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第3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盛家大院前院有一半被米家柱的手下烧毁了。黑糊糊的焦土断墙中,几年间长满了杂草灌木和藤蔓。夏夜的月光下,到处鬼影幢幢,萤火飘浮,虫声唧唧,好不恕! �
“唉……”盛世钧回到盛家大院的当晚,独自一人来到前院,看着眼前的景象,往事入心,孔嘉惠的身影,老太爷老太太的音容,盛代明盛代礼米家柱他们那一拨娃娃们的嬉闹……一阵阵莫名的痛针刺一般扎在心里。
“是庄主么?”身后出来盛福的声音—他还是那个习惯,把盛世钧称作“庄主”。这也是当年老太爷吩咐下的,不喜欢人家叫他老爷老爷的,就叫庄主,听起来顺耳。
“唔。”盛世钧没有转身。
“唉,我老了,不比以往了,等我出来的时候,已经没得救了……唉……那个背时的还说他就想看它烧……” 盛福已经年过花甲了,不像当年那么汉子气。老人仗着是盛家的老管家,说话没啥顾忌,喜欢唠唠叨叨了:“要是早一刻,只怕还不得那么惨……看它烧—这是人说的话?背时砍脑壳的东西……”
“爹,你把要紧的跟盛先生说,这些过去的事就算了,说了也不起作用。”紧跟在盛福身后的小福子打断他爹的话头—他也秉承了小三子对盛世钧的称呼:叫“先生”,不叫“庄主”。这也是体现了盛家大院两代主人的时代变迁。这回盛世钧回来,小福子不但替代了当年小三子的角色,成了盛世钧的跟班;还因为他进过学堂,识文断字,兼任了盛世钧的文书。小福子是那种做事斯条慢理的人,从来不着急的。
“小福子……啊,”盛世钧本想直接听小福子说,话到嘴上又改了口:“盛福,有啥要紧话,说吧。”
“要紧的多了……”说到具体事,盛福立刻显出做了一辈子管家的精明:“头一件,是田地收成。那个背时的把田地都分了,按人头来,连我们家都有一份。他们一走,有的地方搞得凶,财主回来算账,打打杀杀的,死了好些人。我们庙堂还算好,庄主来信都说过了,既往不咎。我把庄主的信也给他们镇公所的看了,分田地的都退了回来。只是租子……”
第五部分第95节 都算了么
盛世钧:“我不是说过都算了么?连你家的都一样。”
盛福:“那咋行。我一开头就嘱咐过的,别个的我听庄主吩咐,我们家的一分不少—没得规矩哪里成方圆?现时而今庄主的田地是都回来了,只是这一闹腾,青壮劳力死的死,跑的跑,田里做不细扎,肥水也不够,这些年的收成只有以往的六七成……”
盛世钧点点头:“那也算不错了。我这回回来,是想多养些猪,还有桐油,生漆……”
盛福高兴:“这些东西都是从田地上来的哟!庄主现时而今手上有活钱的话,不妨多收点田地。好多人家的田地都还白白荒起的,看到硬是心痛……”
盛世钧:“是啊,一个是田地,还有就是这个院子,尽快把它清理了,重新修建……”
“咳呀,你们也是,”他们头上的台阶上传来盛代君的声音。“大半夜的,硬是精神好啊?马上就要下露水了,有话也进屋里说噻!”
“哈,有东西咬我……咯咯……好痒呵!啊呀!咯咯……”
盛珪月简直耍疯了,敞了半截衣襟,把学生裙的裙摆挽高了轧在裙腰里,光着腿脚,一身湫湿,跟着江学家在河边乱石滩捞鱼捉蟹。
“快点,这里有个大螃蟹!噢,快—啊呀,它跑了!”
盛珪月刚把螃蟹提起来,手指上凉冰冰的,感到那东西在动,心里一跳,“啪嗒”—螃蟹又落回水里了。
江学家放下捞鱼的撮箕,走过来用右手一指把它的背按住,伸出左手在它背壳子一卡,捉牢了,提起来。
“给我看一下。”盛珪月弯了腰,歪了头,凑近了看螃蟹的肚子—
江学家的目光刚好对着她衣领里的两团小东西,跳跳的,连忙把脸掉开了。
“应该把它解剖一下。”盛珪月用食指戳戳螃蟹的肚子说道,“这学期学校老师教过的,活体解剖,青蛙,可以看得到它的心跳。”
江学家把螃蟹丢进篓子里,朝前走:“那好藛阕龉俊薄 �
“我没敢……看到那刀子下去,我就闭眼睛了。”盛珪月跟在江学家身后叽叽喳喳:“后来他们喊快点看快点看,心还在跳!我看了,就想吐,晚上睡觉做恶梦,难受死了。我对老师说,我这个人是当不得医生的。他说没关系,开始都是这样的,习惯了就好了……谭川跟我说,她就经常去看她妈给别个开刀……哎呀,说的那个血汩淋当的。呃,我听说你爹厂里前天就有人把手指轧断了,你看到了没有?”
