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西口-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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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春把铜钱抛起来;接住;一看:正面!不算;再来一次。
太春又抛铜钱;接住:正面!再来一次…还是正面!
太春抚摸着铜钱;自语道:〃莫非;这真是天意…〃
就在太春拿不准自己是去是留的时候;他娘正在灯下纳鞋底;想儿子。唉;太春都走了三年了;咋还不回来呢?走的时候说得好好的;等挣了钱就回来;莫非是没赚着钱?要不就是身子骨不爽;病了?儿啊;不管咋说;你该给娘捎个信回来啊…
这时;一个黑影翻墙而过;蹑手蹑脚地向窗下走来。走近了;看出是太春。太春透过窗上的小洞向里望去…只见娘正在灯下纳鞋底;看上去瘦了;也老了;几乎有一半的头发都白了。
太春的眼里有了泪。
忽然;〃哗啦〃一声;太春不小心把身边的扁担碰倒了。
太春娘在屋里一愣;大声道:〃谁?〃
太春急忙缩下了身子;逃到门口;翻墙逃走了。
这时;屋门响了一下;太春娘从屋里走出来;她四处看看:〃小毛贼!你等着;看俺儿回来不揳断你的腿!〃
院外;太春靠在墙上;早已是泪流满面了…
第二天一早;村口的玉米地里。太春伸手撇下一穗青玉米;扒开后;啃着。从昨天到现在;太春水米没黏牙;早就饿坏了。就在这时;太春听见玉米地外面有一阵脚步声传来。太春忙向玉米地深处走了几步;然后蹲下身子;小心地扒开玉米棵子向外望去…
这一看;太春完全惊呆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没过门儿的媳妇玉莲!只见玉莲的胳膊上挎个篮子正向这边走来;看上去比过去更丰满更好看了。太春心里一阵酸楚;唉;有家不能回;眼睁睁看着亲人却不能上前相认;这;这叫什么事?都怨自己啊!如果当初自己听了黄羊的劝说;好好地守着三义泰做草料生意;发不了大财;过日子是绰绰有余;何至于像现在这样回不了家?还有;要是那回不把那二百亩水地输给浩三强;自己现在也该是个骡马成群牛羊满圈的老财了;唉;就算一直开豆芽店卖豆芽;如今怕也是个够吃够喝的小掌柜了;可眼下…
就在太春的脑子里飞快地想着那些事情的时候;玉莲已经来到了玉米地旁;眼看着就要走过去了;这时;太春不经意碰了一下身旁的玉米棵子;玉米叶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动。
〃是谁?出来!〃玉莲警觉地玉莲喊着;随手从地上操起一根棍子。〃再不出来俺就喊人了!〃
不得已;太春从玉米棵子后面钻了出来;蓬头垢面地站在妻子的面前。
〃你是?…〃玉莲意外地发现自己的丈夫站在面前:〃太春哥?〃
太春:〃玉莲!…是我。〃
玉莲似乎感到了事情蹊跷;她问太春:〃哥;你啥时候回来的?咋不回家呢?〃
太春:〃玉莲;我…〃
玉莲上下打量着太春:〃哥;你这是咋了?病了?〃
太春摇摇头。
玉莲:〃那…遇上劫道的了?〃
太春长叹一声转过身去。
玉莲:〃哥;你好歹说句话呀。〃
太春扭过身子;用双手捧着玉莲的脸;眼睛里泪光闪烁:〃玉莲;哥对不住你…〃
玉莲疑惑地:〃莫非…你在外头犯了事?〃
太春摇摇头。
玉莲警觉地:〃那就是你在外头…有了女人?〃
太春:〃哎呀;看你想哪儿去了!〃
玉莲佯装生气:〃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到底…算了;还是回家吧;有啥事回家跟娘说去。〃
玉莲说着拽着太春就要走。
太春深叹一口气:〃唉…〃
