强烈的。我有一次半夜起来,给遭遇上了水瓢把上的虫,我迷糊地逃回被窝里去,第二天醒来留下了奇异的似梦非梦的感觉。
我一直奇怪杨怎么从来没在皮肤上遭遇过它们,一次都没有。难道这里边也有一些什么说法?
后来我也可以自行处理它们了。有时候虫子多了,大大小小一堆瘫死在盐里,其状很污染视线。
我问怎么会这么多鼻涕虫,杨说是因为上边老爸他们没有捉杀,对这个有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我不置可否。
朋友来看杨的花,都直皱眉头,说他用这么糟糕的土来养兰花,也没有遮阳措施,太糟蹋了,老张看了更是摇头,说如果在贵阳这样养花,早死光了,这边水好气好,经得起折腾。杨不以为然,说他这样照样养得很好,出了春芽出秋芽,长了叶芽长花芽,还用烂油漆罐把一株红捧红覆轮养得无比鲜艳饱满,我见了那花的开放,确实非常好,当时我还诧异我们居然有这么漂亮的春兰。有这些“事实”的支持,所以才更滋长了他的异想天开。朋友看那些花的好模样不再多说,不过威胁说,如果遇上好花就没这么简单了,劝杨赶紧换土,兰花叶子被太阳晒得发黄,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事实,遮阳也是非常必要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杨忽然开窍了,在小院子里搭了个竹棚顶,用两只大烂缸扦插了几根葡萄藤。后来杨老爸也来凑热闹,他把藤两头插,说这样成活得才好,然后常常来和杨“侃嘴”(吹牛),说杨不会搞,他搞的才好,杨就说自己插得好,俩人开始了“葡萄芽”竞赛。开始时,杨插的发疯一般地长芽,形势一片大好,可最后,单头插的越长越没模样,居然都死了,那两头插的很为杨老爸争气,后来居上,不停地生长着,杨老爸非常得意:“呐,跟你讲你不信!”杨也很服气,事实胜于雄辩嘛,杨说:“真理还是掌握在老人手中的。”葡萄开始爬藤,叶子也开始招虫子了,长的是那种肥肥的大绿爬虫,黎平话叫“猪崽虫”。猪崽虫的生长速度惊人,一夜之间能长大好多,第二天就让我们刮目相看。我们天天都要捉那虫子,否则它们会凉飕飕地掉进脖子里来。
茉莉花也喜欢长这样的虫子。我小时侯采茉莉花时,发现地雷花籽模样的虫粪,就要找出虫子,我不敢用手捉,便用长的草杆从虫子的肚皮下穿过,然后把那虫紧紧地打在草结里,虫子就被勒死了,我对这种绞刑百玩不厌。有时用草杆子耍虫子,它会发怒,特别是大虫子,能发出“嗒嗒”的叫声,还仰起头,“唰”地弹出两只透明的触角来示威。
今年葡萄成熟时我不在,老张刚好在。回来,只看见葡萄结得一串串的照片,问杨葡萄味道如何,杨说没吃到,都让老张给吃了。后来我偶然和杨老妈说起,她说她吃过,很好吃,我告诉杨:“老妈说葡萄很好吃。”杨恍然大悟:“好呕,是她吃掉的!”——老张被冤了这么久,他自己可一点都不知道还有这一些故事。
第二章 岁月如兰岁月如兰(2)
有了竹棚顶和葡萄架,兰花的叶子就不会那么黄绿黄绿的了。杨“开窍”了以后,土也逐渐讲究起来,我们开始上山背土,有个山坳的土黝黑黝黑的,每次经过,杨都要赞叹那土:“这土才好!”仿佛看到了闪闪发光的金子,因为路途太远却从没带来过,于是我们幻想要有一辆马车。后来杨用上了煤渣,天天到对门的粉店里搬煤渣球,开始搬四五个,然后七八个,九个、十个……最后他得意地告诉我他能搬十二个了,从此练就一身搬煤球的好武艺,耍杂技般兜着一沓高高的煤渣穿街而过。以后他见了街边丢弃的煤渣,都会流连地看,美味滋滋地对我说:“看,煤渣!”仿佛屎壳郎遇见了屎球,我说他是屎壳郎了,对煤屎这么迷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