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西口-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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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想好了;到归化城找我二舅去!〃
太春娘:〃太春;你想走西口?〃
太春:〃娘;眼见得地里颗粒无收;我想出去碰碰运气。二舅信上不说了吗;归化城的银子多得拿簸箕撮;钱好挣呢。〃
太春娘无语;但是泪水已经从她的眼睛淌下来。
已经掌灯了;昏黄的灯光下;太春娘正弓着身子在灶前搅〃搅团〃;当娘的最了解儿子;他说要走西口;那心里不知道已经掂量了几十回了。后晌;太春娘把缸底子扫了扫;打扫出一碗多荞面;儿子要出门了;好歹给孩子吃顿净面〃搅团〃
房后头的柿子树下;太春和玉莲正面对面地站着说话。
玉莲:〃太春哥;这么说;你当真要走?〃
太春点点头。
玉莲急道:〃可你…可你走了西口;啥时候才能回来?〃
太春:〃玉莲;你听我说;我多则两年少则一年;只要挣够娶亲的钱我就回来。〃
玉莲泪盈盈地:〃哥;只怕是到时候你就身不由己了…〃
太春:〃看这话说的;我还能走一辈子?〃
玉莲一把抓住太春的手:〃哥;穷日子穷过;富日子富过;咱俩吃稠喝稀守在一起;我不叫你走!〃
太春:〃玉莲;树挪死;人挪活;遭了这么大的年馑;不出去找条活路等着挨饿呀?〃
玉莲泪眼婆娑地:〃这么说你一定要走?〃
太春:〃一定要走!〃
玉莲:〃当真要走?〃
太春:〃当真要走!〃
玉莲叫了一声:〃太春哥!…当即泪流满面。〃
第二天一早;太春娘把儿子送出门口。太春穿着娘浆洗好的衣裳;身上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
太春娘安顿道:〃太春;挣钱不挣钱的早点回来。〃
太春:〃哎!〃
太春娘:〃常给家里捎个信;报个平安!〃
太春:〃知道了娘。〃
太春抬起头来;看到娘的眼睛里水蒙蒙的;他闷声说了句:〃娘;我走了!〃说完赶紧转身上了村前的大路。太春不敢回头;可他知道;娘一定哭了。
出了村不远;太春忽然看见玉莲手里拎个小包;在前面的大道上等着他。
太春:〃不是说好不送吗;你咋又来了?〃
玉莲眼泪婆娑地望着太春。
太春:〃你看你;又哭。〃
玉莲:〃哥;出门在外的;穿好穿歹别讲究;吃喝上可不要委屈了自己。〃
太春:〃知道了。〃
玉莲:〃哥;我在家等你;初一、十五准到庙里焚香祷告;求菩萨给你保平安…〃
太春:〃玉莲;你别说了;这牵肠挂肚的;再说哥就…就走不了了!〃
忽然;什么地方响起一串咕咕鸟的叫声:〃快快快…走!快快快…走!〃
太春猛地推开玉莲;他看看天上的太阳;颤声道:〃玉莲;天不早了;哥该走了!〃
玉莲缓缓松开手。
太春转身向大路上走去。他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强忍着离别的悲痛;踉跄了几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不敢回头;不忍再看玉莲那恋恋不舍的眼神;那因无奈分别而抖动的身躯;前面是凄凉的黄土坡;这曾生他、养他、爱他;又给他造成了痛苦的地方。太春顽强地向前走;要到陌生的口外去闯荡;挣钱养活娘;使心爱的人有饭吃有衣穿。
太春走出去很远;很远;还听见玉莲在后面深情地喊〃哥;你早点回来!…哥;你早点回来…〃
3太春背着包袱;风尘仆仆地走在归化街头;新奇地张望着周围的一切:庄严而神秘的大召寺;寺庙前高大的牌楼;身披袈裟出出进进的喇嘛…街上各种字号、店铺挤挤挨挨;招牌幌子让人眼花缭乱;小吃摊点摆满街头;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列驼队走过;驼铃丁冬;街上来来往往行走着商人、兵勇;赶着骡马的牲畜贩子以及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架兀鹰的汉子;打把式卖艺的江湖艺人…
〃这归化可是比龙仙镇红火多了!…〃太春在心里感叹道。
忽然;一阵巨大的〃呜呜〃的声音传来;引起了太春的好奇;他循着声音向一座肃穆的召庙走去…
太春来到召庙前;从敞开的大门向里面望去…
只见召庙的院子里;许多喇嘛身上穿着华丽的衣服;头上戴着一些牛头马面;龇牙咧嘴的挺吓人;还有两个喇嘛在吹号;好狗日的;那号足有七八尺长;那〃呜呜〃的声音就是从这儿发出来的。这时;那些戴面具的喇嘛们随着鼓镲铙钹咚咚呛呛的节奏;在院子里跳来跳去…
太春欣喜而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心里道:狗日的;这口外跟俺龙仙镇硬是不一样哩!
