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94-白星-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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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家族一直都跟鹿角有很深的渊源。在这屋子的主要房间也是吃饭的地方,近厨房的门边有一张松木餐桌,桌子的上方就是用麋鹿的角做成的枝型吊灯,三只各重一千四百磅的麋鹿为这盏吊灯做出了奉献,六个二十五瓦的灯泡附在角上,电线则巧妙地缠在其间。稍大的风就能让这盏灯摇晃起来,在餐桌上投下各种奇怪的影子。
皮椅旁边的架子上有一台奇异公司的收音机,黑色的盒子外面有两个喇叭,绿色的频率显示面版在微暗中闪闪发光。格雷知道老收音机还能听到远自犹他州盐湖城和加州萨克拉门托与夏延山口的广播,他也还记得当年如何地仔细寻找每一个波长传来的声音,享受与外界难得的联系。
他爸妈的房间就在主要的房间后面,格雷的房间则在厨房再过去。他经过厨房那座铸铁的、类似火车头锅炉的烧木柴的炉子,拔开横栓进入他的房间。他从来不懂房间为什么要有双层床,他又没有兄弟姊妹。他总是睡在上铺,棕灰相间的印第安毯子还盖在薄薄的床垫上,毯子的镶边织着在光照下闪闪发亮的紫色珠子。他的书桌和椅子靠墙摆着,桌灯是矿工用的锡灯。全套八册、一九○五年再版的《路易斯与克拉克探险实录》排在书架上,这是对他青少年时期影响最大的书,格雷觉得它们的影响力到现在都还在。书桌旁的步枪盒是空的。
他走到房间尽头那座内部有铁板加强、绞链也曾改装并用大锁上锁的柜子,里面全是他不希望被租用这房子的猎人顺手牵羊的东西。他拿起钥匙圈上的钥匙开锁、开门,把房间的灯拉近一些。
格雷家族在锯齿山的历史具体而微地存在这个柜子里。格雷的曾祖父梅森辞去林肯堡的军职之后,因为洋基岔口发现黄金,便于一八七八年来到爱达荷的山区。梅森用来淘洗金子的盘子放在柜子里的架子上。梅森一文不名地死去,这是当年那些先驱们通常的结局。他的儿子乔治、也是格雷的祖父,转向森林与溪流求生。在二十世纪初期,他一天可以叉到一百条鲑鱼或红鱼,他把它们用盐腌渍、或烟熏或制成罐头,送到大城市柏西市出售。乔治那带刺的鱼叉立在柜子的角落。乔治后来尝试养羊和牧牛,G字的烙印工具也这里面。乔治和他的儿子达顿也曾猎捕灰狼和土狼向政府领取赏金,十来副捕兽器挂在柜子里的墙上,捕兽器的利牙像小小的牙齿合在一起。
这些器具全都曾物尽其用地帮助了这一家人,直到达顿·格雷发现富有的加州人竟愿意搭乘三天的火车到锯齿山上来打猎。他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成为打猎的向导。
欧文·格雷由柜子靠里面的地方,拿出一支雷明顿散弹枪,折开枪管,看清两条枪管里面都没有装弹,再把它合好放回。他父亲会帮客户打到他们可能想要的猎物,石鸡、野雉、松鸡、白尾鹿、无角鹿、麋鹿、美洲赤鹿、大角羊、彩虹鳟、鲑鱼,早期甚至还有美洲豹、黑熊与灰熊。
他父亲常用一个小技巧确保顾客再度光临。打猎途中,达顿都会让客户碰上几条响尾蛇,那些加州人一看他抓起响尾蛇的尾巴甩得蛇儿喀啦作响,最后一把捏断蛇头,每次都看得目瞪口呆。他会把带着寸许长毒牙的蛇头送给嘶嘶怪叫的客人当纪念品。格雷家的每一代人都很擅长这套绝技,每次也都能让他们那些下巴合不上的客人相信:他们是西部拓荒时期的传奇人物基特·卡森再世。
欧文·格雷把枪放到架上另一支温彻斯特双管枪的旁边,边上则是两条响尾蛇的尾巴。两支散弹枪旁边,还有一支雷明顿七百附带观测镜、使用点三三子弹的来福枪。木枪托是他父亲做的。格雷十六岁那年,他父亲说只要格雷能一个人到深山里去过一个星期,又能安全下山,他就买一支这种猎枪给他。
《白星》 破釜沉舟刚好在手边的就是最好的武器(2)
“只要到山里去过一个星期?”他当时曾问道。
“还有下文,”他父亲笑着说。“一星期,但只准带一把猎刀,其他任何东西都不准带。”
那个八月的星期天,格雷脱光了衣服,抓起猎刀离开木屋上山去。七天以后他披着鹿皮安然归来,只不过轻了几磅。崭新的来福枪和父亲有力的握手在家里等他。
在柜子后方的小架上,放有许多盒散弹枪和来福枪的子弹,还有用油布包好的二三十把猎刀。柜子里还有斧头、平嘴锉、双人锯、裂木锲等等砍柴和干活的工具。
