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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飚尘:一个野种女儿的寻根历程 作者:彭健-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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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人声变得纷扰起来,太阳已经落山,灯还没有亮,我强迫自己专心,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和一位年龄相仿的男人在一间已经逐渐暗下去的小屋里独处。
  修完玻璃,他又帮我擦墙,时间安静而漫长。他的聪明之处是不像我的那些男同学一样,急于表达什么,或表现什么。两个不完全陌生的男女安静的独处,可能比说话,还要令人心猿意马。他是对我有意吗?我竟为此有些兴奋。
  腾腾的上楼声打破平静,莹一身疲惫的走上来,她大约刚刚收拾完自己的屋子,身上很脏,她站在门口,一脸惊讶地望着我和旭,意外旭竟然还在我的房间里。
  旭回头看看她,很平静,“呆会咱们仨一起吃饭吧。”
  莹冷冷地扫视着我,倒仿佛我做错了什么,我有些恼火。凭什么,旭是你的私产吗?我心里怏怏的,索性把一块毛巾浸湿了成心递给旭。在我们双手交接的瞬间,我又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中仍含着安慰的笑意,我也浅浅地冲他一笑。
  莹的眉头蹙了一下,呆着站了大约有十几秒种,难过的表情闪过,她真的很喜欢旭。“我不饿。”作为抗议,莹转身下楼,脚步腾腾的更响。
  旭哎了一声,大概要追上去叫住莹。我有心想气恼莹,“哎呦”一声,假装被桌子上的木刺扎了手,把手指放在嘴里吸吮。旭侧头看着我。我流露出很疼的样子。
  他有些窘迫,犹豫了一下,关切的问我:“没事吧?”莹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旭站在那儿,刚才莹的激烈反应一下子把我们三个人的关系挤到了一个别扭的局面,大家突然心照不宣,让旭在那一刻也失去了从容。
  空荡荡的屋子,窗外静下来,远远的人声,温度却似乎反而热了点。我把灯拧亮了,晕黄的灯光把黑暗隔在窗外,眼前是两个颜色:窗外是幽幽的深蓝,窗内是的澄澄的暖黄。窗外是陌生的,我所害怕的,窗内已经显现出亲切的家的味道,在这个暧昧的味道中,我和旭静默着,那一刻我对他有种依赖。
  “我听莹说了你爸爸的事,我很佩服他。”旭的声音在这个屋子里柔和地响起来,我的思绪被拉到现实。
  “为什么?”我心不在焉,意识到工作的第一天就彻底失去了莹,虽然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但现在大概她已经把我看作敌人,这让我不安。
  “能为理想献身,牺牲生命,很不容易。”他若有所思,眼睛看着窗外的远处。我猜想他在想自己,这样才华横溢的报社精英应该也是个理想主义者吧。
  “但他让我妈妈很不幸,也连累了我。”我对爸爸放弃家庭就死,是有意见的。
  “忠孝很难两全,家国很难兼报。”旭感慨了一句,仍然看着窗外深邃的墨蓝色,大约窗外是他的世界。是说我爸爸?是他自己?
  “那你觉得哪一个重要?”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问他,我希望听到什么答案吗?旭笑了,没有回答我。我却猜到了他的答案。
  晚上,我也没有跟旭吃饭,我确实不饿,更重要的是不想和他一下走得过近,为什么不想,是害怕吗?
  我看着他一个人在窗外走进黑暗,他回头看过窗前的我,一扇窗连着也区隔着我的家和外面的世界,我更想在家里,在窗的背后,看外面的世界,我不知道外面的黑暗在未来对我意味着什么。
  ……
  
  三、窗
  
  第二天上班,莹用不断发出乒乓的响声向我抗议,她只把背脊、乌黑的短辫充着我,一言不发。她不在意别人猜想我们关系僵化的缘起,宁可把我们的矛盾挑到明处。我不愿难堪,回避着,很沮丧第一天上班,这个陌生环境中唯一的老熟人已经成为敌人。我不知道怎样向她解释:我和旭没有什么,也不知道怎样修复我们的关系,即使我们不是朋友,我也顾虑身边冰冷敌意的面孔。
  我看着窗外平房屋顶上一排排灰瓦间隙中一簇草孤零零地站在风中。对莹的态度很愤懑:是我把旭抢走了吗?我主动做了什么?旭对我有好感难道是我的错?这种事难道也分先来后到不成?
  莹的强硬态度倒激发了我相反的脚步,很难说较劲,还是虚荣。礼拜天早晨,我的宿舍楼下,旭用一粒小石子叮的丢在我的窗上,我打开窗,他在晨光下一脸阳光。我觉得很快乐,想象着莹在楼下看到这一幕。
  “你要把窗户再打破啊?”我居然假装嗔怒地问,心里甜滋滋的。
  我知道他不是在打我的窗户,而是敲我心里的窗。我不确信是否真心喜欢眼前这个看起来的确不错的青年。
  “走,出去看看。”他邀请我,这是旭第一次的约会我,我没有拒绝,是为了他?还是莹?还是我刚工作时寂寥的心情?
