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的情人别见面-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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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舅舅对他和冯彩云的恶战只字未提,我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了。一个人一辈子只想做好一件事,其他的一切,就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隔着玻璃窗,望着像大虾一样佝偻在沙发上熟睡的舅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不知道是怜悯,还是敬佩。但舅舅的谈话并不能打消我弃医改行的念头,我还是想换个工作,换个活法。
我神经脆弱、情绪飘忽,我向往自由、散漫的生活,所有这些都注定了我不适合医生这个严谨、刻板而责任重大的职业。并且,我也实在没勇气像舅舅那样,让自己的一生,每天都去面对生命的求助。
第一部分爱情周期有多长(1)
“倒霉蛋酒吧”是我和八堆常去的地方。
八堆是我们医院司机班班长,一直戏称自己是混在文明人堆里的一块杂质,这家伙整天吊儿郎当,骂骂咧咧,骂天骂地,骂别人也骂自己,一副十足的流氓无产者派头。八堆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绰号,他还逢人就解释说:“‘八堆’者,狗揽八堆屎之意,你把它理解成多才多艺也成,理解成搅屎棍一根也成,理解成巴顿的中国译音也成,总之,你看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自从有了这个雅号,他的真名袁啸就几乎被人遗忘了。
公众眼里八堆是个粗人,可我总觉得他的行径有那么几分魏晋之风。别看他文化水平不高,戴六十八公分帽子的大脑袋里,要什么有什么,就像一本庞杂的电子图书,装满了上下五千年古今中外、天文地理、军事、文学以及世态炎凉、人情世故,虽然都是半瓶子醋,但也足以让人刮目相看。我尤其佩服他那双总是睡意惺忪的小眼睛,能一眼把人看得入木三分,透了又透。
我从八堆那儿学到了好些书本上没有的东西,学会了用辛辣的语言自嘲,学会了没心没肺、想吃就吃,也学会了三瓶四瓶不醉。跟他来往多了,有时说话也会加上点作料。有一回我在我妈面前,一不留神迸出一句国骂,把我妈吓得瞠目结舌。
总之,我和八堆不是一类人,可我们偏偏成了铁哥们儿,八堆为人真诚又仗义,和他在一块儿特别快乐。
和其他的酒吧相比,倒霉蛋酒吧里的气氛和消费标准都更平民化一点。按理说,如今的人一个赛着一个的迷信,连汽车牌子、电话号码都非得选八八八、六六六不可,这个酒吧起了这么个晦气的名字,应该没人光顾才对,可恰恰相反,这里从一开张就红火得不得了。
八堆对这个反常现象的分析是:第一,喜欢标新立异的人比迷信的人多。第二,走背字的人比走好运的人多。无产阶级向来是最唯物的革命者,敢于面对一无所有的现实。
我们来到倒霉蛋酒吧的时候,这里早已高朋满座。灯火辉煌的厅里,随处点缀了不少煤油灯、汽灯,还有好些白萝卜一样的大蜡烛排列在没有油漆的木条案上。地面铺的是青条石,座位有挺现代的包厢式的火车座,也有石桌、石凳以及仿旧的破桌子、太师椅。专门有一个角落设有农村的大土炕、小炕桌,炕桌上放着蓝花粗瓷碗。炕上,冬天铺狗皮褥子,夏天铺竹凉席,炕边的窗户是木框的,糊着窗户纸,上面还特意捅了几个窟窿。总之,没有规矩自成方圆。
曾经有一个搞装修的行家批评这里的布局不伦不类,没有统一的风格。老板赵彩旺听了一点都不起火,慢条斯理地说:“先生,规矩本来就是人定的,想变就变了,看现在的足球没有?都变成全攻全守了,看现代的战争没有?早就没有前方后方了。您看我这儿不顺眼?没关系,您常来,看着看着就习惯了,说不定哪天,您还想拿我这儿做个样板间哪!哈哈!”
我们找了个空座儿,八堆向来只喝扎啤,我要了一杯薄荷宾治。
酒吧里没有禁止吸烟的牌子,永远是一片烟气腾腾。服务生在人群里穿梭,笑声和说话声盖住了电视里播放的音乐。
“嗯,哥们儿,检查写得怎么样了?”八堆举着酒杯问我。
我苦笑。
“听哥哥一句话,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赶紧给他们写一篇深刻点的,把事情应付过去得了,别较劲。”
我哼了一声,对八堆说:“给我一支烟!”
八堆瞪了我一眼:“不行,抽烟有害健康,不能惯你这臭毛病!”说着话,他自己点起了一支,眯起眼睛,吞云吐雾。
“听说医院还答应赔偿那家伙三千块钱精神损失费,我的精神损失比他大多了,谁管?”