秋天的庄稼地;成熟饱满的玉米、火红的高粱。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在玉米地里;太春把自己在口外这三年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玉莲。
太春说:〃就这;说完了。〃
玉莲听得泪流满面。
太春:〃要不是牵挂着你和娘;我就不回来了;狼吃狗啃死外头算了!〃
玉莲一下捂住用处的嘴:〃可不敢瞎说…哥;只要你囫囵个儿回来了;这比啥都强;走;咱回家吧;娘想你都想魔怔了。〃
太春:〃不。昨夜里我偷着回去看了;娘挺好;我就放心了。〃
玉莲:〃你回去了?唉…都到家门口了不进去;哥;你也忍心?〃
太春:〃玉莲;出去时两只手;回来攥一双空拳头;你叫我咋见人?〃
玉莲:〃我不管!你要不回家;我就叫娘来!〃
太春一把抓住玉莲的手:〃玉莲;我的好人哩;哥求你了…要是叫娘知道了;我就走不成了!〃
玉莲一惊:〃咋;你还要走?〃
太春点了点头。他这时陷入了无法言状的痛苦之中;三年的走西口使他艰苦备尝。在冰冷浑浊的黄河水中;在冰雹击顶使他倒身在地的那一刻;他想起了娘;想起了玉莲;想见到她们;想拉着她们的手倒一倒心中的苦水;诉一诉这几年的委屈;甚至也想过干脆回家团聚;欢乐地共度苦日子。但当他看到了娘;和玉莲在一起交谈;又无形中萌发了无穷的力量;心想大男人不蒸馒头蒸口气;啥时候混不出个人样儿来;我就不回来见人!〃
玉莲:〃不;哥;俺不叫你走!俺不跟你要金不跟你要银;俺啥都不稀罕;俺就要你这个人!〃
太春:〃玉莲;你听我说;谁都知道俺走西口挣大钱去了;要是就这么回去;窝囊也得把俺窝囊死!〃
玉莲:〃哥;俺明白了;从你走西口的那天起;就是放出去的鹞子;你的心就野了;平原村拢不住你了…你说吧哥;俺能帮你做啥?〃
太春:〃玉莲;你想法给哥烙点干粮;千万别让娘知道…〃
玉莲眼里含着泪;望着太春点点头。
太春娘正在院子里喂猪喂鸡;玉莲胳膊上挎着小筐走进来喊道:〃娘!〃
太春娘嗔道:〃咋洗这半天?大早起水凉。〃
玉莲不语;提起衣裳来哗哗地使劲抖着;晾在绳子上。
太春娘:〃面也磨了;米也碾了;屋子也收拾了;娘再铰对喜字;全齐了;就等着太春来家了!〃
玉莲故作轻松地:〃急啥呢;不过是捎来封信;等他回来;还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呢…〃
太春娘:〃看你!咋净说些不吉利的话呢!〃
玉莲的眼泪滚下来;她赶紧用手抹了去。
太春娘抬起头:〃玉莲;你咋了?〃
玉莲哗哗地抖着衣裳;故作笑脸:〃不咋;衣裳上的水溅脸上了…娘;昨儿个黑夜我做了个梦;梦见几只燕子在咱家房檐上做窝;撵都撵不走。〃
太春娘:〃好梦!玉莲;说不定太春这一两日就要到家了!〃
玉莲:〃娘…娘;你歇着;我去做晌午饭。〃
太春娘看看太阳:〃急啥;还早哩!〃
10玉米地里;玉莲坐在太春对面;望着太春在狼吞虎咽地吃干粮。他俩中间搁着水罐和一个小筐;小筐上苫着手巾。
太春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又捧着水罐喝了几口水:〃啊;吃饱了;还是家乡的饭食香啊!〃
玉莲默默地拿出一块包袱皮;把筐里的干粮一一放在里面;又拿过身旁的一个布包;里面是一身衣裳和两双鞋;玉莲拿过太春的那个包袱;打开来…是那些账本。
玉莲把干粮和、衣裳和账本都包在一个包袱里。
玉莲:〃哥;你一定要走?〃
太春:〃一定要走。〃
玉莲:〃那好;俺跟你一起走!〃
太春:〃好我的玉莲;远天远地的;你当是耍哩!〃
玉莲:〃我不怕。〃
太春:〃玉莲;不是哥不想领你;实在是哥不能领你走呀!再说;你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娘咋办?〃
玉莲一下哭了:〃俺都眼巴巴地等了你三年了;你莫非还要俺等你一辈子?〃
太春:〃只要挣了钱哥就回来接你。〃
一听这话;玉莲知道是拦不住太春了;她从身上摸出把梳子。
玉莲:〃哥;俺给你梳梳头吧。〃
