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78-茉莉花开-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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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孩子,那个男人早就逃到香港去了,在当地很有民愤,你说当年三反五反,在整个打击这些地富反坏右的运动中她能有好吗?一定挨了很多的整。我们可以再进一步想,她可能进过精神病院,可能自杀过,命运很悲惨。她把这个孩子拉扯大,这个孩子永远是她是姘头的一个见证。孩子在家里被母亲唾弃,在外边也一直如此,我觉得不会有人去尊重她们。这个家里可能会有父亲的照片,但她又不能提她父亲。可想而知,女儿是非常不喜欢这个家,甚至非常厌恶这个家,非常恨这个家,她认为这个家给她带来屈辱,但她又不能选择,她不能不回家。那个时代人都必须回家吃饭、睡觉,而不能在外头单独生活。所以她带着仇恨在这个不正常的环境中长大,到今天她们母女俩形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畸形关系,在这个家里就形成了一个特殊的气场。我记得《秘密与谎言》中的仇恨就是发生在亲人之间,母女毕竟不是敌人,都是非敌意的怨恨,毕竟血浓于水,亲缘割不掉。这个仇恨是母女之间的爱恨交织,会有很多好看的戏。
重复作为手段
她妈因为年轻时受了刺激而整日神经兮兮的,女儿会觉得她妈可怜,这就区分于第一个故事。茉突然从女儿对自己的态度上感觉到当年自己对母亲的恶劣态度。老太太在上下对比中意识到,这个家怎么就老不像个家。过去她不是跟她妈没好脸吗?现在女儿比她还厉害,我觉得这个比较有意思。你要是想不出戏就可以对应前一个故事,有意重复一些东西,情节似乎是原来那个故事的重现,但又不完全一样,不要全部重复,有一半重现就可以。这样形式感很强但是有意思。我建议你从这个形式入手,在第三个故事中也重复一些前面两个部分的情节,因为她家里永远是这套生活模式,比如同样的吃饭,同样的口角,同样的争吵,同样的离家出走等等。这样有意重复处理的话,就解决了很多细节问题,你就不用再想其他乱七八糟的戏。围绕着第一个不错的戏,顺着同样的思路和大感觉去想怎样重复这场戏就行了,因为没有那么多篇幅,这样做既省时又省劲,而且效果会很有意思,会非常有味道。因为你这是个文艺片,你先不要去考虑商业,要尽量拍得有个性。
后两个故事有意识让它重复第一个故事,但要有变化。第三个故事要设置出不同于前面的第三种人物关系,这个老奶奶好像把她前两代的怨恨都化解了,她现在就是想爱这个孙女,但是她的方法不对,再加上有代沟,爱变成另外一种扭曲,我觉得这很有意思。你还是在重复,你等于把第一个故事编了三遍。如果你觉得第一个故事素材不够,你就可以把第一个故事展开一点,然后用相同的长度表现不同时代、人物关系和规定情境有区别的相似情节。这样就会形成一个非常好的东西,就是:在外面是时代和历史的天翻地覆的巨大变化,回到一个家庭的局部来看,人和人之间,几乎是一样地重复着。我们都有这个感受,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动荡,回到家里和我妈面对面吃饭,在我妈看来好像回到家就是儿子,就是家里这点事儿,好像每个人永远都是这样,多少年都一样。
因为你们有点想写时代,想写外围,我觉得这不是你们这个戏的长项。我主张用重复的方法,用几场很精彩的重点戏进行重复。比如说一场母女俩吃饭的戏,或者一场母女俩吵嘴的戏,用七八分钟的长度也就够了,重复三次就是二十分钟。三种环境和场景都基本不变,连调度、机位都很像。因为多少年这个家的房子没变,一老一小两个女人也不是有劲儿天天要搬动家具的人。家里没有男人,她妈这个人那么怪,又是过去大资本家的姘头,在那个政治时代谁敢上门来帮她挪柜子。那个柜子摆在那里五十年都不会动地方,甚至自己都腐朽了。也许有一个老光棍想找她妈续个弦,还得顶着巨大的社会压力。所以母女俩在社会上基本是被孤立的。家里的布局包括那个柜子、床等等很多家具多少年都不会变,挪不动,而五十年外面世界的变化就太大了,所以这个有意思。
导演手记张艺谋剧本修改意见(5)