“嘿,别那么激动,依我看,这件事里头最合算的就是你了。”
“我合算?”
“是呀,医院出钱你练拳,省得你把恶气憋在心里得癌症,这么便宜的事,上哪儿去找哇?”
八堆又在开玩笑,我知道他这么说也是为了给我解心宽。
“哼,咱们医院的领导也昏了头,不问是非对错,就知道一个劲地给人家点头哈腰。”
“哎,不是人家昏了头,那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想想,真闹腾起来,他们不是自己砸自己的饭碗吗?”
“有那么严重?”
“你是个聪明人,可要是傻起来,比卖菜的老娘儿们还缺心眼。你想想,院长四年一换届,今年正好赶在坎儿上,人家这是花钱买平安,和为贵嘛。你小子觉悟也太低了,净在关键时刻给领导同志找麻烦!”
八堆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口啤酒,又清了清嗓子说:“你丫也得长点脑子,别总是一根筋,比方说开药的事,他要什么,咱就开什么,要多少,咱就开多少。只要不是跟你要成箱子的杜冷丁,你怕什么?”
“那还要大夫干吗?医院改成药铺多省心?”
“你看看人家内科的小高,每天大笔一挥,开药都开疯了,甭管是感冒、鼻炎,还是口疮、脚气、神经衰弱,一律七八盒子的抗生素,到月初,总能从药商那儿提成千八百的。你可倒好,因为不给病人开药,闹得大打出手!这年头,听人劝,吃饱饭,别再一天到晚玩清高。”八堆说得振振有词。
第一部分爱情周期有多长(2)
“我一点都不清高,我也知道钱是个好东西。但做人总得有点最起码的良心。比如说你妈,一月五百块钱退休工资,看病要自付百分之二十的医药费,又没有一个能挣大钱的儿子,买双新鞋都得从牙缝里扣,要是连这样的人都敢算计,真他妈的比杀人越货还残忍!”
八堆端着酒杯愣愣地看我。
“这差事我早就不想干了,我想好了,等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就去当土匪,杀富济贫,总比趁人之危,刮人家的活命钱干净点。”
一直口若悬河的八堆闭了嘴,过了好一阵子才叹着气说:“冲你这番话,哥哥我这辈子没白交你这个朋友。”
老板赵彩旺亲自端了个果盘走了过来,满面春风地说:“二位这么多天没露面,上哪儿发财去了?”说着放下果盘,坐在八堆的旁边。
实际上,倒霉蛋酒吧红火的另一重要原因,就是赵彩旺这个老板特别有人情味儿。对所有的客人,一概笑脸相迎。送个果盘、送盘点心是很经常的事,不在乎东西值多少钱,总让人觉着人家拿你当朋友,宾至如归。
“最近生意不错呀!赵老板!”八堆说。
“马马虎虎,马马虎虎。比起去年世界杯预选赛中国队出线的时候,差远了。”赵老板说。
“那倒是,对了,这台大背投还是那时候添置的。不过等着瞧吧,只要美国一打伊拉克,这儿马上就得爆满。”
“可别价,我宁愿关张,也不盼着打仗,一打仗,得死多少人哪!”
八堆笑着说:“瞧,咱们北京的爷们儿就是觉悟高,我要是联合国高级官员,非给赵老板发个维护世界和平大奖不可。”
赵老板笑着摆了摆手:“您就别拿我开涮了,嗯,说点正格的,您那档子大事办得怎么样了?”
