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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小女人的妖筋-第14部分

小说: 小女人的妖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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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她不禁叹了口气。她经常叹气,以至于往往意识不到这下意识的举动。还是北京之行庄好提醒了她,问她何以心事重重连连叹息。她心头一惊,这叹息从何而起,何事而起?也许从懂事开始吧,她错位的人生拉链就一格一格、一环扣一环扣地埋下了她叹息的种子。    
    一个人懂事开始在五六岁吧,那时她还是个过于活泼的丑丫头,凭借能把唐诗三百首倒背如流就跟大人讲:长大后要当作家。作家?她哪里懂什么叫作家,作家是干什么吃的,她就张着小嘴不管不顾不怕人笑话地四处去讲。那时候小朋友都有理想,科学研究员、飞行员、教师、医生、舞蹈演员还有歌唱演员,不冠以“家”却显得略微缺乏档次,于是改称科学家、飞行家、教育学家、医学家、舞蹈家和歌唱家,就不觉膨胀了这个理想的泡泡。别看林小翘丑丫头一个,在幼儿园却一直是台柱子,她没想过长大当舞蹈家或歌唱家;她会画儿童画、素描,还会剪纸,却也没打算当个画家;那么,冥冥之中是什么主使她偏偏选了个作家作为终生理想?也许从那一扣就扣错了位置。    
    待到上初中、升高中,她才淡忘儿时的理想。她逐渐明白她需要学好数学、语文、历史、生物等全部学科,哪科不好都上不了大学,可是哪科都跟儿时的理想联系不大。幼儿园的玩伴们纷纷长大,他们的课本跟自己的一样封皮一样厚薄,一样淡忘了儿时那不着边际的绮丽理想。面临高二文理分科的选择,林小翘权衡分数,发觉每科、无论文理都排在班级第二或者第三位置,欣喜之余更加犯愁。最终她还是上了理科班,因为这是大部分精英分子的一致选择。尽管她的英文演讲博得喝彩连连,尽管她当了十年语文科代表,每每不出意外地获得作文大赛第一名。扣错了?    
    高三报考大学院校又是一道选择题,那时候她已经出落成为身材高挑、文静水灵却还为小小青春痘发愁的少女。一位来自北京高校的女教师一眼看中了林小翘,说来吧,我们学校欢迎你。没有想太多,她烟尘仆仆一路北上,踏进这个纯理科院校的文科专业——外语。扣错了,又?    
    是的,扣错了!她爱不上这个枯燥的专业,又彻底丢掉了所有理科知识,只能步履艰难走过四年,艰难到最终被北京抛弃的地步。北京是多么自命清高又骄傲华贵的城市,它耷拉着眼皮张开双臂将你拥入怀中,说来吧,这里是文化的心脏,是血脉的源地,你们将汲取我无偿的营养并茁壮成长。四年后将你一下推开,堂而皇之又冰冷彻骨,说去吧,我不需要你。好像,这一周遭,它只想向你显示它有多宽广的臂膀,有多富饶的文化资源,有多恩赐于人的宽厚之心。林小翘南下上海,还依依回头,她是多么爱刚成年就踏上的土地,仿佛北京给她立过立事碑一般地爱,她爱那段失败的清凉初恋,爱阳光明媚的秋天晒暖的被子,爱图书馆里把书翻得哗哗响的那一屡清风,爱开得像卫生纸一般的桃花那一股傻呵呵的茁壮生机……这也许也是她轻易接受刘迈,一个土生土长、举手投足都透着北京味的男人的缘故。假如,假如当初甘当黑户留在北京……林小翘不敢设想,怕结论是——又扣错了这一环。    
    初到上海,林小翘是抱着农奴翻身做主人的壮志的,她要抛开这个该死的专业,从事自己真正喜爱的工作。那就是做一名广告人。上海是一座多么摩登的城市,形色各异的高楼大厦耸立在浦江两岸,蕴蓄着无声的喧哗和炫耀,一声轮船的鸣叫和突突的马达声,就构成一幅水灵生动的异域画面。这里的美跟北京是多么不同,美得或许不够真实和踏实,没有厚重感,但是非常适合广告事业的发展。广告不就是带着毫无分量的灵感打造成的,那种美得虚幻的东西吗?    
