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峰与山涧 作者:约翰·缪尔-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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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初次看到这个中央花园——这个美国最广阔和最整齐的蜜蜂牧场时,它像是一整片的黄金,在远处朦胧地消失,又如同一幅在山脚下延伸的新地图一样清晰。
经过层层的白羽扇豆和周围许多通风良好的小丘及灌木丛的洼地,我从海岸山脉东侧的斜坡下山,终于跋涉到中间的路上。整个地面覆盖的不是青草和绿叶,而是灿烂的花冠紧挨着丘陵地带,大约到脚踝那么深;再向外延伸五六英里,花丛则至膝盖深。这里有丛生的巴伊亚雀稗、智利向日葵、金菊属植物和胶草等等,还混杂了紫色的山字草、直果草属——它们精美的花瓣正在畅饮生命的阳光,却不反射任何光线。
因为雨季之后是很长一段的干旱期,所以大多数的植被都是一年生植物。它们突然同时长出来,而且在地面上长到一般高时一起开花。钓钟柳和薄荷之王——鼠尾草都在一般地面的边上长出来。
在任何方向漫步,每走一步,几百种快乐的向阳植物拂过我的脚边,我被它们淹没了,好像正在趟过液态的黄金。空气中芳香四溢,我向前走时,百灵鸟唱着它们的祝福歌,往空中飞去,然后沉到传授花粉的草皮上消失了。一会儿,无数的野蜂在低空活动,单调地嗡嗡乱叫——声音虽然单调,却像每天的太阳一样永远新鲜和甜蜜。相当数量的野兔和欧黄鼠在浅草地上自我炫耀。我经常看见一小群羚羊从更高一点的地方好奇地盯着我,然后以无与伦比的优雅动作跳着跑开了。我没有发现任何被压倒的花朵来标记它们的足迹,的确也没有任何野蛮的脚或牙齿的破坏行动,一点儿也没有。
伟大的日子被无数的植物包围着,我一路向北方游荡;当夜幕降临时,我就随便在一处躺下,观察挤满我周围无数种形式的生命。我有多么灿烂的植物床啊!醒来时,时常发现几种新物种俯在我的身边,全神贯注地看着我的脸——于是我的研究总是在日出之前开始。
大概是5月1日,我穿越图奥勒米入口和默塞德入口之间的圣华金河,往东面行进。当我抵达内华达山的丘陵地带时,大部分植被已经变成种子了,像干草一样。
大草原的一年四季都很温和,蜜蜂从来不会彻底缺乏采蜜的花朵。但是,每年复苏的季节——春季受到雨水的支配。雨季通常从11月中旬或12月初开始。于是,已经躺在地上6个月、好像被收集到谷仓里一样既干燥又新鲜的种子,马上显露出它们珍藏的生命力来。于是,褐紫色的地面和上一年死亡的植被马上被变绿的苔藓和欧龙牙草以及无数的嫩叶子替代了。然后,一个物种接着一个物种进入花期,地面逐渐地铺满绿色与黄色和紫色的花朵,一直持续到5月份。
“多雨的季节”决不是持续阴暗郁闷的潮湿期。或许北美的其他任何地方,或许全世界的12月、1月、2月和3月都没有充满这样温和的植物生长所需要的阳光。查阅我在1868~1869年的冬季和春季的记录,我发现这两个季节的每一天,自己都是露天躺在图奥勒米河与默塞德河之间的草原上的。我发现12月18日下了第一场雨;1月只有6天雨天,2月3天,3月5天,4月和5月各3天,然后就结束了所谓的雨季——这只是大约的平均天数。这个地区平常的暴风雨不太冷,也不太猛烈。每年一定时候,来自西北的大风转向绕到相反的方向,天空中逐渐铺满一块块均匀的云朵,雨就不断地下,通常持续数日,气温大约华氏45°至50°。
虽然这些循环的暴风雨是由从东南方向吹过来的大风引起的,但是这个季节全部降雨量的75%以上来自阿拉斯加、英属哥伦比亚、华盛顿州和俄勒冈州的西北及东南部海岸。3月21日,西北部下了一次极其动人的暴风雨。多花的草原上空乌云密布,雷声轰鸣,在阳光的照射下燃烧着白色和紫色的光芒。霎时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击打着花朵和蜜蜂,干涸的水道突然泛滥。但是,过了不到半小时雨就停了,天空中没有留下任何沉重像山一样的云状痕迹。蜜蜂在飞舞,似乎没有什么东西比这场大雨更令它们欢欣鼓舞。
到1月底,有4种植物都开花了,还有五六种地衣已经调整过外萼叶,正值其生长的黄金时段。但是,花朵还没有大量地盛开以致能够遮住翠绿的嫩叶。紫罗兰在2月份的第一周就出头露面,到2月底草原上气温较高的地方,已经出现了伞形花序的菊科植物无数个金黄色的花朵。