格雷拿起斧头,由卧室走到厨房,差点以为会看到母亲仍像他小时候那样正在厨房里忙碌。他母亲六年前才得了胃癌去世,第二年他父亲也跟着死了。虽然他的死因鉴定为心脏衰竭,但格雷知道父亲的死因应是悲痛与孤独。
直到今天,当他在纽约住了这么多年以后,想起自己直到十九岁被征召加入陆战队之前,除了山下的肯其镇,只到过西南方八十英里的柏西市一两次,根本从没离开过锯齿山。他父亲以前只告诉他,想旅行只需往更深的山里跑。在他由陆战队集训完毕、派往越南之前,他的视野里几乎只出现过群山峻岭,而且了解山中的一切。
格雷拿着斧头由厨房旁边的弹簧纱门出去。屋后有两栋供猎人住的单房木屋,再后面还有一间谷仓和一个关家禽家畜的地方。小谷仓旁搭出一间用来堆柴火的棚子,然后就是五十多英尺宽、用来当防火巷的空地。在一片茂密的树林和一道小深谷之后,黑熊溪潺潺流过。站在那里朝四面八方望出去,便能见到姹紫嫣红的山岭耸立环绕着。
格雷走到柴火棚子看了一下,父亲当年砍的木柴,有的已经腐掉了,放在棚子前用来当砍柴墩的那段两英尺高的硬杉木则仍然竖在原地。他挑了一段锯好的木头,把它放到杉木墩上举斧砍下,斧刃劈进那段木柴里。他再次举起斧头往下劈,木头就分成两半,正适合在壁炉里烧。他拿起其中一半,继续把它劈成细柴用来引火。
他再次抡起斧头,但这次是砍向地上,细柴应声而断且四处飞散,斧头则劈进土里。他低吼一声,拔出斧头,这一次带着哨音的斧头直接砍进软土里面,小土块跳了起来。一次又一次,他挥斧砍向地面。
斧头改变方向,他竟朝木棚的柱子之一劈去,木屑飞了出来。斧头再次劈入,古老的木头被摧折了,在钢制的刀片下呻吟。格雷猛地拔出斧头,再次攻击木柱。空洞的喊叫声出自他的内心深处,他发狂般猛砍木柱,屋顶终于因突然失去支撑而开始倾斜。
他盲目地挥斧砍向横梁,刀锋碰到木头跳了回来,切入格雷的小腿。木棚的前四分之一开始慢慢地倒向地上,支架、木柱、横木发出很大的断裂声。但他还是砍个不停,砍向木柱、砍向屋顶的木瓦片、砍向地面,又砍向木柱。泪水挂在下巴上,因为他疯狂的动作而被甩到地上。他拔起斧头,砍了又砍,把一座木棚剁成碎片。他的腿开始流血,流进鞋子里面,额头全是汗水,两颊全是眼泪。他野蛮地挥动斧头,疯狂的咻咻声与剁木头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古旧的木棚已被斧头摧毁殆尽。
或许是五分钟,或许是一个小时之后,当他终于扔掉斧头时,双手全是水泡磨破之后的血,右脚裤管也因为血流得太多,湿得都黏到腿上了。他喘着气,从木棚的残骸边慢慢走开,留下地上一排血脚印。
格雷瘫倒在前廊上,视而不见地望向那些远山,斜阳把他的脸照成古铜色。他舔舔咸咸的嘴唇,想起奥兰多的脸,不知是两天来的第几次了。随之而来的是漫天盖地的黑云,和挥之不去的哀伤与愧疚。这栋木屋从来就是他感到痛苦与哀伤时的避难所,也一向都能让他得到治疗。但这一次似乎不那么有用。
格雷靠在一棵黑色的棉杨树上,双腿前伸,两脚悬在黑熊溪上,旁边是一丛丛毛莨属植物。溪流由他面前淙淙流过,有时湍急有时和缓平顺。溪谷里雾气迷蒙,使得原本嶙峋尖锐的岩壁似乎柔和平滑许多,沿溪生长的植物也蒙上一层湿气。发出嘶嘶声的白色溪流,似乎让他的心情稍微平静下来。他那双满是水泡又破皮的手仍然血迹斑斑。此地在木屋以北四百米,他随身携带的步枪和背包靠在身旁的树干上。
他拿出一长条牛肉干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这种牛肉并不是超级市场或便利商店那种味同嚼蜡的橡皮,而是肯其镇上那位茹丝奇瓦兹太太的独家产品,味道香浓、生津又滋补,只要吃了它,再吃其他东西都会觉得很没有味道。他仔细地咀嚼着,拿牛肉干的手指张得很开,另一只手则掌心向上放在腿上。他的手掌和手指仍感到刺痛。
狙击手受训时都曾学到,只要一被敌方盯上,若不立刻转移就有死亡的危险。此刻靠在树干上的欧文·格雷便在设法移动,想借此赶走奥兰多被绑在椅子上、因格雷的子弹而死亡的画面。他希望可以赶走那可怕的一刻,所以他的思绪从一个合理的解释跳到另一个,但求能尽快找到可以减轻他痛苦的那一个。而每一名狙击手也都曾被教导过,由藏身处撤离时,绝不能走当初进去的路。这一课或许也能帮助他,格雷学着避开会引发他悲痛不已的事物。如果他走新的门,也许门后的风景会不一样。