太春背转身去;眼睛湿润了。
玉莲解开太春的辫子一下一下地梳着;泪流满面。
玉莲把太春的头发顺溜溜地梳好;又仔仔细细地编好辫子;扎上辫绳…玉莲情不自禁地从后面抱住太春;脸贴在太春的背上;一任泪水涌流。
太春猛地转过身来;把玉莲搂在怀里;亲吻着…
太春无限温存地说:〃玉莲;天不早了;哥该走了。〃
玉莲从地上拾起包袱;给太春斜背在身上。
太春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串俄国串珠放在玉莲手中。
太春:〃这个你留着;好歹是个念想。〃
太春头也不回;甩开两条腿;自顾在前面走着;眼泪却不由分说纷纷落了下来。忽然;玉莲在后面哀声叫道:〃太春哥!…〃
玉莲忍着眼中泪;不让掉下来。
太春挥挥手:〃玉莲;你回哇!〃
玉莲泣不成声…
山坡上;放羊的汉子高一声低一声地吼着: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实难留。
手拉着哥哥的手;
送你送到村西口
…
太春的身影在玉莲朦胧的泪眼中越来越远了。
油灯下;玉莲在纳鞋底;哧啦哧啦地扯着麻绳。
灶火上的大锅里热气腾腾的;太春娘拿攥着一把铜勺再搅糨糊。
糨糊打好了;太春娘端着盛糨糊的瓦盆来到炕上;炕上早就搁好了一块案板;案板上铺着一层破布;太春娘把糨糊均匀地抹在一块破布上;然后一层破布一层糨糊地打着衬子。多少辈子了;庄户人家的女人们就是这样打着衬子;给男人和娃娃们做鞋。
太春娘想象着:〃这会儿啊;我儿在归化说不定早做上了掌柜子;穿绸挂缎抽水烟;出来进去有小伙计左右前后给伺候着。这都几年了么;他在归化也该打出一个天地来了。你说是不是;玉莲?〃
玉莲:〃谁说不是来;只不过是归化离咱这儿路途遥远;一时半会儿传不回信来。〃
太春娘兴致勃勃地往破布上刷着糨糊唱起来:
骑白马挎烟枪;
风风光光返故乡。
街坊四邻来贺喜;
四色水礼送八方…
玉莲苦笑着说:娘唱得真好…
太春离开玉莲后;晓行夜宿;大约走了半个多月的光景;终于远远地看见归化城了。这时;太春停住了脚步;他看看自己拉里邋遢的样子;心里话:我不能再往前走了;就这样子;碰见熟人不叫人家笑话吗!再说了;归化城人稠地窄的也不好找营生;我先在附近找个落脚的地方再说。
太春站在高处瞭望了一阵;看到不远处有个小村子;穿过小树林就快到了。太春紧了紧腰带;向小树林走去。
太春刚走进小树林;就有几个无赖悄悄跟了上来;太春只顾赶路;对此毫无察觉。
就在这时;无赖们一声唿哨纷拥而上;太春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
太春忙说:〃好汉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太春爬起来且打且退;一只手始终护着包裹;身上挨了不少拳脚和棍棒。
一个头领模样的无赖说:〃放下钱财;爷爷们就放你走人。〃
太春说:〃我一个走西口卖苦力的穷人;哪里会有什么钱财。〃
另一个无赖说:〃胡说;自打你进入这地儿我们就一直跟着你;你骗不了人的。〃
太春明白无赖们的意图了;他说:〃你们是说我的包袱啊?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全都是账簿。〃
无赖们冷笑着;他们不相信太春的话;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
那个头领说:〃嘿嘿;你分明是在骗人;一会儿说是卖苦力的;一会儿又说包袱里全都是账簿。既是穷苦人咋能有账簿?〃
太春一时语塞。
头领扬臂呼道:〃别听他胡说;弟兄们上啊!〃
无赖们一轰而上把太春摁倒在地;太春奋力挣扎着;无奈好汉不抵众手;无赖们抢走他的包裹后;立刻逃散了。
太春在后面追赶着喊道:〃嗨!把账簿还给我…别弄坏我的账簿!〃
无赖们顷刻间消失在树林深处。
太春在树林间东寻西找;哪里还能再看到无赖们的踪影?