我觉得家里的环境到了第三个故事的时候可以变化一下。因为第三个故事里,姥姥非常爱这个女孩子,就老想跟她有新的感觉,她会说,我是不是把这个柜子挪开。回到家就很具体,她就一定要让她的小孙女挪这个柜子,成不成再说。挪柜子就成了她的一个心愿,成了一个象征。你用一场戏重复这个场景,你可以有意识用一个完全重复的角度、同样的镜头,在家里面重复拍,但这柜子不在那儿了,人也变了。重复的角度中,柜子挪动的位置会产生很有想象的东西。而且怎么挪这个柜子都是很好的一场戏。老太太是一个家庭妇女,她天天打扫卫生或干什么的时候没事就琢磨,就想改变一种生活,而改变生活就具体到要挪这个柜子,这是家里一个主要的空间。老太太想了多少年了,这成了她的一件天大的事,就觉得不挪不行。但老太太老了,能挪动吗?她只能靠孙女把柜子挪了。小孙女呢成天在外面热火朝天的,有自己的工作,不觉得挪不挪这事重要,回家以后只顾别的。最后她终于挪了,那会产生一个很强的效果,这都是有意思的戏,搞不好就能抻一半时间。挪柜子这事情本身还是一个象征,体现老太太努力改变自己人生的愿望,但挪柜子并不能给生活带来某种转机,又体现人生无奈的宿命。我觉得在老太太身上一定有宿命的东西。
你用相同的角度拍家里,在完全相同的场景、相似的情景中找出微妙的改变。家里有什么细节变化,比如灯的变化,三十年代的灯碗,换成五十年代的灯泡,再换成八十年代的灯管,在这个场景中你换一个灯或者换一个灯的位置都会很有趣,这就是戏,影像戏。
在你完全重复当中就非常有戏。当你第一个故事讲出来的时候,观众还没有意识到你重复的意义,第二个故事讲完观众就意识到了,到讲第三个故事的时候观众就会觉得更有意思了。所以第三个故事的重复要仔细设计好,哪些是要重复,哪些是要反着走的,给观众一些意外。这样的话你的故事就比较好编了,但你必须把第一个故事写扎实,因为第一个故事中的几场戏要拿到第二段和第三段中重复。这样第二段和第三段中已经有了内容,同时也有了一个有特色的结构。然后在这个框架中需要怎么写就怎么写。比如你知道有一场吃饭一定要有,一场争吵,一场拂袖而去一定要要,或者有一个双方睡不着的夜景戏一定要要的,这样你们就已经好多场戏了。然后在后两段中重复这些戏,再加点外头的大环境的内容这样就够了。
这个戏要拍得非常细腻,你追求的是丝丝入扣的描写,不追求情节上的戏剧性。在这一点上你可以借鉴一些像侯孝贤、贾樟柯的电影。在第六代导演的电影中,我看《站台》对细节和生活质感的把握是最好的。当然地下电影本身比我们起点要高,因为没有审查,比较容易发挥。但是如果忽略这个不谈,我觉得作为一个导演,贾樟柯对生活质感细节的把握,恰巧是你这部电影要学习的。不必追求多少戏剧性的东西,就那些事情够了。我是建议你拍成侯孝贤、贾樟柯那两种电影的混合,吸收他们的优点,但是我不主张你拍得那么慢,那么惟长镜头表现生活流程,我相信你也不会拍成那样的电影。就是大的节奏要快,局部的细节是细腻的。你可以充分利用重复镜头的方法,比如你拍第一个故事中吃饭的镜头,第三个你用了那个碗的特写镜头强调一个细节,你把它记下来,在第二和第三个故事中有意识地重复这个镜头,因为重复本身代表你的态度。
侯:我现在剧本里有一些有意重复的东西。重复女人在等男人这个场景,而且都是下雨。
但是不强,你干脆把它作为一个主要手段,就像我们在《大红灯笼高高挂》中的重复。我们的构图一直在重复,我只是想强调一种影像重复的意义,表达一种封建传统文化对人的压制力,那么沉重,那么稳定。女人在这种一成不变的规矩下的孤单无助。但是你的重复不像这个,你的重复比我们的重复要更丰富。因为你是三个时代,三组人物,有更丰富的联想。这种重复又特别符合我们中国老百姓几十年的家庭生活,不管在外边怎么样,我们回到家就是一样的坐这吃饭、上床睡觉,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它,这是不变的,它留给我们儿时的记忆是不变的。我们大部分成年人回忆的孩童时代,都是很形象很具体的家,我现在都清晰地记得我小时候的家的形象。很少有孩子对他童年的家的回忆是永远在流动的、不具体的。而且一般的父母也不愿意让孩子有那么多动荡。所以你这种重复,除了对时代的关照和对不同的妇女命运的隐喻之外,还有我们过来人对家的一种回忆。
重复作为一种表达
