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爱情-她(二)-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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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着她曾钟爱的抱枕,呜呜地哭得像个孩子。再也没有那样一个人,像她一样如此沉湎于握着香皂的他的手了。
是的,还有香皂。他冲进浴室,蓦然呈现在他眼前的,是她精心摆设的许多香皂盒。他一个个细细摩挲,一共22个,22个不同的盒子,装着22种不同的香皂。这是她表达感情的方式?人去留香地封锁他的下半辈子?他突然决定认栽了。世上没有不滑手的香皂,爱情也如此。
风闻市中心的科技大楼六楼有一个不恋花丛的黄金单身汉,对名媛白领们视若无睹地公事公办。曾有丽人不甘心地逼问,难道就不能试着接受吗。他微微抬头,用温柔得让人疼痛的声音说。不能了,我等我的香皂。深情的男人最容易让女人折服,于是生出许多叹息,他背负着一个关于香皂的故事,放不下,也不愿放。而谁也没能取代女主人。
她离开他的第四年,那个初夏微凉的早上。他望着浴室里依然精致鲜亮的香皂,心想该换掉了。随后一股空空的郁闷涨潮般袭上胸口,香皂可以换,人呢?人可不可以换?
他想起她小巧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嘴里一开一阖的说着有些稚气或忧伤的话。仿佛还在昨天,幸福的感觉都没变。
埋首在公文堆中,他细眯了眼封杀一笔笔企划案。商场上的东西容不下人情,在这和平的乱世中,他早已学会了冷酷。将桌上需要他亲自处理的文件签收完毕,他疲倦地合上最后一个宗卷,起身走到深蓝色的落地窗前。
四年来他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当他久坐在旋椅上感到身体的某个部位发出日渐衰老的声音,就会站起来,久久凝视当初她蜷缩的那个角落。似乎她脆弱的灵魂还留在那里,等他一并带走。
此时,好象又出现了这种幻觉。他伸手揉揉酸涩的眼睛,抱着自嘲的想望睁开。
这一刹他清晰的感觉脉络中血液的锐急加速,他屏住呼之欲出的狂喜,定睛凝望。她又在那里。小小的脸,长长的发,指尖穿过黑发的动作一样的妩媚。
只是,她为什么又会在那里?他来不及揣测就冲下楼去,等不及电梯。
四年不见,她成熟了很多,曾经及腰的长发剪短了一截,乌黑亮丽地披在肩上。她再也不是当初愤事嫉俗的小女孩儿,她连眼神都长大了。
他站在她面前,喘着粗气。她吓了一跳,看见他,扁扁好看的嘴眼泪就涌了出来。
别哭。他拥她入怀,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异常,脸上有热热的液体流动。
我已经22岁了,我们可不可以重新开始?她可怜兮兮地扯扯他的衣领。
傻瓜。他突然想起浴室里的香皂,22?22岁!这小妮子,布下那么难猜的谜!
第四部分 爱情香皂有来生来生做兄弟(1)
文/叶倾城
我一直以为,我与敏敏是一生的兄弟。
我大概是在广告公司那会儿认识她的。小公司,在五环外租一个三室一厅冒充办公室,同事们每天中午搭伙吃饭,AA摊钱。有人贪小便宜,老是在除不尽的时候赖零头,比如那几个我连名字都忘了的浙皮子;有人怕麻烦,老是拍一百钱在桌上,〃整存零取行不行?什么时候钱完了告诉我。〃比如我。
掷下钱,转身就走,根本不管谁来接茬。日子久了我也就知道,是敏敏。她来算帐她来收钱,她和老板定菜单讨价还价,笑起来眼睛非常甜,偶尔收住笑容,定定看谁一眼,那人却会有被火燎着了的惊慌与烫痛。我记得那时候的敏敏梳单根麻花辫,发梢常常甩在胸前,有一种特立独行的、五四女青年般的执着。
可是敏敏说:〃胡说。我十五岁后就没留过十厘米以上的头发了。〃
是我记错了吧,因为我和她统共没共多久事。我一个半月以后就跳了,从东城跳到西城,没多久又从西城跳到南城……我泡美眉的时候,就常常站在北京地图前,一挥手,掠过所有幅图,用很沧桑的口气说,〃看,这都是我学习、工作、战斗、恋爱过的地方呀。〃
