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美缘-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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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父女二人哭得死去活来,姚夏封转身抱住女婿,叫声:“贤婿呀!死得好苦,都是我生这不肖之女连累于你,你的舅舅不知几时才到?若来迟了,你就没命了。我在济宁州告状,才知是你舅舅做了七省经略,早知是他就写冯旭名字,他也早早赶来救你,如今不知还在何处?”林旭叫道:“岳父少要悲伤,还请保重要紧,也是前生造此冤孽的,以致一次脱去,一次又来。就是今日小婿死向阴司,心中也不能忘却岳父大人。”翁婿二人抱头大哭,按下不表。
且言林公次日同汤彪登舟到岸,进了淮城,丝毫不露出经略形像。这日,正在前行,只见前面拥挤多人,有四五个妇人拉着一个后生,约有十五六岁,那几个妇人,手中拿着锥子骂着叫道:“你若不说,我就拿出锥子钻你,那你的命就是我的命。”又有几个男人喊道:“不要与他说,只把他接到山阳县去讲话,活的还我活的!死的还我死的!”一起人推推拥拥,竟奔山阳县去了。林公在后面跟定,内中见个老者,林公看见,用手一拱道:“老丈请了!方才这般人因何拿铁锥子?锥那个后生?”那老者道:“客官有所不知,方才这后生怪不得人如此痛恨,这几房只有这一个儿子,每日同这个后生上学,方才拉的那个孩子,姓许名成龙,今年十八岁了;不见的学生,姓庞名起凤,今年方才十六岁,他二人是表兄弟。”正在说话之间,许多人从城中跑出。林公道:“这些人为何这等慌慌张张?”老者道:“闻得今日杀人,想必是去看杀人的!”林公道:“杀的什么人?犯的什么罪?”那老者道:“这件事,却是冤枉,无故两条人命。客官不厌烦琐,待老汉告诉你。”林公道:“一定要请教的。”那老者把林公一拉道:“前面有个漂母祠,何不请到里面坐下,待老汉奉禀。”林公道:“甚好!甚好!”当下两人,手拉手儿,来到漂母祠茶棚坐下。老者道:“我们这淮安城中有个大乡宦,有二位公子,仗着父亲在朝做宰相,无所不为,惯放利债,盘剥小民,强占人家田产,硬夺人家妻子。我们这湖嘴上,有一相面先生,所生一女如花似玉,招了一个女婿,到也是个念书的人,不知怎么漏在二位公子眼内?将他夫妇二人说进府中教学,又用计哄开他丈夫,然后强奸他的妻子,那知这个女子烈性不从,举斧将二公子劈死,县官将他二人问成死罪,如今山阳县将他二人出决示众。”林公道:“一人杀人一人折命罢了!为何连他丈夫都要斩?”老者道:“人人惧怕他,是以这般作恶。大公子吩咐山阳县,要他二人抵命。”林公道:“这个大乡宦姓什么?叫什么名字?被害之人姓什么?叫什么名字?”老者道:“这个大乡宦,乃是当朝文华殿大学士沈谦大公子沈廷芳,砍死的二公子,名义芳。西湖嘴上相面的先生,叫做姚夏封,他的女婿名叫林旭,女儿名蕙兰,再迟一刻,就要做无头鬼了!”林公听了大吃一惊,原来是老师的儿子,犯了法,那天我记的姚夏封在济宁州,投水告状,我却行牌到山阳县,此案候本院亲讯。这知县如此大胆,不遵我的文书,抬头一看已将巳未午初,忙起身道:“在下也要去看看,却认不得路,求老丈指引。”老者道:“不用指引,只跟着这些人去,就是法场。”林公将手一拱,别了老者,跟定众人前去,要救这起犯人。正是:
远水漫流滩上月,快刀难斩梦中人。
也不知林公救得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六十二回 林经略行香宿庙 府城隍各案显灵