太春一屁股坐在地上;十分沮丧。
又气又饿的许太春疲惫地向一座村子走去。
在一户人家的院门前太春停下来;轻轻地敲了几下门。
门开了;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
太春:〃老爹;你家有营生做吗?〃
老人:〃唉;后生;你看不出来;我们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人;哪里还能雇得起人呀。〃
太春:〃我要工钱不多;只要能糊住这张嘴就行。我会赶车会生豆芽做豆腐我还会…〃
老人:〃你等等〃。
太春急切地:〃老爹;我还会种地会拉骆驼赶马群…〃
老人转身回去;出来时;手上多了两个馒头。
老人说:〃后生;拿去吃哇。出门人不容易。听你的口音是山西人?〃
太春:〃是哩。〃
老人:〃刚到口外?〃
太春:〃来几年了;做买卖做塌了。〃
老人;〃做买卖不容易。我给你指个道;出了这村往东走;八里地有一家姓那的;是个大户人家;你到那家去找营生吧;准能找上。〃
太春接过馒头;朗声道:〃哎!谢谢老爹了!〃
许太春按着老汉的指点;果然找到了那户姓那的人家;管家那老爹看太春精干;又是个实在人;正好家里缺人手;于是就收留了他。这时节天气已经渐渐冷了;地里场里的营生也都做完了;那老爹就让太春喂牲口;干些杂活;对他说了:〃后生;你只管做你的营生;吃喝上老汉亏不了你!〃
太春在那家留了下来;转眼间已经是秋收放大田的时候了。
金黄金黄的麦地里;太春顶着毒日头在割麦子。太春喜欢地;也爱见庄稼;侍弄起庄稼来就啥都忘了。
已经到了吃晌午饭的时候;地里干活的人们都吃饭去了;只剩下太春还在低着头割地。
那老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陶罐:〃太春;别干了;你没看见日头到当头顶了吗?吃饭了!〃
太春停下镰刀:〃那老爹!〃
那老爹:〃没见过你这么实成的人。〃
太春走出麦田;从那老爹手里接过馒头狼吞虎咽般地嚼着。
那老爹吃惊地看到;眨眼的工夫太春手里的馒头就不见了。赶忙又递给他一个。
太春发现那老爹注意自己;停住问:〃您是不是嫌我能吃?〃
那老爹:〃不嫌;不嫌!能吃才能做吗。〃
那老爹:〃吃得多好哇;只有吃得多的人才能干。〃
那老爹拿起一个馒头塞在太春手里。
那老爹:〃后生;你就放心大胆地吃!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太春吃得更快更猛了;风卷残云一般又一个馒头吃下去。
那老爹:〃我家老爷是个善人;漫说你能吃也能做;就是你不干活路过那家的门前说饿了白吃几顿饭也没二话!〃
太春说:〃那老爹;我遇上好人家了!〃
一天夜里;太春睡得正酣;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太春爬起来问道:〃谁呀?〃
那老爹的声音:〃太春;快起来;有人找你。〃
太春跳下地打开门;他吃惊地看到站在门外的除了那老爹;还有云黄羊。
黄羊叫道:〃哥!〃
太春:〃黄羊?怎么是你?你咋知道我又回归化来了。〃
黄羊:〃一言难尽;走!跟我回我家;咱慢慢说。〃
太春:〃回家?〃
黄羊呵呵一笑:〃哥;我娶媳妇了…;我有自己的家了!〃
11这是三间小土屋;虽不大;却温暖。这里就是云黄羊家。
小炕桌旁;许太春和云黄羊二人在喝酒。黄羊媳妇是个朴实能干的蒙古女人;她端菜过来放在太春面前;她说:〃大哥;总听黄羊说起您呢。〃
黄羊:〃你到底还是又来归化了。家里还好吗?咋又出来了?〃
太春长叹了一口气:〃唉;别提了;我连家门都没进。〃
黄羊:〃这么说你连老母亲和嫂子都没见上?〃
太春:〃和你嫂子在村口见了一面。〃
黄羊爬起身揭开衣柜;取出一个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