再遇到敏敏,是在一次看片会。灯一黑,主角在大银幕上徐徐现身,我隔壁一哥儿们就低声骂一句〃靠〃他们到哪里找了这么一个满脸横肉的女一号?终于忍到大灯亮起,片尾曲庄严响彻,MYGOD,再像哀乐也没有了。众人连跟可怜的导演打招呼的劲头都没有,作鸟兽散。恰好我的座位轴承坏了,我挣扎半天直不起身,却见有个女孩蹲下身,在捡一地的塑料袋和纸片。豆苗色的小T恤下头,露出一小段慧黠腰身,我不禁招呼她,〃这边还有。〃挪半个身让她进去。
女孩仰起脸来瞪我,侧灯打在她脸上,简直像最隆重的出场。我呆一呆,连呼吸都被拉长。她怒道:〃你怎么不捡起来给我?〃口气像揭老底,〃小康你就是好吃懒做。〃
〃敏敏。〃我也同时认出了她。
她哼一声,〃你这家伙,你还有三十多块伙食费在我手里呢。怎么呼你都不回机。〃
我笑得惭愧,〃那时不是失业嘛,CALL机欠费,后来就用手机了。〃遇见敏敏,有一种遇见岁月的亲切,我说,〃请你吃饭。〃
我们去吉野家。敏敏有非常简洁的短发,腕上却戴一串丁零零的碎银手链,给自己要一碗牛肉饭,问我,〃你呢?〃
我说,〃随便了。〃她就也替我要一碗。
我要付帐,她又是瞪我一眼她的瞪何其妩媚,付了自己那一份,手链们响得清清脆脆。
坐定,敏敏思量半晌,以一句宣判开言,〃你还是那么好吃懒做。〃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
我和敏敏就这么熟了。她偶尔会叫我过去帮她整电脑,很烦恼:〃为什么病毒这么喜欢吃我的电脑?〃我懒,〃喏,我给你钱,你去买一张正版杀病毒软件好不好。〃敏敏一听这话,啪就摔电话,过一分钟再打过来,〃小康,你给我五分钟之内过来,不然以后病了不要找我。〃我当场就蔫了。
她说得完全没错,我懒做,也好吃却没口福,因我有慢性肠炎。吃小龙虾,以五个为限,吃到第六个,当晚一定上吐下泻,排泻物浊绿稀烂。好几次我委顿在马桶上,按手机快捷键,〃敏敏我拉肚子。〃她就开着她的奇瑞QQ,飞奔过来救我,捏着我鼻子强行给我灌下数片黄连素,再逼我喝一大杯淡盐水。盛夏,她的汗水滴在杯里,我知道那也是一般地微咸。
肠炎到底是纸老虎,几小时后就没事了。我又跑出去吃喝玩乐。喝得略高,把外套半脱到肩上,很多事像盲人摸象一样恍惚,一时间,我想借着月光睡在长安街上。忽然手机〃滴〃一声,是敏敏,〃你还不给我死回来。〃她说的,永远都是最肯确的真理。我就顺顺当当回了家,长风掠过我的裤腿。
我如果良心好,就去买一罐信远斋的酸梅汤给敏敏,敏敏就好这一口儿。粗玻璃,手掌高,外型像一个手雷,或者被压扁的酒坛,顺着罐口有粗枝大叶。喝完后,一个个沉褐色的空罐搁在卫生间的阳台上,秋来她在罐里插小把萤白芦苇。
我和敏敏这样混了有一两年。夏夜我们在后海边喝酒,有游客坐小艇子经过,船头坐一小娘子抱琵琶铮琮,但当代的杜十娘们无非唱的是〃真的好想你〃。满放河灯,小纸船上一焰一星的烛光,随波逐流,三言二拍间到了湖边。敏敏一俯身捞起一只。
小船已经快湿透,栖在她手心,再停个三两秒钟,水分就深入到每一根纤维之间,化作纸浆。红蜡烛头只剩得矮矮的半分,渺茫地跳着,照得她的脸晴一块阴一块,是雪后初晴的天。敏敏便很沉默。
那时,我总非常心动,说不出为什么,只是时而欢喜时而惆怅,像这湖面上缠绵的风。
有时,我会脱口而出,〃敏敏我们恋爱吧。〃
也许为着她微酡的颊,嘴唇殷红如肿;也许是我有私心杂念:敏敏不像我把钱都花在醇酒妇人上面,她已经付了首期在供房,是四环之外的三室一厅。还有,她有一面墙的黑胡桃木书架,沉得像那些俄罗斯文学;最高一层是她多年来搜来的VCD、DVD,我一看到就会咽口水;最下一层是《大探索图书》、许多许多《国家地理杂志》、各种企鹅版本的英文书……敏敏说,许阅览不许外借。我看书看碟,她会帮我冲一杯热浓的兴隆咖啡。她不小资,不爱摩卡或者卡布基诺,她说海南的兴隆咖啡,滋味之美,天下无双……如果我们在一起,那么,这些就都是我的了。
她翻我一眼,〃阿美呢?沈清呢?MAGGIE呢?〃
我哈哈大笑,当然,我与敏敏是好兄弟,我的每段恋情都没避过她。失恋之后,我就坐她面前,一二三倾诉,〃她说你到底爱不爱我,我说还好了。她说还好是什么意思呀?我说张纪中拍的射雕英雄传就是还好。她就叫起来,你骂我是垃圾。我说老大,我没这意思……〃敏敏哈哈大笑,拿一个丽江买来的彩条土布垫子打我头。
有来生,来生我也愿意与敏敏做兄弟。我却没想到我会遇见海伦。