“看了。”
“肃#俊薄 �
“嗯……当时想不到这个。”
“那你在想啥?”
“嗯……没想啥,光着急了。”
“那……你恨不恨资本家?”
“资本家?嘿,”江学家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盛珪月:“你才好大点儿,晓得啥子叫资本家?”
盛珪月得意:“我是大人了,咋个不晓得?资本家就是剥削你们的噻,像我爷爷他们。”
江学家脸上严肃起来:“你从哪里晓得的?”
盛珪月终于得到了江学家的重视,一脸笑得稀烂:“哈,全世界都晓得,你未必还不晓得?”
江学家也笑了:“憨包儿……我是问你从哪里看到的?”
“学校嘛,他们高年级的那里有好多……”
“是传单?”
“嗯。”盛珪月点点头:“这回放假前还给我发了几份……”
江学家打断她,关切道:“你莫带,扔了它。”
盛珪月做个怪相:“那是当然啰,我才没得那么傻。”
江学家点点头,转过身放下篓子,捡起撮箕,来到一个水凼(dàng,水坑)里,一边捞鱼,一边对盛珪月说道:“你小心点,不要到处说,更不要在你家里说……”
“你才是憨包儿呐。”盛珪月这下捞回本来,嗔道:“我咋个会在家里说这个。”说着提起江学家放下的篓子,站在水凼边看他捞鱼。“我那个爷爷脑壳是木的,不开窍。还说你爹要不是跟到他,这个年纪,只怕饭都没得吃,哼!”
江学家躬腰在水下面慢慢推着撮箕,叹了口气:“唉,他们那代人……”
“庄主,这十二亩水田,就是曾胖子他们家的,刚好在我们的水道上。”
河岸上,大管家盛福边说边指给盛世钧看盛家大院东南边的一片稻田。
盛世钧穿着白丝绸对襟上衣,玄色绵绸撒脚裤,摇着一把檀香骨折扇,慢条斯理走着。盛福的幺儿小福子打着遮阳伞,跟在盛世钧身后
“庄主,走这边。”盛福在盛世钧身后指点着。
盛世钧踏上田坎。
“以前还是老太爷在的时候,我就说,哪怕出高价,也要把它买下来。那一来,过水就方便多了,下面这些田地都活了,起码要多打上百担的粮食。打出米糠,加点猪草,再喂上百把条猪儿没得问题。老太爷心软,说这是人家祖上传下来的,是人家曾家的保命田,算了。”盛福看着比他小十来岁的盛世钧,一脸的高兴。“咳,庄主你以前喜欢做马帮啊,开厂子开铺子啊……这回回来就对了,还是田地牢靠呵!捏到手头,睡觉那才安身得很啰……”
盛世钧点点头,又叹口气:“好是好,就是怕局势不稳当啊。”
“这回怕是对了。”盛福道:“现在政府有美国人撑腰,不像那几年,都是些搅屎棍,乱整。庄主,你这回回来还看不出来么,现在州衙门县衙门都是下江人,读过书的,王州长,还有那个……农……啥子局咹?”盛福回头望小福子。
“农耕局。”小福子一口回答道:“农业耕作局。”
“啊,那个局长姓邓,邓局长,还专门到这里来视察,赞扬庄主啊!人家跟庄主当年一样,留过洋的哟。听他说巴渝那边,还有搞新式小城镇的,咹……啥子……”
小福子:“农庄化,集约化—就是集中生产,统一销售。”
“就是。”盛福笑道:“这些鬼名堂硬是听都没听说过!比起以前那些,哼,只晓得抽大烟打秋风的官儿,好多多啰!像庄主你这回开碾米厂面粉厂,那不也是我们庙堂的新式农庄么?”
盛世钧:“这倒是。只是……唉,共产党在这里……。”
盛福听了,看看四周,趋近了盛世钧小声地说道:“那是土的,黄泥巴腿杆儿,大字认不了几个,比我还不如,成得了啥子大气候?前几年到通巴,屁股还没坐热,就拔起来跑了。庄主,我说这话,你也莫往心里去,只可惜那个背时砍脑壳的米……咋个会……唉!”盛福还只知道米家柱是共产党,不知道盛家正宗的继承人盛代明也是共产党,要不然,他打死也不敢说这个话。顿了一顿道:“不过,最近厂子里头听说有点动静。”
盛世钧:“?”
盛福:“是江伟业的大娃子,这两年去巴渝回来,就说袍哥有袍哥会,工人也要有工会,闹麻(热闹)得很啰。”
盛世钧:“他叫啥?”