  旭带我走进北京初秋的胡同。槐树、灰檐下,我们漫步。他很坦诚地聊他的少年,理想,在这个文化与艺术已经几乎荡然无存的特殊时代里,旭的话就像诗歌一样深刻、动听。我的心也动。
  在我二十年的生活中习惯了孤独,却其实一直渴望伙伴,渴望一个沟通交流的对象,我对世界、对人生、对感情的思考和感受也需要一个分享者。
  但,旭更需要的是一个倾听者。当然,能够倾听已经是让我开心的交流了。
  也就是在北京初秋的胡同的一个安静的院子里,我第一次见到了他的一些朋友,在那间平房里,他们年龄相仿,气质相同,传阅着小说、哲学读物,聊着一些让我有些迷惘的话题,他们虔诚激动地争辩着。阳光从老式的木头窗棂间流淌进来,裹着清蓝色的香烟,袅袅的萦绕着他们。我坐在角落,虔诚的倾听着,他们都是优秀的青年。
  但我也有些直觉的担心,他们的话题太多地关涉到这个国家民族的命运,对于当前的社会也有太多的反思和怀疑。由于爸爸的死亡的影响,我对于这类问题有一种先天的忧虑。
  ……
  傍晚,他送我到楼下,等我上楼,亮了灯站在窗口,他才离开。窗里、窗外、窗上、窗下成了我和旭在最初一个月里最熟悉、最亲切的浪漫意象。
  恋爱其实很简单,至少在那个年代。旭对我明显的好感,很快被单位的人感觉到,我的指导老师是个近四十岁的女人,以过来人的经验,积极主动地在我面前为旭说好话,为撮合我们不遗余力。
  也许,做媒对于一个女人的潜意识是一种成就感与行善积德。
  于是,我和旭在食堂里常常被安排对坐,在看样板戏时,被安排挨着坐。加班晚了回宿舍,指导老师也要求旭送我。一时,似乎我和旭彼此还没有真正表白,就被环境接受了恋爱的关系。
  每次看着他远去消失在窗外的黑暗里,我一个人对着窗上的玻璃梳头,让自己静下来思考。觉得旭很好,年轻有为,对我工作上帮助,也欣赏他的远大理想、浪漫情怀。
  但,说不清为什么,我内心中总有一份抵抗,似乎因为我不确信很爱旭。
  爱,是什么呢?在大学里对于爱的向往,对于爱的思考与理解似乎和眼前的状态不一样。具体怎么不一样,我也说不清。
  佩服是爱吗?如果是,我确实佩服旭的才华。想念是爱吗?如果是,那偶尔他被上级单位抽调几天,我也空空的,陷入思念,觉得生活有了不足。亲切是爱吧?在食堂,他帮我把饭打好,看着他的动作,我会燃起一缕亲切的温暖。快乐是爱吗?当我跑上楼,紧迫地拧亮灯,走到窗前,让他再次在窗下看到我的时候,我是快乐的。
  但,我内心总还有一个声音不断问自己,爱不爱?
  在工作单位里,恋爱与在校园里不同,校园里是一个男孩单枪匹马地追求我,我可以相对清醒地判断,用我特有的温柔但坚决的方式化解。但,在单位里,他不人单势孤,他的好人缘,简直带来了对我的群众斗争,我陷入了支持我们恋爱的汪洋大海。
  环境对于恋爱也是一种压力,很多人对我俩的“好”作出趋势性的预言:认为我们会走到一起,这种预言被传播,我们就成为这种预言的赌注。
  预言者看“好”并说服周围人都看“好”,于是,大家开始通过共同积极的努力,去促使最终的结果是“好”。随着环境对我们俩的“好”形成共识,这也慢慢变成我们俩的共识。
  但,有时,我会恍惚:是自己真认为旭好,还是在别人不断的概念强化下以为旭好?是旭真适合我?还是别人认为他适合我?
  我和旭就在我的忧郁与犹豫中缓慢地发展着感情,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拍我的肩,甚至碰碰我的腰。我不知道是否应该接受,但接受了,既然,周围的人认为我们应该恋爱,认为我们已经恋爱,我们就在恋爱吧。
  在报社中,只有两个人对我们的恋爱是有意见的,一个是莹,她仍对旭情有独钟,另一个是张代表,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莫名地紧张。
  张代表确实像他第一次答应我的,主动默默地帮我解决困难,宿舍就给了我照顾。莹是两个人一间,我却一个人住,虽然小,已经体现了优越。
  这种照顾让我担忧,让莹更加愤慨。愤慨我在报社一下获得两个男人的帮助。在办公室里,我们一直完全无话,她的目光总是像锥子一样刺我。她比我能干,在报社也受重用。但,她的性格更外向,或许人们的审美意识更能接受才子与小鸟依人的结合模式,认为秀气、文弱、安静的我与旭的组合更符合他们心中传统的审美规范。
  在学校一贯顺利的莹在报社的感情之路上却遇到了挫折,我能看到她的哀怨,也渐渐能听到我学校里的风言风语在报社开始传播,这是莹在报复,我们开始彼此怨恨,无法复合,其实,我们从没有粘合过。
  旭对谣言是淡定的,他的信任把我们拉得更近,莹是无法分开的。但张代表呢?