太春在一个杂货店前停下来;他向一个年轻的小伙计打听着舅舅的消息。
小伙计是个爱说话的后生;他对太春说:〃找孟二虎?这可难了!归化城十八条半街;有名有姓的买卖字号就三百四十八家;这还不说外国人开的洋买卖;这么大的地界;你说你到哪儿找去?〃
太春听了;一脸茫然。原以为归化城大约和龙仙镇大小差不多;没想到这归化城竟然这么大。不行;得赶紧找到舅舅;要不天黑了就麻烦了。太春想着;向另一条街道走去。
太阳西斜的时候;疲惫不堪的太春来到一家皮毛店前;向老板打问舅舅的消息;问得好不如问得巧;这个老板指着不远处的巷子对他说:〃后生;往前走;那条街上净是毛毛匠;有不少山西人;你去一问就知道了。〃
太春一下子来了精神;顺着老板指的方向;急匆匆地向前走去。
太春正在一个大门前来回徘徊着;忽然看见一辆马拉轿车向这边驶来;停在了门前。
一位老爷模样的人从车上下来;正要推门…
太春忙迎上去:〃掌柜的;我跟你老…打听点事儿。〃
那位老爷身穿蒙古长袍模样的人看上去三十六七岁;太春不知道他就是归化城有名的沙格德尔王爷;人称喇嘛沙王。
〃我不是掌柜的;我不做生意。〃听太春这样称呼;笑了一下问道:〃听你这口音是从口里来的吧?说吧;打听甚事?〃
太春忙把手上的信封递过去:〃我是山西龙仙镇平原村人;来找我二舅的。噢对了;我二舅是个毛毛匠;官名叫孟二虎。〃
沙格德尔王爷:〃噢…想起来了;不就是擀毛毡缝皮子的孟师傅吗!山西代县人;对吧?〃
太春欣喜地:〃对对对!掌柜的;…王爷您认识我二舅?〃
沙格德尔王爷:〃咋不认的;孟师傅正是租了我的房子做营生呢!说起孟师傅;手艺不赖!〃
太春松了口气:〃哎呀;总算找到了!叔;我二舅他现在人在哪里?〃
沙格德尔王爷叹口气:〃走啦;一年前就走了!〃
太春失声地:〃走啦?那他…他去哪儿了?〃
沙格德尔王爷:〃孟二虎现在不干毛毛匠了;头年就到大库伦做生意去了。〃
太春顿时有点发懵。
沙格德尔王爷正要进门;太春一把抓住他:〃王爷;你告诉我;大库伦怎么走?〃
〃你问大库仑怎么走?你去不了!〃沙格德尔王爷笑了:〃远了!离这儿三千多里地呢;就是驼队也要走两三个月呢!〃
王爷把发呆的太春丢在那里;自己走进了院子。
整整一个下午太春在归化城的大街上转悠;饿了嚼几口干粮。但是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太春开始难受了;塞外气候就是不一样;太阳一落山寒器就越来越重;到了深夜更是寒气逼人!他也舍不得花钱住店;就随便缩瑟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打算凑乎一夜。渐渐地睡意蒙眬。
是一阵又腥又臭的怪味把太春从睡梦中弄醒了;睁开眼一看吓了一跳!一条很大的狗正把冒着热气的嘴头子凑到了太春的脸上嗅呢。
太春惊叫一声跳起来;他甩开手中的包袱去打那狗。
可是那狗并不怕人;回过头来;狂烈地叫着;扑着;和太春招呼着;太春身边没有吃劲的家什;只好抡起手中的包袱招架着;那野狗不时地窜上来叼一口;太春身上的衣裳被撕扯得条条缕缕。
就在这时;太春身后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沙格德尔王爷出来送客人。
沙格德尔王爷对一位健壮的中年人抱抱拳:〃卜老爷慢走!〃
客人道:〃沙格德尔王爷留步;留步!〃
沙格德尔王爷正要进门;忽然发现不远处一个人正被野狗欺负;于是对佣人说:〃快去;帮帮那人!〃
那野狗也势利得很;见有人抡着棒子跑过来;忙夹着尾巴逃走了。