这就是整个春季。阳光变得更暖和更充足,每天都有新的植物开花,天空与嗡嗡叫的蜜蜂变得更加和谐,到处花香。蚂蚁和黄鼠准备夏天的活儿,个个摩拳擦掌,在门前的谷堆上晒太阳。蜘蛛忙于修补旧网或编织新网。
3月,植被成倍地长高了,颜色也加倍鲜艳了,春美草和两种喜林草属植物正在开花,还有一些黄色菊科植物,现在已经长得很高,随风摇曳。
4月是植物的生长顶峰,整个草原覆盖着稠密的、柔软的紫色或金黄色的花冠。到4月底,大部分植物的种子已经成熟,但并没有腐烂,依然像是在菊科植物的谷壳状鳞苞轮中和无数花冠一样的总苞中盛开的花朵。5月,只有在根深蒂固的百合科植物和的花朵上才能看见蜜蜂。
6月至9月是休眠的季节——干燥而炎热——随后的10月是一年中最干燥的时期,花儿第二次争奇斗妍。于是,当死亡植物的叶子和茎卷缩在一起变成了脚下的垃圾以后,一种纤细的、6英寸至3英尺高的不显眼的小植物,像4月份复苏的花一样突然成片地出头露面,范围达几英里。我统计了3000朵花,发现每一株植物上有5/8的花朵直径为一英寸。它们的叶子和茎杆是如此纤细,在众多艳丽的花朵中以致你在距离它几码远的地方都难以发现它。它们伞形和盘状的花朵都是黄色的,雄蕊为紫色,伞形花的组织既丰富又柔软,如同花园里三色紫罗兰的花瓣。由于一年中大部分时候都盛行东南风,所以花儿总是面向西北能注视着我们。依我判断,这种小植物是一切植物中最有趣的,也是最后一种能给草原增辉的最灿烂的菊科植物。它能盛开到11月份,与它相伴的是两三种瘦长结实的、花期能持续到12月及1月绒毛属植物。这样,虽然主要的花期和采蜜季节大约只有3个月长,但是在炎热无雨的月份,不管花儿多么稀少,植物链决不会完全中断。
没有人知道各种野蜂在这个蜂蜜花园里生存了多长时间。大概在冰川期即将结束时,如今的占据主导地位的植物群就占领了这片土地,并一直持续到现在。据说,第一批被带到加利福尼亚的褐色蜜蜂是在1853年3月抵达旧金山的。一位名叫谢尔顿的养蜂人从阿斯平沃尔的某人那里购买了一批来自纽约的12个蜂群。当抵达旧金山时,所有蜂箱里的蜜蜂都还是活的,但是最终活着到达圣何塞的只剩下一个蜂箱的蜜蜂了。从异地移入的小蜜蜂在圣克拉拉山谷丰富的牧场里迅速繁殖,第一个季节就达到了3个蜂群。不久,蜂群的所有者被杀害了,他的两个蜂群分别以105美元和110美元被拍卖了。有时,人们也经由巴拿马地峡进口一些蜜蜂。虽然大家竭尽全力去保障蜜蜂的存活率,但是通常大约有一半蜜蜂死在路上。1859年,有4个蜂群被安全地带到了加利福尼亚草原。他们把蜂箱放在运货马车的后部,每天下午,马车停下来放飞蜜蜂让它们去多花的地方觅食,等到它们在天黑之前返回来之后就关闭蜂箱。
纽约的第一批蜜蜂来到这里两年之后,1855年又有人从圣何塞带来了一个单独的蜂群,放飞到中央大草原。虽然中央大草原可供采蜜的花儿极其丰富,而且早些年蜂蜜的价格也相当高,但是养蜂业在这里从未引起足够的重视。有些移民者在来到美国之前偶然了解到养蜂有利可图,于是,他们也会在自己居住的地方养一些蜜蜂。但是,养羊、养牛、种植谷物和水果依然是主要的产业,因为它们不需要太多的技巧和管理,而且利润也大得多。1856年,这里蜂蜜的售价为每磅1。5至2美元;12年之后,其价格滑落到每磅12。5美分。1868年,我与一伙贪婪的剪羊毛的人在圣华金大农场共进晚餐,农场里有15至20个蜂箱。主人劝我们不要留下他放在桌上的一大锅蜂蜜,因为那是他所提供的最便宜的东西。在我的徒步旅行中,在中央山谷还没有遇到过一个像美国南部乡村那样正规经营的蜜蜂养殖场。在这里,一只蜜蜂所酿造的几磅蜂蜜和蜂蜡被看成是粗糙的农产品,根本不被重视,往往在家就被消耗了。从粗心的所有者那里逃跑的蜂群,在寻找到合适的家园之前都有一段感到非常疲倦和困惑的经历。大多数蜜蜂沿路飞到山麓小丘,或者到河边排列成行的树木上安家,因为在河边可以找到空心木头或空心树干。我的一位朋友在圣华金打猎时,在河边附近看见一个浣熊陷阱隐藏在高高的草中间,他就坐在上面休息。不久,他注意到他头上有一群愤怒的蜜蜂在飞舞,于是才发觉自己就坐在它们的蜂房上时,而里面容纳了200磅蜂蜜。从萨克拉门托河和圣华金河之间广阔的沼泽三角地飞出来的迷路小蜜蜂知道在一捆灯芯草或死了的细长的草上建造蜂巢——那里能略微抵挡一下恶劣的天气,可每年春季都有被洪水冲走的危险。然而这里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它离辽阔的牧场很近。