盛福看小福子—
小福子踟躇着:“……”
盛福瞪他—
小福子背开脸低声道:“……他叫……江学家。以前也是我们学堂的学生,谭小姐教过的,跟我一个班。”
盛福掏出一张传单,递给盛世钧:“你看看这个。唉,都是谭小姐当年跟他们讲自啥子由呵,博啥子爱哟闹出来的。小福子我是管得紧,哼,要不然……唉,谭小姐啥子都好,就是……不跟庄主一条心……”
盛世钧接过传单,挥手阻止盛福的唠叨,看着传单,眉头蹙了起来。
盛福:“我是老了,不大中用了,眼睛也盯不到那么多了……”
第五部分第96节 毬经不懂
盛世钧收起传单,抬头看着他,说道:“咳,你说这话干啥,盛家这几十年要没得你,也不会是这个气候。盛家上下都记着你的……”
“那是你老太爷的恩德。”盛福缓缓说道:“我七八岁遭卖到盛家做奴,老太爷教我认了几个字,成了家,还脱了我的(奴)籍……跟到庄主这三十来年,那更是没得说……唉,”指着小福子,“现在而今这些小辈子,毬经不懂,晓得个屁……”
盛世钧沉默下来。他的目光越过那一片金黄的稻田,望着在午后太阳下白墙青瓦的盛家大院,望着盛家大院背后苍绿色的南佛山,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的感慨:自从老太爷过世,他成为这个大院的主人以来,多少岁月过去了?快三十年了吧?一晃而过。曾经亲切的人,老太爷、老太太、孔嘉惠、米秀儿……还有他的儿子代明、家柱……不知道他们的魂儿还记不记得这里?记不记得那些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他停住了脚步,眼仁里没有聚焦的东西,眼前的黄白青绿混沌成一团五颜六色的雾,让他感到不知所以……
盛福还自顾自唠叨着:“现时而今眼目下,多百把条猪儿,那要多收好多猪鬃?通巴又有罐头厂了,公路通到达州,猪肉卖价,嘿,一伙色翻了一番多。庄主要是……”
“那不是盛珪月小姐么?”
小福子惊诧中透着兴奋的叫声把盛世钧唤醒转来。他睁开眼,转过身,顺着小福子的目光,看到了不成体统的盛珪月小姐正跟一个三大五粗的下力人在河边乱石堆里转悠。
盛世钧蹙眉道:“那个……是哪个?”
小福子:“是……好像是……”
盛世钧鼻子里哼了一声。
小福子:“是江师傅的大儿……”
盛世钧只觉得心口一痛,怒气一下子冲到脑门—
“你,去!给我把他们喊过来!”
小福子一看盛世钧脸色不对,把伞递给他爹,二话不说飞跑了下去。
“盛福。”
一棵巨大的黄桷树树荫下,盛世钧看也不看那对背时的男女,摇着手中的折扇—那节奏没有了先前的悠闲。
“在,庄主。”
“你和小福子先把小姐带回去,把衣服穿规矩了。”
“是。”
江学家扫视了一眼盛世钧身后的盛福和小福子,盛福把他狠狠盯着,小福子挪开了目光。
盛世钧转过身,审视着江学家和盛珪月—
盛珪月一脸的不高兴。
小福子看看树荫外的太阳,犹豫道:“盛先生,那这伞……”
盛世钧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好几度:“你们去!这个日头还晒不倒我!”
小福子被吓得一激灵,赶忙收了伞朝盛珪月走去。
盛珪月噘嘴想说什么,看看盛世钧那个样子,赌气,脚一跺,撒开光生生的长腿,沿着河堤飞跑起来—
“哎,小姐—”小福子扛了遮阳伞,追了上去—哪里还追得上!
“啊呀,这成啥体统!”盛福狠狠瞪了江学家一眼,也追了上去:“我的小小姐哟!”
树荫下就剩下了盛世钧和江学家。
江学家埋着头,眼角望着远去的盛珪月如风的身影,还有小福子和盛福狼狈的样子,嘴角不由得含着笑意……
“你爹那么踏实,咋个生出你这么个逆种呵!”盛世钧“哗”地收拢折扇,指点着江学家。
“……”江学家没吭气。
“你搞那些鬼名堂瞒得过我么?”盛世钧盯着眼前这个粗壮的年青人。“我警告你,在我的厂子里头,决不许搞赤化!”
江学家抬起头,小声申辩道:“那不是啥子赤化,工会组织哪里是啥子赤化?在法律上跟袍哥组织是一样的,是许可的。”
“工会,许可,哼!”盛世钧冷哼一声,“要不是看在你娘老子的面上,我现时而今就让你到局子里头吐真纲—到那里恐怕你哭都哭不出来……”
江学家咬了咬牙齿,下巴骨动了动,忍了。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