话说汤彪在前开路,林公在后步行,无奈走不甚快,只因生得上身长,下身短。古云:上身长伴君王,下身长去忙忙。所以走不上来。堪堪走到法场,只见里一层人外一层人围裹争看。猛听一声报到午时三刻,沈知县道:“斩讫报来。”汤彪厉声大喝曰:“刀下留人!”众兵丁衙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前面,是个虎形开路,后面有个客官模样打扮,一摇二摆,朝里直走。众人不知是谁。汤彪望着马上那些护法场兵丁道:“俺看你们有几个驴头,还不站开!”众马兵一个个摸不着头绪,见那大汉说出大话,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得将马拉开,让出一条路来,在马上观看,看他见了知县怎样。林公抬头一看,见一男一女,两个犯人,跪在地下,睁眼一看,吓了一跳,前面男子好像外甥冯旭,为何做了姚夏封的女婿,因什么改姓林。猛想道:正是我的外甥,改了我的姓,我正要到淮安桃源县,查外甥之事,不想竟在山阳法场之上,我若到迟一刻,岂不误了大事。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汤彪早已认得明白,知是冯旭,连忙走来向着林公耳边如此如此说了一遍,林公点点头会意。汤彪走到知县面前,见沈白清身穿大红,公然端坐在上面,汤彪大喝一声:“狗官!你还不下来迎接七省经略大老爷,俺看你这狗官有几个驴头!”沈白清听了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走下公案,双膝跪下道:“接七省大厅大老爷,小官该死!不知二位大老爷入境,没有远迎,恕不知之罪。”汤彪道:“快去接大老爷!”沈白清连忙爬起来,只见林公一摇二摆走来。知县双膝跪下道:“淮安府山阳县知县沈白清,迎接大老爷叩头。”林公也不理他,走至公案上面坐下,沈白清膝行几步,跪在地下只是磕头,不敢仰视。那个姚夏封听见炮响,早被众役推拉旁边,看见林公、汤彪到了,哭也不哭了,好不欢喜,走到女婿身边道:“好了!救命主到了。”那些护法场的马兵,坐在马上看见本官只是磕头,一个个跳下马来细察其情,方知是经略大老爷,私行入境,飞报各官去了。林公向知县道:“好大胆的狗官,本院前有行文将这案停斩,候本院到任亲提审讯,你难道不知么?若是本院到迟一刻,岂不误杀两条人命?”沈白清又磕了一个头禀道:“大老爷息怒,容小官禀上,小官怎敢不遵大老爷的牌示,无奈小官的臬司差了差官,又有令箭催斩,小官怎敢违拗,现有差官并臬司令箭在此,非小官之罪。”林公道:“速将两个犯人放绑,好生收监,如有差池,知县抵罪,候本院到任之后,亲提覆审,可将臬司差官收监。”沈知县又磕了一个头退下。登时将林旭、姚氏放了,带去收监,好生看管,又将差官拿下,一同收监,候大老爷发落。不一时,淮安一府文武官员都到,跪的跪,接的接,递上手本,林公与各官见礼毕道:“诸位年兄,请回衙理事。游击何在?”把那个游击吓了一跳,双膝跪下禀道:“游击费全忠在此叩头。”林公道:“你可悄悄速去到黄河渡口渡船,拿桑剥皮解到辕门,不可走脱。”游击答应去了。不一时,地方官备下大轿,众役伺候请大老爷上公馆到任。林公换冠带,坐了八人轿,汤彪骑了顶马,三声大炮,两边吹打,众役开道前行。百姓纷纷拥着,正往前行,猛然一阵旋风,卷到林公轿前,林公一看想道:前风必有原故,吩咐住轿,向着那风道:“有什么冤枉?左转三转!”那风果然左转三转。林公取了朱笔,写了几行红字,仰你飞去,速拘人犯回话。即命两个差人道:“尔等随风而去拿人。”林公将朱笔一丢,谁知那阵风从地卷起,刮到半天去了,那朱笔好似一风筝,在天上乱转转了一会,不觉去了,林公速叫跟去拿人。两个差人望着朱笔飞跑。林公方才起身,到了公馆,三声大炮,三回吹打,进了辕门,升了大堂,众役参堂已毕。大人退堂,登时发出告示,于次日行香拜庙;又发出一角文书到山阳县,提林旭这案;又提许成龙一案着山阳县带到辕门亲审;又发出一枝令箭,到金陵拿按察司宋司宋朝英到淮,审问他令箭催斩的原故。吩咐已毕,林公在内,同汤彪商议冯旭的话道:“为何做了姚夏封的女婿?叫我如何断此案?明日行香必须宿庙一宵。”一宿已过,次日各官早到辕门问安,不一时传点开门,林公坐了八抬轿,众衙役开道,来到城隍庙行香拜庙。道士跪接,两边吹打,大人下轿,早有礼生伺候,将林公引到大殿,先朝拜万岁龙牌,后拜城隍,只打了三躬,有一道表文,焚化炉中,就请入净室献茶。传出话来,各官与众役不必伺候,本部院在此宿庙,尔等明早再来,巡捕官将大人钧谕传出,众役官员俱散。堪堪红日西坠,早见玉兔东升,一轮明月照耀如同白昼。林大人端坐椅上,等至更深漏尽正变三鼓。正是:
天上诸星朝北斗,人间无水不东流。
大人朦胧睡去,似梦非梦,只见阶下一人走上殿来,蟒袍玉带,粉底朝靴,将手一拱道:“林大人请了!只因阴阳阻隔,天机不便漏泄。但淮城有许多公案,要大人判断。叫判官将各宗各案人犯推来,与林大人过目。”判官推上各案事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六十三回 冯旭解辕见母舅 林璋出票提有怜
话说那阴官,叫小鬼将各案人犯推来,与林大人过目。不一时,小鬼拿上一枝牡丹花,却有斗大,四面有铃铛,站在前面。城隍道:“请林大人过目。”林公抬头一看,那枝牡丹花连转三转,四面铃铛齐响,即时不见;又见推上一只牛来,却是两个头,也在林公面前转了三转,又不见了;又见推上一颗稻来,俱是花青的,也在林公面前转了三转,一时不见;忽然现出一轮明月,照耀当空,下面一池清水映着。城隍道:“这些案件林大人已过目了。”用手一推,林公忽然惊醒,一身香汗。耳边听得三更鼓敲,思想梦中之事,一桩桩记得明白,左思右想,不知冯旭应在那件事上。正想之间,不觉金鸡三唱,早已天明,外面各官俱到,请安已毕,众衙役伺候,巡捕官传出话来,吩咐伺候,回转察院衙门。三声大炮,大人起身,那道士跪送。不一时到了察院。升了大堂,众官参拜已毕。林公唤山阳县,本院先有文书到来,将林旭、许成龙解辕听审,可曾解到?沈白清道:“人犯俱已带到,现在辕门。”大人吩咐先审原告姚夏封、林旭一案。沈清白答应,走到辕门带过林旭听审。吩咐道:“尔等这供词一改,大人夹棍利害,不比本县之刑。”林旭口中答应,心内有主,知道舅舅做经略,一声报进,姚夏封、林旭、蕙兰一同到了丹墀,俱各跪下。众役禀道:“大老爷!犯人当面。”叫林旭,林旭答应有!犯妇姚氏蕙兰,答应有!又叫原告姚夏封,姚夏封答应有!又叫家人沈连,答应有!点名已过,吩咐将各犯带下去。先审林旭,众役答应,将各犯带过一边。大人道:“林旭不许抬头,你将犯罪情由,一一写来!”巡捕官将纸笔放下,叫林旭写来。林旭伏在丹墀,便把始末根由,细写一遍。怎样花文芳谋婚,诬害人命,发配充军,中途遇了季坤释放;后来蒙姚夏封招我为婿;改姓舅舅的姓,避祸淮安后,不幸遇见沈府花有怜,引进府来,沈义芳倚势强奸妻子,姚氏不从将斧劈死沈义芳;山阳县夹打非刑,实受不住,只得屈招,问成死罪,从头至尾写了一张。巡捕官接了,放在公案上。林大人观看良久,方知其中委曲,拿过山阳县原卷一看,上面口供内却有花有怜,传不到案,就问人一个死罪。本院宿庙梦见一枝牡丹花,上面又有许多铃铛,莫非就应了花有怜身了。“山阳县何在?”沈白清即连忙跪下道:“小官在此伺候。”大人道:“本院细看原卷上,有花有怜名字,他并未到案对证,怎么就将林旭、姚氏二人问成死罪?”沈白清道:“林旭谋占相府的家产,将公子杀死,理当抵偿。”大人听了,一声吆喝。沈白清跪在地下,只是磕头。大人道:“做了父母官,必须推情问事,设身处地,人命重大,怎么干证也不到堂,就将两个人问成死罪?你这瘟官,如此糊涂!”吩咐带上姚氏来,姚氏知是舅公,断然不肯加刑,走到丹墀便跪在一旁。林公道:“你与丈夫同谋杀死沈公了,现该抵命,因何叫父亲赴水喊本院的状子?你今把杀死的情由,诉将上来!”姚氏口称大人听禀:“犯妇生于贫门,颇知礼义。丈夫被花有怜诱进相府,做西宾后,又把犯妇诱进同住。那知奸贼串成恶计,要想逼犯妇通奸,无奈丈夫寸步不离。奸徒又生毒计,花有怜走来,说犯妇的父亲抱病危急,丈夫只得回去看我父亲。丈夫方才出门,那奸贼沈义芳走来将犯妇抱住,口中尽吐胡言,要行强奸。当时犯妇哄奸贼撒手,就向外跑,不想脚下有把劈柴斧头绊了,一跤跌倒在地,奸徒赶来抱住犯妇,犯妇情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