我知道赵老板问的是什么事,八堆近一时期的中心任务就是“找个媳妇”。
八堆嘿嘿地傻笑,我替他回答说:“出师告捷!先后见了八个。”
赵老板说:“哟。哥们儿行呀!一口气见了八个,走桃花运啦,不过您可得悠着点。”说着哈哈大笑。
八堆三十五岁还没结婚,好多人都猜疑这家伙生理上有毛病,只有我知道八堆独身的苦衷。
八堆从小家境贫寒,父母都是棉纺厂的工人。十多年前,他父亲在厂里一次火灾中,为救火因公牺牲。如今八堆的母亲已经退了休,母子俩相依为命。
这些年里,也有过几个犯糊涂的小妞儿看上过八堆,可一瞧他们家那间小黑屋,就全都打了退堂鼓。后来,八堆还和一个做皮鞋生意的温州女人交往过,那女人离了婚,带个孩子,还比八堆大六七岁,两个人热火朝天地爱了一场,可最后还是吹了。八堆说:“那娘儿们样样都好,就是忒牛,总想骑着男人脖子拉屎,把男人修理得像个老娘儿们。这还好说,最可恨的是她黑眼白眼看不上我妈。那哪成啊,要女人一抓一把,妈却只有一个。”
我原以为八堆这辈子注定要独身了,可打去年“十一”起,八堆好像一下子底气十足,精神抖擞,乱蓬蓬的头发也像模像样地理成了板寸。更出人意料的是,他还去一家婚姻介绍所,写了一份自我推销的广告词,除了“五官端正,身体健康,未婚,无经济负担”之外,还特别注明“有两居室住房”。
八堆向我解释说,他这么写绝非骗人,只不过现在那房子还在图纸上。他们家的小平房最迟半年之内就要拆迁,拆迁之后,怎么着也能拿到一套两居室,搞对象也不是三五天就能谈成的事,所以先这么写上,也没什么不可以,这叫小康、爱情同步发展。
一套拆迁的两居室就能让八堆信心倍增,这让我充分理解了“经济是基础”一说在生存中的重大意义。
“嗯,这就是您的不对了,都见了八个了,硬是没露一点口风?为什么不带到这儿来,让大伙儿给您参谋参谋?”赵老板饶有兴致地说。
“说来惭愧,大多数的女的见了我,没说三句话就掉头,没戏了。”八堆故意摇头叹气。
“别灰心,有一句广告词说得好,总有一款适合你。”赵老板也煞有介事地劝解。
“您不用替他操心,他早就锁定目标了!”我揭了八堆的老底。
“噢?有了?漂亮不漂亮?什么时候结婚,可别忘了请我去喝杯喜酒!”
“这岁数的人找对象,比年轻人简单,漂亮不漂亮都没关系,心眼好,身体好,谁也不嫌弃谁就算行了。这就叫瘸驴配破磨,咱们走着瞧。”说完,八堆大着舌头唱了两句流行的粤语歌,什么交出交出真心的爱,什么潇洒潇洒跟你飞,五音不全的大嗓门把旁边座位上的客人都逗笑了。
第一部分爱情周期有多长(3)
酒吧里灯光幽暗的一角,坐着一个瘦削的白发老人,一杯酒,一支烟,一副独坐、独思、独酌的模样,营造着一种喧嚣中的寂静。隔着烟雾,我认出了他是我中学的语文老师郑先生,一个在我人生成长过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个人曾经让我爱恨交织。
有句名言“人生关要处只有几步”。和这句话相比,我更喜欢另一位建筑大师的话——“魔鬼在细节”。的确,人生重大的转折,有时竟是发生在不经意的细节之中。
郑先生是我初中二年级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他在头一次给我们班训话的时候,就非常郑重地声明,希望大家称他先生而不是叫老师。后来我们才听说,郑先生原来是大学教授,因为出身不好,文革中调到了这所中学。而文革前的大学里,一般是管老师称作先生。
当年我上初中的时候,绝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常常让老师和我母亲伤透脑筋。那时我的学习成绩马马虎虎,不落后也不争上游,还经常做出些离经叛道的事情。比如在马路上滑滑板,被交通警扣留,比如踢足球砸破居民楼的窗户玻璃,比如整夜趴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小说,却不做数学作业,比如上课时给那位头发稀疏的地理老师画漫画。但值得自豪的是,我“博览群书”,作文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
那年期末,郑先生布置了一篇题为“等我长大了”的作文。我开篇就来了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接着,口若悬河地声称要驾神马,驭东风,周游世界,搜集中国流散在世界各地的文物,让它们回归故里。还要偷来达芬奇的画笔,盗走贝肯鲍尔的金靴,重金收买普希金用于爱情决斗的手枪。还说要在一百零三岁的时候,成为第一个登上月球的长寿老人。
一连好多天,我都在为自己才华横溢、妙笔生花的作品沾沾自喜。后来,这篇作文果然被作为典型范例在课堂上宣读,但郑先生的结语是:“颜澍!你的作文构思奇巧,与众不同,但却华而不实!而且通篇都是白日梦,不着边际,难道你的理想就是想入非非、游手好闲地过一辈子吗?”郑先生的一席话引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那笑声有如晴天霹雳,把我炸得灰飞烟灭。
母亲为这件事气得要死,认定我是一个没脑子、没出息、成不了大器的朽木之株。从那之后,她几乎每天都给我上人生理想教育课,反复强调,人不能总想着脱离地球吸引力,飘飘忽忽,要学会双脚落地,踏踏实实地走路,踏踏实实地做人。她还整天拿外祖父和舅舅颜卓文打比方,说外祖父从五岁的时候就说他要学外科,舅舅从小学四年级起,就确定要子承父业,做个出色的好医生。
铺天盖地的谆谆教导,终于挽救了误入歧途的我。一个暑假过后,我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从此学习努力,循规蹈矩,而且变得性格内向、近乎孤僻。
我一直认定,我人生的转折和性格的改变,都源于这篇作文。许多年之后我偶然读了一篇有关建筑学的文章,其中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