中央大花园如今的条件与我们已经描述的情形大相径庭。大约20年前,当金砂矿被相当彻底地挖尽时,撞大运的人——而不是寻找家园的人——对矿山深感厌恶,便把他们的注意力转向了肥沃的草原。许多人开始试验一种野蛮的农业生产。他们把大量的木材拖到很容易找到水的原始森林空旷处,建起简陋的棚屋。然后,在他们获得复合犁和每匹相当10至15美元的十多匹小野马以后,几百英亩的草地很快就被“破坏”了——好像这片土地被耕种了多年,根本就没有弯折不断的、多年生的树根。一个大农场就这样建成了,以这些煞风景的小木屋作为废墟的中心,野花消失的范围更广。对草原破坏最甚的是牧羊人,他们带着成群的牛羊,像火灾一样横扫大地,踩踏了逃避过犁耕的每一杆土地,好像整个草原是没有栅栏的别墅小园地。尽管遭到这些破坏,这里仍然可以放养1000群蜜蜂。每个季节,大部分地方依然覆盖着受到压迫的蜜源花朵。因为大多数品种都是一年生植物,其中的大部分还没有被牛羊吃掉;在它们被破坏之前,它们的生长速度能够使种子成熟。所以,草原还是保持芳香,而速度竞赛①将永存——然而,这只不过是它之前辉煌期残存的痕迹罢了。
毋庸置疑,这样的时候将会来临,那时这个山谷的整个地区被翻耕成一个花园,眼下流入大海的高山肥水将流向每一片田野,使得城镇欣欣向荣、财富大增、艺术繁荣。那么,我想没有几个人甚至包括植物学家会对消失的原始植物群表示痛惜。同时,纯垃圾继续存在,无辜者任意破坏——这是看得见的悲哀场面,而被迫旁观的太阳也博得了人们极大的同情。
《高山蜜蜂牧场》
由于土壤、气候、湿度和光照等因素的差异,海岸山脉的蜜蜂牧场比大草原的持续时间更长,更加变化多端。有些山脉高达4000英尺,在森林茂密的区域出现了大量的小溪、泉水、泥泞的沼泽等。开放的天然公园里阳光普照,位于不同海拔高度的山谷都有其特殊的气候和朝向,拥有各个植物品种和植物群生长的必要条件。
紧挨着草原的,首先是一系列平坦的小山,生长着与草原大同小异的鲜艳的丰富植被——它好像提升了草原的边缘并弯入平滑的山坳,鲜花在适当的位置盛开,只是不如在草原上开得茂盛。小山上也有一些新品种,如山区的白羽扇豆,薄荷。斜坡上则是姹紫嫣红,成片的红色、紫色、蓝色、黄色和白色在四周开放,远远看去就像一幅彩色地图。
在这个上面就是天然公园和丛林区域,里面生长着间距挺大的常绿橡树,以及从3至10英尺高的开花灌木丛。几个品种的熊果属植物和鼠李科美洲茶与鼠李、紫荆、樱桃、棠棣属和蓬松交错混生在一起,而开阔地上有许多品种的苜蓿、美国薄荷属等植物。
主山脉凸出的横岭几乎和它的轴线平行,围住了水平的山谷;其中的许多地方相当广阔,包含大量喜阳的、处在天然状态的供蜜蜂采蜜的花朵。但是,在很大程度上由于耕作,它们失去了蜜蜂的青睐。
从俄勒冈附近的森林线延伸到圣克鲁斯,靠近海岸的是巨大的红杉林。在这些大树密密的树阴下,长满了蕨类植物,主要是胎生狗脊蕨以及几种开花的植物——酢浆草、贝母、菝葜属和其他喜阴的植物。沿着整个红杉带,山坡上有朝南的、阳光充足的开阔地,那里的参天大树退到了后面,把地面让给小向日葵和蜜蜂。在这些小蜜蜂活动范围内的高高的红杉墙四周,通常有一圈黧树、月桂树和浆果鹃——浆果鹃是其中最美丽的,也是蜜蜂特别喜欢的树。
最大的树干有七八英尺粗,约50英尺高。树皮为红色或巧克力色,树叶平整、宽大、有光泽,像木兰的大叶,花朵是淡黄白,成坛状,从5至10英寸长不等,属圆锥花序。当花儿完全盛开时,会有整个蜂房的蜜蜂都到一棵树上去采蜜。如此众多的蜜蜂都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使得听众猜想它们在从事一项比平凡的采蜜更重要的事情。
这些偏僻的森林“花园”是多么迷人、多么让人关心啊!狭长的景色面向大海,阳光照射铺满鲜花的大地,映衬出震颤多变的马赛克图案,像树叶茂盛的墙壁上的光斑随着微风摇摆打开又关闭——闪闪发光的树叶和花朵,鸟儿和蜜蜂,与春天和谐交融了。从百万个源泉里散发出来的芳香沁人心脾!
在这些温馨的日子里,大自然深沉的心跳感觉到了颤动的岩石和树木,以及相似的万物。普通的生意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