就是这样,不管外边怎么波澜壮阔,怎么惊世骇俗,好像回来总是实实在在的家,这个家门一关世界就在外头。这是比较纯粹的文艺片的格局,原作的精髓也就在这儿。苏童写这个小说是想写悲剧,女人命运重复的悲剧,所以在电影中用重复的手段来表现与小说的精髓是一致的。虽然你不得不安排了明亮的结尾,但是你能用这种结构、这种镜头表达出某种重复,你能把原作中的某种东西有意思的藏起来变为一种表达。家里的重复会形成一种感觉,重复中隐含着一个含义,这就是生命。你这个剧本说不定还要让你改,说不定让你改的很光明,这都没有关系,即使这个女孩要求入党在那个时代也很正常,她想摘掉资本家子女的帽子。如果她入了党,说不定是她回家来要挪柜子,老太太不挪,她找了几个人就给挪了,连老太太的床都挪了,这多有意思。你把入党搁进去不是想写政治,也不是想在政治上做文章,讽刺政治,不是从政治上去判断这个女孩入党代表什么,只是想传达不同的社会时代中年轻人的不同思想状态,反映一种不一样的时代不一样的生活。这样还增加了你的变化,你让生活很不一样,而重复的是镜头和家庭内部的结构。说不定这些东西会给你带来极大的帮助。
导演手记重复的时间量安排
我觉得你把重点放到第一个故事。第一个故事的一点儿小戏,在第二个故事中都能成为一场重复的大戏,说不定到第三个故事时又重复做一次。所以轻重缓急你可以自己去配,第一个故事中那场吃饭的戏你很有感觉,但你说在第二个故事中我有意识让它少一点儿,最多一分钟。但是到第三个故事时我就故意让它反过来,让它五分钟,场景相同,而情景不同。有的戏你又可以等量,我三段里都让它有一点儿,我故意一分钟,半分钟。你要算算时间,按时间来安排一场戏的长度。因为我这次拍动作片,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要算时间。这场打戏几分钟,我们必须按计划来拍。
我觉得你要这么想就很简单了。因为你是注重结构的,不是线性的,你干脆从形式出发来组合结构,自然这个结构就有了,根据这个结构再想戏。你先把这个家里的几场好戏,从结构上来配一下,长短轻重一共五段,加上后面的重复,有反的有正的,疏密关系都配好。比如第三个故事中吃饭那场戏,从结构上看需要三分钟,现在只有三十秒,那你就再想两分半的戏出来就完了,那就很具体了。然后你把那些戏的细节想精彩,比如吃饭这场戏你还真得有几个很好的小细节,你将来就攻这几个难点就可以了,你就不会乱想了。你不妨也可以借鉴《花样年华》的出门进门,两个人在街上走了多少趟,音乐一起来很有意思。你也可以重复表现她们家的楼梯、弄堂什么的,她们家住在上海的什么地方,她们总是走过一个什么位置,就是这个路上的戏,我想都很有意思。当然这也不是你学它,你的意思是不一样的。我是希望你永远传递这样一个意思:家是不变的,它是一个气场,是我们生活中根本抹不掉的。不管她们的关系好坏,她的命运如何,亲人的血缘是不变的。往这些方面一想,就不一定光是女性解放、妇女要把握自己命运的女权主义命题,这只是一方面。
你看今天的年轻人多自我呀,当然年轻的时候正是自我的时期,很少去屈从什么东西。我觉得家对于你这个女孩就是这样的,所以你要制造一个反向形态,她一定是这样变化,她轻易不回家,她想要扔掉这个家。最后老太太死了,就像你剧本这样,她想回家了,但这个家没了,最后把这家拆了,这也是符合改革开放的时代特点。如果在影像上作足光在墙上写上“拆”字,这样不够,要拆光,确实拆光了,这样你的镜头重复就不存在了,你要重复的镜头角度就找不到了,应该会产生这样的变化。你把这个家,作为整个影片的一个很重要的影像元素,家、门前的走廊、小街道和阁楼,所有的影像构成一个独特的、重复的符号,最后这个家拆和不拆都非常有趣,都有意向。
音乐的重复
我觉得音乐也可以强调重复,音乐为什么重复呢?也许在老太太当年演的那个成名戏里,也是她一辈子演的一部戏里,《茉莉花》就是主题曲。故事讲的就是一个资本家看上一个女孩,保证让她红,结果戏演完就掰了的这个故事。从那以后老太太就是爱听这首《茉莉花》,不管是收音机还是电视,只要一放就听得入迷。也许她始终保留着一张老的《茉莉花》唱片,用一张老唱片把一个三十年代关于《茉莉花》的文明戏一直延续下来,最后老唱片上都粘满了胶布,老唱机也都听坏了,她让她孙女给她修。人家现在都是录音机、磁带、光盘的时代,而她要修这个老唱机,搞不好没地方修。这个细节就很有意思,这是梦,《茉莉花》这个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