  每次见到他,看着他复杂的眼神,我总是怦然心动。他的眼睛里有种关爱,像是对孩子,但也有一种被压抑的欲望,让我背上、手上出汗。
  有一次,在他的办公室,他把一份材料给我,递过来时,他迅速地结实地摸了一下我的手背,有意的,我的心一阵寒噤,他的手很坚硬。我瞪大眼睛,惊愕嗔怒地看他,他坦然地面对我的眼睛,不仅若无其事,还藏着一点窃喜和挑衅,毫不羞愧地盯着我。我只能躲闪了眼睛,仿佛亏心,心中愤恨他的理所当然,他以为我是什么?自己是什么?
  我走开,想一个人哭,心里沉甸甸的,堵得很,却没有告诉旭和别人。张代表在报社是领导、英雄、楷模。我不知道别人是否会相信我,说出来是否会带来麻烦,旭是否会有更大的压力。
  张代表对我的关心,对外的说法是,我是一个孤女,烈士的孩子,他已经通过我的政治材料,知道我的父亲是个民主党派,不是他的战友,倒使得他看我的眼神更加肆无忌惮。
  在外人面前,他确实像个叔叔一样照顾一个新来的弱小的大学生。叔叔如果碰了女孩的手,错了吗?
  我只好逃避与他的见面。但,逃避是逃避不掉的。
  
  四、刀
  
  初冬的一天,快下班了,天已经擦黑。张代表让人叫我去找他。
  旭去外面学习,要晚上回来,到宿舍楼下找我。考虑到旭不在,我心里更紧张。硬着头皮,走进张代表的办公室。进去,我吓了一跳,几乎要夺路而逃。
  他坐在办公桌后,手拿刺刀。
  他看见我的恐惧,笑了,甚至笑出声来,觉得我的幼稚可爱,“我擦刺刀呢,又不会害你,怕什么?坐这儿。”
  我困惑又胆战心惊地坐在他面前,他已经把刺刀擦得锃亮,刀刃闪着寒光。因为,我害怕,他反而不急于把刺刀放进套中,在手上转,是一种炫耀或者是猎人把猎物逼到绝地后戏耍的得意。
  “小楚,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这把刀吗?”
  我不知道,但确实好奇,摇摇头。在刺刀的光刃后,他神采熠熠,脸上、眼中、甚至肩头都洋溢着自信,洋溢着刚劲。我甚至觉得他整个人就象一把刀。每次想到他,都能联想到这把刀。
  旭,更像一扇窗,连着我和外面世界,也照亮我的心情。我浮想着,有点走神。
  他微笑着用眼神捕捉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耷下去。他清清嗓子,似乎打算讲一个很长的故事:“我在朝鲜,跟美国鬼子打,我是排长。”他的眼睛通透的穿向远方似乎看到朝鲜,在追忆中他的表情浮现出一种坚毅的凝重。“我们一排38个人,最惨的一仗打下来,死的就剩我一个,37个人,全没了,全是好小伙。”
  我抬起头,有些同情的望着他,我知道在绝对的孤独活下来的滋味,在自然灾害中我妈妈去世以后,十三岁的我,就在不同的留宿学校中辗转,如果不是父亲烈士的身份,我可能也会在那场由人祸引起的天灾中死去。隐隐觉得和张代表倒也有相通的体验。
  他迎上我的眼神,表情更加沉重起来,眼睛里没有了咄咄逼人的意味。“我们突然和鬼子遭遇,下得大雪,妈的,看见的时候,近得都能看到胡子、眉毛。我们只能冲进鬼子人堆里,混在一起,肉搏!”他带着手势,不象他日常的严峻,表情甚至很生动,他的眼神很空灵,似乎已经把自己带到当时的情境中。
  “他们人多,多几倍,但比我们怕死,越怕死,死得越快!”他的脸上显出一种惨烈的狰狞,“就这把刀,杀了两个。”
  我的心跳加快,感到房间中开始弥漫一股杀气,突然,担心起他会对我怎样,恐惧袭上来,头皮一阵阵发麻,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回头还好门是开着。
  “我也受伤了。”他没有留意我的情绪起伏滔滔不绝的说,“从山上滚下去,用这把刀,钉在雪层下的石缝里,吊着我,才没掉到悬崖下面的雪窟里。要不,我也死了。”
  他的眼神从回忆的迷离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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