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西口-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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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子扑过去大哭:〃别打我娘!…别打我娘!…〃
玉莲一把扯过闺女:〃莲子;让他打。〃
莲子被吓坏了;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哗啦一声巨响!锅台上的一摞碗被张友和扫到地上;碎了。地上满铺了尖利的瓷片…
张友和捶胸顿足地:〃我张友和哪点待你不好;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你说;你还咋想着他;你;你…张友和说得气极;对玉莲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就在张友和在屋里对玉莲拳打脚踢的时候;绥生就躲在窗户外面;当他听到屋里大爹在打母亲时;知道是自己闯祸了。
张友和发泄完后冲出家门;走了。
…
夜里;目光呆滞的玉莲独自坐在炕上;灯光下;她得半边脸肿胀着;眼睛里泪盈盈的;流露出绝望的神情。
莲子在被窝里叫道:〃娘;…〃
玉莲轻轻地拍着莲子;很快;莲子睡着了。玉莲伏下身子吻着莲子圆乎乎的脸蛋儿;满眼是泪。
夜深了;绥生还是没回来;玉莲知道;他准是又到张友和的店铺里去了;这个小狼崽子啊;你怎么就分不清个里外呢?许太春对你再不好;可他是你的亲爹;骨血挨着呢…话说回来;张友和是对你好;疼你;亲你;可绥生你不能就为张友和对你好你就伤害你的亲爹呀!
玉莲哭一气;念叨一气;心里痛得像刀割一般。老天爷呀;你说我可该咋活呢:我想走;想回老家;张友和他不让;不走呢;眼前又有个许太春;张友和成天猜忌你;编排你;轻则骂重则打;我实在是没法儿活下去了…原指望着绥生长大了;能理解娘得甘苦;可他…他竟然帮着张友和挤对自己;我;我还有啥活头呢…
玉莲从身边得包袱里拿出那个红兜肚;亲吻着;抚摸着;眼泪一串串落下来。
…最让人伤心的是太春;这个冤家呀;虽说如今不能百头到老了;可你是我的哥呀;我们俩从小长大;恩恩爱爱;是你领着我走西口;是你给了我家和儿子…虽说今后再不能做夫妻;可你该明白我的心;玉莲这辈子怕是走不出对你的牵挂了…可你为啥把这红兜肚还给了我?那是我爱你的信物;难道你真的从此与我一刀两断了吗…既然连我最亲的人都这么挤对自己;看来我真是没活头了…
玉莲伏在女儿身上泣不成声:〃莲子;娘对不起你…娘实在是没活头了啊…〃
大概是后半夜了;空旷的街道上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张友和显然是喝多了酒;他跌跌撞撞地走着;绥生在旁边扶着他。
张友和扶着绥生得肩膀进了屋门;屋里黑着灯;张友和感到喉咙里干燥得像是着了火;他沙哑着嗓子说:〃玉莲;给我倒口水…〃
没有人应声;张友和又提高声音说:〃玉莲;给我倒口水!〃
忽然;绥生大声叫道:〃大爹;你看!〃
张友和抬头看时…只见一个悬空的身体在屋梁下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张友和扑过去;裂声喊道:〃玉莲!…〃