清晨微雨,人力资源部推开我的门,〃这是新来的设计员海伦。〃海伦穿微灰套裙,黑发黑眸,整个人却像一颗AAA的钻石,暗暗发光。我蓦地有了特洛伊沦陷的心情。而她,名叫海伦。
我从来不知道我会这么浅薄荒唐可笑。在花店订下99朵玫瑰,留下公司地址让他们送。一上午心神不定呼吸急促,听见前台电话声,海伦轻捷的脚步,有人低低谈笑,我心狂跳如肚里有胎。海伦什么都不说,偶尔一两瞥目光,却让我看到鲜明的爱悦;我从肉部网发十四行诗给她,〃做为爱的奴隶,除了等待你的到来,我还有什么可做……〃一切都是实话,除了没告诉她,作者不是我而是莎士比亚;原来十五的月亮刚刚升起的时候,血太阳一般红,我与海伦相拥燃烧的身体,也是半透明的暗红。
第四部分 爱情香皂有来生来生做兄弟(2)
敏敏给我桌上的办公电话留言,〃几时帮我来弄弄电脑。〃我拖着没回复。敏敏打电话到我手机,〃什么时候来呀?〃我敷衍她,〃对不起敏敏……〃她静默一下,〃你是最无耻的人,你从来不会说谢谢或者对不起。怎么了?〃突然我觉得内疚,仿佛辜负她,这疚也真的十分无厘头,〃我在……恋爱。〃〃啊……〃有一瞬她的声音仿佛很古怪,立时恢复正常,〃恭喜恭喜。几时一直出来喝酒吧。〃我已不是我,我是海伦的马前卒,我便答,〃这,我得与海伦商量。〃
海伦当然不许。她微皱眉道,〃你肠胃不好,不要喝酒。〃同理可证,我也不要吃辣,吃糯米藕,吃蟹,吃小龙虾……与海伦在一起,灵魂很快乐,但我的舌头和胃都很寂寞。
趁海伦出差,我赶紧去大吃大喝,一种低声下气地犯禁。席未终腹痛如绞,急急回家,才到楼下我已经吐了一地,一如即往我按快捷键,〃敏敏我病了。〃
敏敏却没有一如即往说〃我就来〃,她犹豫的时间,长得令我不知所措。她终于说,〃怎么?〃
我说,〃我不舒服,你快来救我。〃
这次她反应得非常快,像反驳,〃你女朋友呢?〃
我简直快委屈死了,〃她出差了,敏敏你不来吗?〃我听出我声音里的一点哀求,一点心灰。
敏敏叹一口气,〃我来。〃
我睡在沙发上等敏敏,唇干舌燥地给海伦发短消息,无非是各种各样的酸词儿,发得很专注。
敏敏自己开门进来,仿佛又叹一口气,过来试试我的额:〃你在发烧,去医院吧。〃
我一口回绝,〃我不去,我最恨打针。除非你坚持。〃对敏敏痛苦而耍赖地一笑。
〃我有什么好坚持的?〃我都不知道敏敏为什么生气。她一摔门就出去了,听见脚步声登登登下了楼。我躺在沙发上不动声色,果然敏敏的脚步越来越慢,站住,然后,她回来了。
敏敏陪我去医院,楼上楼下挂号,交钱,化验,拿药,我就在长椅上舒舒服服等,肚子已经没那么痛,我又很手痒地给海伦发短消息。
吊针打上,我只好换左手继续按键,非常笨拙。似乎听见敏敏在说,〃没事我就先走了。〃我忙得很,一时也没工夫搭理她。
针剂好痛,我抬头想向敏敏诉苦,眼前却没有人。她去卫生间了?注射室有穿堂风,我想等敏敏回来时,叫她替我关门。可是,她没有回来。
我给她发了十多条短消息,她没回复。终于忍无可忍打电话过去,敏敏接起,线路里全是笑语喧哗,〃我在吃饭。〃我几乎在号叫,〃可我还在生病……〃她截住我,〃我不是带你去医院了吗?〃〃但……〃〃还有事没?〃敏敏很不客气地打断我。
我忽然明白了,敏敏不会管我了。就像她在满是药味的医院里,用比穿堂风还冷、比青霉针还痛的声音说,〃没事我就先走了。〃我是她什么人呢?不是恋人也不是亲人。我就挂了电话。
这一刻我很难过,我们不是兄弟吗?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找她,她看到街角新开一间湘菜馆就叫我一起吃饭;我帮她弄电脑,她帮我买黄连素……但是,我已经很久没时间找她了,那么多有月亮的晚上,我和海伦在一起。爱人比朋友重要,不是吗?在这暧昧关系里,先离开的人是我,然而我仍然觉得心碎。索尔贝娄如是说,更多的人死于心碎。
我打完针就自己回去。家里当然没有敏敏炖的鸡汤,我饥饿难耐,泡了个方便面吃,想加一个蛋,找了很久,未遂。我就半饿着睡着了。
第二天海伦回来,我去机场接她。她仍像洗发水广告那么神采飞扬,高跟鞋打在地面上铿然有声。我四肢乏力,又故意地,想让她看到我的病痛疲惫,于是软软站着,一声不发。她与我轻轻一抱,很自然地向我示意,她的三个箱子。我没精打采地拖着,一半是造作,一半是真的不行了。但海伦没有发现,她兴致勃勃与我说她同机的乘客,〃她说她连内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