这边沙格德尔王爷不放心过来看时;却发现被野狗追赶的人正是向自己问路的后生;于是说:〃噢;是你呀后生;你没伤着吧?〃
太春尴尬地笑笑:〃没;没有。〃
沙格德尔王爷叹口气:〃唉;在家时时好;出门日日难啊!进来吧;后生。〃
沙格德尔王爷打发下人把太春领进下他们的屋子里歇息。一夜无话。
第二天吃过早饭太春被沙格德尔王爷叫去了;沙王问道:〃后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许太春。王爷;多亏了你老了;要不昨天夜里可要受罪了。〃太春说。
沙格德尔王爷:〃太春;你初来乍到;不了解这归化城呀!〃
太春说:〃我二舅信上说;归化城的银子多得拿簸箕撮;又赶上家里遭年馑;我就出来了;谁知道…〃
沙格德尔王爷笑道:〃要说这归化城的钱好赚;倒也不假;只是你没摸着门道罢了。这归化城是个做买卖谈生意的大码头;四面八方的货物交易进来;通过归化又运往四面八方;南到汉口、景德镇;北到外蒙古恰克图。哎;我这么跟你说吧;归化城里有骆驼十六万峰;每年在这里交易的马匹三十多万匹;牛羊一百多万头;这还不说茶叶皮毛等别的生意。噢;你没听说吧;今年八月十五中秋节;光月饼就烙出三十万斤;要是铺在地上;能把整个归化城铺满呢!…〃
太春入迷地听着。
沙格德尔王爷继续说:〃你二舅说得没错;这铺天盖地的买卖生意;手指缝里撒的漏的就养活了一城的人;可不就是满地的金元宝吗;就看你会拣不会拣喽!〃
看得出;太春听了沙格德尔王爷的话很是兴奋。
沙格德尔王爷说:〃太春;我看你也是个老实后生;你说说;你净会啥手艺?〃
太春立刻兴奋起来:〃我会的手艺多了;赶车种地木匠瓦匠;噢;我还会生豆芽…〃
沙格德尔王爷:〃后生你听着;归化城是个养穷人的地方;只要你不怕吃苦就饿不死;我看…你就先从卖豆芽做起吧。〃
〃卖豆芽?〃
〃是啊;卖豆芽!卖豆芽小本生意;好做!〃
〃别的没有;卖苦力我有的是!可说到本钱…〃
〃至于本钱要不了多少;有个十两八两银子就成了。〃
〃十两八两我也拿不出来…〃
〃真没有?〃
〃真没有。〃
〃算了;我借给你。〃
〃可是租房的事我也没办法…〃
〃租房的事好办!你哪儿也别去;就在我邻街的小东房你用吧。〃
〃房租是?〃
〃先别说房租的事;你先把生意作起来。挣了钱你看的给我;若是挣不了钱就一笔勾销!〃
真象沙格德尔王爷说的;经营豆芽的生意确实还是简单;准备了三天太春就把豆芽生意作起来了。
太春在沙格德尔王爷的指领下到旧货市场卖回三口大缸;两麻袋黄豆两麻袋绿;置办了一个簸豆芽用的大簸箕;把小东房打扫了一边;小小的豆芽店就算是开张了。豆芽店虽然地方不大;可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井然有序:店内设有当地横着一个大案板。炕上是一溜半截瓮;上面盖着小蓝花的暖被;照样也是干干净净;
太春戴着一个白围裙;每天早上太阳没升起来就开始忙乎着用簸箕簸豆芽。
收拾好豆芽后;太春担着挑子去送货;他走在大街上;脸上洋溢着喜气。
有人跟太春大招呼:〃许掌柜;这又是给哪儿去送豆芽啊?〃
许掌柜?太春一愣;哦;这是叫自己呢!对对对;豆芽店的许掌柜吗!这称呼听着舒坦!太春大声应道:〃沙格德尔王爷的大观园!〃
那人说:〃看得出来;你这生意是一天比一天红火了!〃
太春谦虚地:〃哪里;小本生意;够糊口就不错啦!〃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太春心里美滋滋的:是个买卖就比庄户人土里刨食强;等一年干下来就回家;玉莲还等着我回家成亲呢!