他抬起下巴,专注倾听的同时以头部保持不转动的方式搜寻溪岸两侧。父亲教过他,只要专注留神,就能凭感觉发现暗中监视着你的人,那是空气突然被搅动的感觉,以及怪异的不和谐感。
格雷现在就感觉到了。他仍嚼着牛肉干,缓缓把头向右转时,手也悄悄摸向步枪,眼睛则很快地扫视两岸的草丛和更远处的树林。
浅蓝色的眼睛锁在格雷身上,正由一丛山茱萸暗绿色的叶子后朝外窥视。格雷看见那对眼睛下方有一抹粉红色,应该是舌头。
“一只土狼,”格雷自言自语。“正是我最需要的伴。”
那只小土狼由树丛下钻出来,悄悄向前推进几英尺,站在四十英尺远的溪流对岸目不转睛地瞪着格雷。由树冠缝隙射下的阳光,照在它带点土灰色的背毛上,但腹部倒是蓬松的白色,腿上的毛呈尿黄色,尾巴长得很神气,舌头粗鲁地朝他吐着。
“走开吧,我可不喜欢被你这种鬼鬼祟祟的畜牲瞪着瞧。”
《白星》 破釜沉舟刚好在手边的就是最好的武器(3)
格雷捡起一块小石头不太认真地扔过去,它落在小溪对面的岸上,但那只土狼仍动也不动地站着。他的手因为这投掷而感到刺痛。
“你若知道我们一家杀过多少只土狼,你才不会这样乖乖地坐在这里呢。”
土狼伸着舌头喘息。
“你该知道我是一个很危险的人,”格雷嚼着牛肉干,左手还拿着将近半磅。
那土狼的眼睛晶晶亮,耳朵不停地转动,牙齿发出珍珠般的亮光。
“我之所以不喜欢你们这些土狼,”格雷向那土狼解释。“是因为如果我现在心脏病突发倒地,你马上就会跳过来,不管我们两个曾有的交情把我撕烂、啃食精光。”
土狼因为这时耳朵里又听到其他声音,就把头转了一下,样子好像很同意格雷的话。
“我的朋友彼得·柯茨讲过一个你们土狼会喜欢的笑话,”他对着那只土狼说。“他说,他曾跟一位小姐约会,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发现枕在胳膊上的她丑得要命,只好学你们土狼的那一招逃命法:宁可咬断胳膊,也不敢把对方吵醒。”
那土狼仍然屹立不动地等待着。格雷觉得被斧头砍伤的小腿伤口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剧痛。昨晚他找出母亲的针线盒,把一块手掌大小的皮肉,用针线缝回小腿上。
“好吧,我也不觉得它好笑,”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在越南打仗时,都根据四周的地形来伪装,几乎分不出是我还是树木、草丛或泥巴。我若不想让他们看到,他们就看不到我,我完全和四周的环境融为一体。你还在听吗?”
土狼望着他。
格雷看了看手中的牛肉,故意把手向旁边平伸出去,土狼的视线也跟着那牛肉移动。“你果然没在听我讲话。不过我很佩服你这种一点也不伪装的贪婪,为了想要这条肉胆敢让我看见,这也表示你已非常饥饿,何况这牛肉也实在很好。可惜你吃不到。”
格雷又咬了一大口,故意露出牙齿还发出声音大嚼。“我也曾深入敌后,每次都被我脚下的土地吸收与之融为一体,田野好像也可以帮我思考,引导我、警告我。我这样地融入灌木丛,甚至失去了个人的身份,我与大地及它上面的一切一起感觉、一起呼吸。如果我是嬉皮,我会说我把我的知觉与大地共用,可是狙击手通常不是嬉皮。”格雷暂停一下。“这些话你听来会不会太玄?”
土狼只用舌头舔了黑嘴唇一圈。
“那正是我来这里的用意,”格雷解释时声音突然有点颤抖。“我希望这里的树木和草丛能接纳和吸收一些我的感觉,帮我卸下一些重担。噢,我的天。”
土狼趴下来,眼神冰冷地望着格雷不动。
“可是,一点用也没有。”眼泪出现在眼眶中。他用力地咬牛肉干,想掩饰心中汹涌的悲痛。那动物也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格雷才能继续。“既然你望着我,我还想尝试另一种技巧。狙击手深知他看到的许多东西其实是幻觉。”他把手掌朝土狼一伸,好像叫它不必争辩。“这是真的,例如,目标如果像你现在那样趴在地上,我们估计出来的距离会比实际更远。背景太过复杂时,也会这样。同理,如果目标出现在不连续的土地上,例如有沟、有河、有路什么的,距离通常都比你估算的近,所以通常就会丢掉老命。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的子弹会从他的头上飞过去,射到你本来以为的那个地方,你不止没有打中对方,反而暴露了藏身之所,对方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