    那时候她身无分文,暂住在远房表哥的家里,一个位于浦东开发区的两室户。上海人节俭,吃饭只开一盏昏暗的小灯,林小翘视力不好也终于练成摸黑夹菜的功夫。家里有老人小孩,九点半他们就关灯睡觉,她又有本事把全部心事压缩堆积到夜晚来想。她开始了自己艰苦卓绝的找工作历程,报纸、人才市场,她发出成堆的简历和照片,可惜那时还不懂得上网。大多数人对她抱以猜疑的态度,好好的英文专业丢掉,却甘愿从零投入看似毫无关系的领域,显得既无优势又傻得冒泡。大广告公司,也就是所谓的4A公司,连面试机会也不给;小的广告公司倒比比皆是,却屡次把她在门口吓跑。终于找到一家中等规模的国营广告公司,经不住林小翘百般饶舌发展到恳求的诚意,终于答应给她留用尝试的机会,一个月,没有工资,试用合格后每月1500。她欣喜若狂在淮海路上逛到深夜,她想打个长途电话给爸妈给庄好,却舍不得那几块钱,她决定工作后用公司的电话打。所以她一直逛街,看夏天疯狂打折的漂亮衣服,她默默记好款式、价格和位置,算计着两个月后如何花第一笔工资。其实这个时候她已经向表哥借了1000元整,除去吃饭交通邮票信封,也只剩下一半。一半再分一半就是250块,也就是说每月花250元,比大学里父母寄来的生活费还少50。已经毕业怎能再向他们伸出羞愧的手,她决定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两个月后给他们买点什么,于是她的逛街被赋予了更高的意义和更让她自己激动的动力。    
    幸好夏天容易醒,林小翘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六点半排队上公车,从起始站坐到终点站,再走10分钟换下一部公车,从起始站坐到终点站。两个小时后她终于摇摇晃晃、一路颠簸来到广告公司。多好,真正的日晒从八点半才开始。可惜日晒来得晚去得晚,下班回家她就躲不开毒烈的阳光了,一个月后她照镜子,发觉自己又黑又瘦又疲倦。    
    也就是一个月后,她告别满脸疑惑的广告公司老板,告别来回四个小时的车程,告别广告人的梦想,加入了一家日本IT公司。说起这个决裂,对,就林小翘而言,这就是对广告梦想的决裂,带着巨大的叹息和阵阵刺痛感。想想当初林小翘是聪明刻苦又多心眼儿的,所以她默默地记读先辈的工作套路,领会他们创意的精髓,并自发自愿写了好几本策划书,也许别人看起来稚嫩可笑,根本毫无价值又耗费劳动力的东西。可是这是多么国营的国营公司啊,他们笑着说好好,却放在一旁,说你打字这么快,就帮某某输个文档吧。她每天坐在电脑前手上盲目地敲打键盘,脑袋里却转了千百个转。瞧这么些业务员、美工和创意经理,他们身上哪里有她曾经想象的广告人的风采,哪怕一点也好。他骑辆破旧的摩托来来往往,油腻腻的头盔手套随处乱丢,发出阵阵发酵般的汗臭;她,用街头几块钱的低劣口红涂来抹去,生怕不够猩红,她做出的广告能含几分美学价值?他,抽大量的烟,抽出一口黄牙,还有被烟熏黄熏焦的手指,创意难道就来自那个满是烟头的烟灰缸?他们做的不过是些萝卜咸菜、油盐酱醋的广告,上次那个四川客户还带来成包成包的榨菜,像撒喜糖似地撒在众人桌上,说感谢大家帮忙,帮他们的榨菜打入上海市场。林小翘脑袋一晕,竟有种说不出的悲哀兵分几路、叽理拐弯地涌上心头。    
    使她跟广告决裂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表哥介绍的IT公司。他在IT公司里做销售,也就通过朋友绕过几个弯介绍她去一家IT公司面试。老板是位四十来岁的日籍华人,不知道他看上她什么,当下就决定2500元月薪聘她做公司市场担当,跟广告不同却有牵连的工作,林小翘自觉还算对得住自己。2500块啊,比1500多整整1000块,够还给他表哥,够给父母买一人一样500块的礼物,够买两件不打折的原价衣裙……他把她拉上外滩边一幢写字楼高层,没有装修,黑乎乎空荡荡的让人害怕,林小翘惴惴然跟他走向落地玻璃,瞧这黄浦江的水、外滩两岸历史的与现代的景观,多么开阔和壮观,就跟我的梦想一样。你会看到的,看到跟你眼前一样壮观的梦想。那一刻,林小翘为他湿润了眼睛。可惜,最终由于租金的问题,他最终没有租下那层写字楼。可是林小翘的眼界却被他一句话悄然打开。是的,与广告决裂,如此坚决的一个环扣让她从此走上了IT行业,却也注定永远走不进IT行业。    
    毕业三年,在IT圈里打了几个滚,换了好几个工作,终于攀上这个国际IT巨人。秘书,就先做着吧,等待机会。在等待中,她越打算抽身越抽不了身,她已经老了,再也没有为工作花四个小时乘车的精神头,再也舍不掉她在这里虚度的两年如鸡肋般的青春时光。    
    麻木不仁地完成一天的工作,林小翘面带微笑跟周围的老板同事告别,这是礼貌式的,尽管眼前走了好几年电影胶片,心里装着好几层沉重也不会忽视的告别。淮海路上到处走着、矗着、聚集着鲜活的面孔、健硕的步履,跟几年前夏日的傍晚一样。这条街道是没有岁数、没有冷暖的,是不分熟人生人的,是一个摆设,是你以为属于自己但又同时属于所有人的。走在街头满眼袭来各式各样的平面广告,有一张巨幅广告就树立在商场楼顶,一个身着泳衣的美女手持某著名品牌可乐,面带挑逗巧笑倩兮。可乐上写了一个手机号码,从电视广告看出是用口红留下的。口红,在广告公司的时候,林小翘看见美工用粗劣的口红化妆,就曾暗自想过,这种口红还不如拿来在镜子上留言,或许能带来一分意外的惊喜。她也想过口红的这种功用啊,也是创意啊,比这个广告还早至少三年啊!她不能不想,决裂广告这一扣是否又一次扣错了?    