夜深了;太春把店里所有的营生都做完了;他仔细地关好店门;插上门栓;然后来到墙角处;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封着口的小陶罐。
太春抱着小陶罐美滋滋地坐在炕上;用手掌把炕上的杂物拨开;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打开陶罐的封口;从里面倒出一些铜钱。
太春认真而虔诚地数着银子;脸上洋溢着惬意的笑容。舅舅说得不错;这归化城真是个养穷人的地方;〃满地的金银拿簸箕撮〃那话是过了点;可每天能见着银钱!眼看着陶罐里的钱一日日多了起来;太春觉着自己这西口是走对了!
天刚麻麻亮;太春就起来了。他在泥炉子上烧上了一铜壶水;就一缸缸地给豆芽淘水;接下来用淘豆芽的水擦桌子抹板凳;然后打开店门;将水湿洇洇地泼洒在门前;将店面前打扫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这时候;灶上的水也开了;太春盘腿坐在小土炕上就着白开水吃焙子。太春觉着这焙子也太好吃了;一股麦香味儿;等将来日子过好了;让娘和玉莲见天吃这香喷喷的热焙子!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走进了太春的豆芽店;此人虽说衣冠不整;却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人。
太春看见站在店堂的〃秀才〃;忙搁下手里的焙子上前招呼。
太春:〃来啦!买豆芽?〃
穷秀才摇摇头。
太春:〃那是…找人?〃
穷秀才又摇摇头。
太春热情地招呼道:〃不买豆芽不要紧;坐这儿歇会儿。〃
太春给那人倒了一碗水;看见那人的目光贪婪盯在自己剩下的那块焙子上;太春明白了。
太春:〃这位大哥;你要是不嫌弃就和我一起吃吧。〃
穷秀才大约是饿急了:〃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穷秀才毫不客气地拿起焙子咬了一口:〃香;真香。你这买卖人还真仔细;白开水就焙子就是一顿饭。〃
太春:〃这焙子好啊;一咬一口麦香;在老家要是天天能吃上这饭;我就不出来了。〃
穷秀才问道:〃你是山西人?〃
太春答道:〃山西龙仙镇平原村!〃
穷秀才:〃知道;那可是个苦焦的地方。我听说一个老财请客;桌子上就一个菜;萝卜丝拌白菜;上面还盖着一层肉片。吃到最后;那些肉片还原封不动地放着。原来;那肉片是用线串着的!哎;真有这事?〃
太春苦笑着点点头:〃真有。家家都这样;也就谁也不笑话谁了。〃
穷秀才理解地点点头。
太春:〃大哥;俺山西人虽说是穷;家家户户的房院可不孬;青堂瓦舍的;气派;那可全是从牙缝里抠下来的。〃
太春说话的工夫;穷秀才上下打量着太春;太春被看得有点发毛。
太春:〃哎大哥;你咋这么看我?〃
穷秀才:〃我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此乃富贵之相啊…〃
太春多少有些慌乱:〃别别别;你还是别给我算了;我出门在外的;挣俩小钱不容易…〃
〃你不必害怕;我为你算卦分文不取;看你人挺厚道的;算是交个朋友。〃穷秀才自报家门道:〃我姓钱名福常;字子硅;号布衣;同治六年院试考中秀才;因不甘在乡下教书;故做了这闲云野鹤;已经出来好几年了。〃
太春:〃我就看着不一样吗;果然。钱先生…〃
钱福常:〃算了;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别先生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