绥生也明白出事了;他跟着扑过去:〃娘!…娘!…〃
张友和跟绥生惊恐得喊叫声惊醒了莲子;她从炕上爬起来;一摸身边没有娘;尖利地哭叫着:〃娘!…娘!…〃
张友和将玉莲放下来时;玉莲早已经去了。张友和伏在玉莲得身上失声痛哭。平心而论;张友和是爱玉莲的;他费尽心机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玉莲吗?从他十几年前回山西老家探亲时遇到玉莲的那时起;他就爱上玉莲了;是那种刻骨铭心失魂落魄的爱。那时候他就发誓;这辈子要么不娶;要娶就娶像玉莲这样的女人。也许是老天爷眷顾他的这份苦心吧;许太春的死终于把玉莲推到了他的面前。许太春是自己的磕头兄弟;为他的死;自己也曾痛惜过;伤心过;可人死不能复生;痛过了还得过日子不是?娶了玉莲他张友和成了天下最幸福的士人;玉莲是他得心肝儿;是他的亲亲;只要玉莲高兴让他做什么都行!本以为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谁想到许太春回来了;他这一回来;一切都乱了;他的家乱了;买卖乱了;玉莲得心也乱了…可是玉莲;你不该;不该啊…就算不为我;你也该为绥生为莲子想想;你怎么就走了这一步呢?我的好人啊…
张友和悔死了!他不该喝多了酒打玉莲;他不该逼她;与其这样哪如自己去死;自己死了一了百了;孩子们还有个娘;可现在;前一窝后一窝得自己可如何是好呢…
张友和伏在玉莲得身上哭得顿足捶胸…
7太春是在大观园听到玉莲寻死的消息的。
早晨;太春来到大观园时;里面已经坐满了来吃早茶的客人。堂倌是认识许太春的;见他进来热情地招呼道:〃许大掌柜来了!里面请;里面有座儿!〃许太春刚坐下;就见文全葆走进来。太春看见了;打着招呼:〃文大掌柜;这边有座儿!〃
文全葆往太春这边走着;对跑堂的说:〃二两烧卖;一壶茶!〃
文全葆的脸上挂着一缕惊慌;他坐下后仔细地端详着太春;太春不明白文掌柜为什么这样看自己;问道:〃文大掌柜怎么这样看我?〃
文全葆料定太春还不知情;于是说:〃你还不知道吧?〃
太春问道:〃怎么了?〃
文全葆叹了一口气说:〃唉;张友和的老婆昨天夜里上吊了!〃
太春心里一个激灵:〃你说什么?〃
文全葆:〃张友和的老婆;上吊死了!〃
太春立刻怒道:〃你胡说!〃
文全葆苦笑了一下:〃没来由的;大清早上的我咒人家干什么?信不信由你吧。〃
太春的脑袋嗡的一下;他一把推开文全葆;冲出大观园;向张友和家跑去。
当太春冲进张友和家的院子时;他愣住了…屋门大开着;透过屋门望过去;他看见玉莲躺在一块门板上。张友和呆坐在玉莲身旁;怀里抱着莲子;绥生穿着孝衣;跪在旁边。
莲子拽着她娘的衣裳哭着:〃娘;你怎么了;你快起来;我的新衣裳还没缝完呢!娘;你起来…〃
屋里屋外有些帮忙的人;太春猛地拨开人群冲过去;死去的玉莲蓦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太春僵在那里。太突然了;这怎么可能呢?前两天还活生生一个人呢;怎么就突然死了呢?太春猛扑过去;裂声喊道:〃玉莲…玉莲!…是我害了你呀…〃
忽然;太春猛地扑过去;他抓住张友和一把将他掀翻在地上;莲子吓得哇哇大哭。
太春得眼睛里满是仇恨:〃你这个畜生!你说;玉莲是怎么死的?你说不清楚我就杀了你…〃
张友和一任太春蹂躏着;并不还手;一副麻木的样子。
太春双手掐住张友和的脖子;逼问道:〃玉莲是怎么死的!你说话!〃
忽然;太春感到身后有拳头在打他;回头一看;竟然是绥生!