    假如,假如……假如我跟他们一样,把人生的拉链环环扣好,如今又会处在如何的境地?    
    或许该从第一扣扣起,那个儿时不着边际的理想啊!处女作的出版当然还只是第一步,那么第二本书呢?她决定赶快走过最繁华的街道,乘上班车回家。坐在电脑前写字,她一切绮丽的梦或许都会飞回来的,是吗?是吧。    
    在地平线上飘过的太阳车    
    满车是我的怅惘    
    你要奔向何方    
    再载我的一片痴心妄想……


第五章刘胡兰的紫膝盖

    小翘,公司又有打折的咖啡券卖吗?一位女同事兴冲冲凑过来问。    
    是的,可惜卖光了。小翘强迫自己泛出笑意,把目光从电脑上转移出去,都知道对视谈话才是礼貌的。其实她厌倦且万分疲惫于咖啡券的话题,为了这该死的咖啡券她的电话留言都满了。    
    不会吧!尽管小翘早有思想准备,知道她会不满,还是没料到对方这么生气。不是留言让你帮我留一本嘛!    
    林小翘强压怒火,用平静的声音解释,我手上只有公司派下来的50本打折券,先到先得,别人先付钱就先买走了。    
    那我们这些在外面出差的辛苦人就活该买不到啊!    
    林小翘不知道对方有何资格站在面前大发雷霆,她想蹦起来喊声管我屁事,可是她不能,她要是喊了就彻底成了对方的撒气桶。她还是站起身,凑过去搂住她胳膊,摇两摇,亲爱的可怜的,要不是我自己买的那份让给我老板,我一定拿给你。    
    女同事脸上乱扭的经脉果然顺溜了几根。    
    林小翘压低声音,下回得跟公司提提意见,公司福利大家都有份啊,你看着吧,这回划算的是这帮呆在公司里的闲人,下回还是轮不到你,谁叫你一天到晚忙在外,真正辛苦做事又怎样,我都替你鸣不平。放心,下次老板来了也不搭理,只留给你一人啊!    
    这几句话果然很对,彻底顺了她经脉,她寒暄几句准备走人,临转身还嘱咐,下次啊,下次再忘记我,看我不拧你这个小妞一张甜嘴。    
    她一走,林小翘就自各跟自各生起闷气。她恨自己圆滑地处世,她恨自己受的莫名却担待下来的委屈,她恨这些该死的咖啡券,上海人不是爱死了小资嘛,那就大大方方、像模像样享受咖啡去啊,跑来脸红脖子粗吵吵什么打折不打折,这就是上海人大打折扣的小资!    
    林小翘一生气扯上几张咖啡打折券就往外走。干吗给老板,我的就是我的,谁来都靠边站!林小翘一路嘟囔,都他妈的自大狂,谁该重视谁,谁比谁重要啊!    
    林小翘要了杯最贵的玛其亚多,坐在落地窗旁的桌子后喝咖啡。她一气灌下三大口,杯里只剩下小半杯。对面桌子西装笔挺的先生停下敲打键盘的手指,皱眉朝小翘这边瞧了又瞧。    
    看什么看!林小翘又嘴形回击。转头往向窗外,她继续嘀咕,我偏要大口喝咖啡,图个痛快你管得着吗!少在我跟前、在广大人民群众前装风雅,摇什么头叹什么气,我还非恶心恶心你不可!    
    想着她又三步并两步跑到吧台要杯摩卡,回到座位就往前小半杯里倒,去它的小资,我还就不信这一混就能把人喝死!她大动胳膊两杯咖啡来回倒腾,以晾碗白开水的架势。见对面已经传来的忍无可忍的啧啧声,林小翘大觉痛快。她干脆摸出手机假装拨通一个电话,用似像非像的东北话咋呼起来,喂,小黑子是吧?我在哪疙瘩?上海,星什么的咖啡屋。你说这上海人闹心不,口口声声说爱喝咖啡,什么卡布季诺什么摩卡,问起成分一概道不出个一二三来,更别提回家买个咖啡壶自个弄点,人家买不到打折券还不肯喝咖啡,否则嫌贵。上海人还就是事儿多,喝咖啡就喝咖啡呗,偏整个咱公司的笔记本电脑忽悠人,寻思就他一人忙,就他会上网呢。不就是安了个无线上网的装置嘛,也是我们合作伙伴的破烂,当啥好玩意儿呢!把我折磨得直起鸡皮疙瘩。我啊?我也坐这儿喝咖啡呢,啥好不好喝的,上海流行这个谁也逃不过,不说了嘛,以前流行广州流行深圳,现在流行上海,上海打个喷嚏,全国人民都跟着感冒。不跟你多白话了,我赶忙喝完这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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