绥生的小拳头落在太春的身上;哭道:〃都是因为你;你明明死了为什么又活了?本来我们过得好好的;是你害死了我娘!〃
张友和过来拉起绥生;难过地:〃孩子;你别这样;不管咋说;他也是你亲爹;你娘走了;他心里比谁都难过…〃
张友和的一席话;让太春颇受触动;他得眼睛湿润了。忽然;太春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踉跄着向门外走去;要不是他及时地扶住门框;他怕是就栽倒在地上了。太春站在那里稳了稳神;又折回过身来。
张友和过去;惨然地:〃太春;你还有什么事?〃
太春得眼里含着泪;他竭力地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我想要一件东西…当年我走西口时玉莲送我的红兜肚。〃
张友和拿过红兜肚递给太春。太春接过来;睹物思人;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太春回到新三义泰后面自己得那间小屋;他在家里设了供桌;桌上摆着玉莲的灵牌;灵牌前摆着那个红兜肚。
太春伏在玉莲的牌位前;痛不欲生;他好后悔;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的话他还回来做什么?倒不如今生今世在云中寺守着古佛青灯过一辈子算了!虽说那三年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每天起来跳水砍柴打扫院子;过得倒也清净;谁料想摔了一跤又把自己给摔醒了;人是醒了;可回来后什么都没了。既然什么都没了;那就回老家去侍奉老娘种庄稼安度余生算了;为什么偏偏要留下来?如今;自己留下来了;可玉莲她走了…看来是自己害了她啊…
太春安静地坐在供桌前;和玉莲面对面地坐着;一会儿添一炷香;一会儿烧一张纸;痛;是那种弥漫全身得伤筋动骨的痛;他觉得自己也垮了;说不定啥时候身子一歪倒下去就随玉莲去了…
太春呆呆地坐在玉莲得灵牌前;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玉莲她怎么就走了呢?…玉莲;你咋就这么狠心呢;是哥把你从口里带来的;咱不是早就说好了么;活;活在一起;死;死在一起;可你咋就一个人先走了呢…玉莲;昨天你来看哥;哥有一肚子的话想跟你说;是哥不好;让你受了委屈;哥心里后悔死了…我要知道是这个下场;我不如就在那庙里做了喇嘛;我还回来做甚…玉莲;你走了;哥的天塌了地陷了;从此;哥连个念想都没了…
太春伏在供桌上;泣不成声。
8第七天头上把玉莲是打发了。
张友和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看上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他又得张罗玉莲的事情;又得照顾俩没娘的孩子;他胡子拉碴的全然没有了过去得精气神儿。张友和竭力想把玉莲得丧事办得周全些;里里外外地张罗;几天来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张友和有时候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觉得自己说不上什么时候一头栽倒在地上就起不来了;真要是那样也好;也就用不着难过用不着受煎熬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帮忙的人散去之后;张友和独坐在玉莲的灵前;默默地和玉莲说话;他说玉莲;你是我活了半辈子唯一喜欢的女人;你走了;我今后的日子也没了意思;你要是怜惜我;就把我也带走吧…
黄羊媳妇听说了玉莲的事后也是大哭了一场;擦干眼泪后又想起俩没娘的孩子;她可怜绥生和莲子;扔下自己家里的营生跑了来;进门就将俩孩子搂进怀里;颤声道:〃我可怜的娃呀…〃
家里有了黄羊媳妇帮忙;起码俩孩子有人管了;焦头烂额的张友和才算有了喘口气的机会。七天头上玉莲打发出去后;人们都说事情办得排场体面;说张友和也算是尽心了;还说真是死了谁苦了谁;这么能干的男人;那么可心的孩子;小媳妇咋就那么看不开呢?
…
打发了玉莲之后;张友和大约有半个月了没有去店铺上照顾生意;心灰意冷的他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该咋过;玉莲这一走;屋子空了;他的心也空了。
晚上;胡乱给孩子们做了口饭;绥生吃了两口;悄没声儿地拉张被子睡了;莲子干脆不吃;嘤嘤地哭着只向他要娘;张友和望着女儿黄黄的小脸儿;心都碎了…好不容易把莲子哄睡了;屋子里冷清清的;张友和呆坐在炕上;怀里抱着熟睡的莲子;伸手拉过一件衣裳盖在绥生身上;心里说不出的凄凉。
太春的小屋里;黄羊憨厚地坐在凳子上抽烟。
太春在独斟独饮;看上去已经八分醉了。黄羊却说自从玉莲出事以来;他的太春哥一直是喝醉了睡;睡醒了喝;空酒坛子摆了半地;这么下去他非得把自己喝死不可!
黄羊也劝也跟他发火;就是不管用。没办法;黄羊就坐在旁边得凳子上看着他。
太春又要倒酒时;黄羊过来一把抢过酒壶:〃哥;你真想喝死呀!〃
太春一把将黄羊推到旁边;倒上酒继续喝着。
黄羊难过地:〃哥…〃
太春拉过黄羊;勾肩搭背地:〃来;黄羊;你也喝!〃
黄羊:〃哥;别喝了;你睡一会儿吧;啊?〃
太春不理会黄羊得话;干脆攥着酒壶嘴对嘴地喝起来。黄羊无奈;直埋怨自己无能;气得直薅自己的头发。
忽然;屋门开了;绥生牵着莲子得手走进来;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陶罐。黄羊惊讶地:〃绥生?你们咋来了?〃
绥生看了看他爹;说:〃爹;我大爹让我送罐羊肉汤过来。〃
太春一把抓住绥生:'你说是谁让你送的?〃
绥生:〃大爹。〃
太春仰起头又扔进去一大盅酒;搁下酒盅时眼里亮晶晶的;有泪光在闪动。
黄羊别看是个粗人;可他却看出了事情得端倪。冤家宜解不宜结;走的已经走了;留下的还得活;人想人是想不死人的。这个心结怎么解;谁来解?还得他这个三弟出面才是。不为别的;就算为俩孩子。唉;也怪自己啊;早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要是早点把他们的心结打开;玉莲嫂子也许就不会死了。
黄羊在大观园摆了一桌酒菜;把大哥张友和与二哥许太春都请了来;还有沙格德尔王爷。沙格德尔王爷是归化城有身份的人;人们有个大事小情一般都请他;事情也十有八九都化解了。所以黄羊把沙格德尔王爷也请来了;单靠自己不行;嘴笨得跟棉裤腰似得。
一桌酒菜;冷冷地摆在那里;沙格德尔王爷、张友和、太春、黄羊坐在桌前;还有绥生和莲子。
莲子望着桌上的饭菜;又望着她爹:〃爹;我饿了。〃
绥生:〃我也饿了。〃
黄羊照顾俩孩子吃饭:〃来;三叔给你们弄。〃
这时;沙格德尔王爷说话了:〃张大掌柜;许大掌柜;按说呢;你们是磕头弟兄;你们之间要比我这个外人亲近得多;既然黄羊把我叫来了;今天我拼着这张老脸给你们说合说合。你们要是给我个面子呢;我不胜荣幸;要是当面撕了我这张老脸;我就无地自容了。〃
听了沙格德尔王爷的话;太春道:〃沙格德尔王爷;当年走西口我一踏上归化城的地面儿;遇到得第一个人就是你沙格德尔王爷;您老不仅救了我;还给我指出一条生路;到什么时候我都得承认;您是我的贵人、恩人。有话您就说吧沙格德尔王爷;晚辈给您添麻烦了…〃
张友和也开口说:〃沙格德尔王爷;您是前辈;我就是再不懂事;也该明白三多二少;有什么话您老尽管说;我听着呢。〃
沙格德尔王爷说:〃那好;黄羊;给大家满上酒。〃
黄羊给大家满了酒。
沙格德尔王爷继续说:〃事情走到今天;我想不用我多说你们心里也都后悔了;细说起来究竟有多大的事情;何至于把那么好个女人逼得寻了短见?如果当初你们把话都说开了;哪会有今天这结局?要说;太春死而复生这是好事;友和你本该高兴才是;可你却把他当做了眼中钉、肉中刺;想方设法地要把他赶出归化;这有点小人之为;太春你出事之后;一直是友和关照着玉莲母子的生活;玉莲也是等你无望;没奈何才嫁了人;可你回来之后却不闻不问;一味地仇恨着友和与玉莲;不是我沙格德尔王爷说你;你这做法有些小家子气;不像个男人。你们两个男人但凡大度些;听听玉莲的说法;听听那个女人倒倒心里的苦水;能是如今这个结局吗?唉…来吧;你们要是觉着我沙格德尔王爷说得话还在理;就端起碗把酒喝了!〃
太春看看友和;友和看看太春;俩人端起酒碗默默地喝了。
沙格德尔王爷继续说:〃俗话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再怎么说你们三个也是磕过头的兄弟;这不知是修了几辈子才修来的福祉;你们竟然不懂得珍惜!哦;太春;我问你;从你当年来归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