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恋爱中的女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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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中他抬起头,看到了新娘和她的父亲站在上面的石阶上,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惊讶的表情。他稍有犹豫,很快便振作起精神猛地一跃,向她追去。
“啊哈——”她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怪叫。就像是条件反射,她立刻转身便逃。那双白皙的小脚以快得不可思议的步伐朝教堂疾奔而去,白色礼服在哗哗作响。那小伙子像只猎犬那样在后面紧紧追随,跃上台阶,飞快地闪过她父亲,丰满结实的腿和臀部扭动着,就像猎犬在追逐猎物。
“嘿,追上她!”下边那些粗俗的女人喊道。她们被这个游戏逗乐了。
新娘手中的花朵像泡沫般抖落开来,但她还是稳稳地转过了教堂的墙角。她向后瞥了一眼,留下一声挑战的狂笑,然后转个弯,消失在灰色的石壁后面。紧接着,倾身疾冲的新郎已经抓住了拐弯处石垛,一转身也不见了,他那灵活强壮的身躯也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门口的人群马上爆发出一阵激动兴奋的喝彩声。这时,欧秀拉再一次注意到了身形有些灰暗弓曲的克瑞奇先生。他茫然地等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新郎新娘跑向教堂,直到两人不见了,他才回头看了看,鲁伯特·伯基就在身后,伯基马上上前几步,来到他身旁。
“我们殿后吧。”伯基说,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嗯。”这位父亲简单地回答了一声,然后两人就一起踏上了小道。
伯基和克瑞奇一样瘦削,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病容。他身架窄小,但体形很不错。走起路来腿有些故意的拖沓。他的衣着很得体,但天生的气质却使他穿上这身衣服显得很滑稽。他生性聪明,但根本不适合这种讲究礼节的正式场面。但他还是不得不违心地去迎合世俗的观念。
他习惯于装作一个极普通人的样子,装得维妙维肖。他善于观察周围的气氛,并很快使自己适应周围的人和环境,表现得与其它凡夫俗子毫无区别。所以他经常能获得别人的好感,从而免遭攻讦。
此时,他正与克瑞奇先生边走边十分随便地开怀谈论着什么。他待人处事犹如一个走钢丝的人:始终是站在钢丝绳上,但表面上却装得尽可能看似轻松。
“我们这么晚才到,太抱歉了。”他说着,“我们找不到纽扣钩了,所以花了很长时间才系上皮靴。而您却分秒不差。”
“我这人向来守时。”克瑞奇先生说。
“我却总是迟到。”伯基说,“不过我今天应该是准时的,可是出了意外,我真的很抱歉。”
这两个人也走远了。一时就没有什么好看的了。欧秀拉独自在思量着伯基,他激起了她的好奇心,他吸引了她,但又使她烦恼。
她想更多地了解他。她只和他谈过一两句话,而且当时他的身份是学校的学监。她感觉他好像也承认他俩之间有着某种联系,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共同的语言。只不过他们还没有时间让这种默契发展下去。而且,有某种东西让他们之间若即若离。他身上有一种敌意,一种无形的极度的冷漠,让人难以接近。
可她还是想了解他。
“你觉得鲁伯特·伯基怎么样?”她有些不情愿地问古迪兰,其实她本不想谈论他的。
“我觉得?”古迪兰重复道,“我觉得他有吸引力,很有吸引力。但我所无法忍受他那种待人的态度——他对每一个人都敬若神明,似乎他多么看重人家。这会让人产生一种受骗的感觉。”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欧秀拉说。
“因为他对人没有真正的欣赏力,”古迪兰说,“跟你说吧,如果他对待你我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小傻瓜一样的话,那么这简直就是一种污辱。”
“是啊!”欧秀拉说,“一个人应该懂得有所区别。”
“一个人得学会识别。”古迪兰赞同道,“当然,从其他方面讲,他真是个不错的人——他性格很好,不过你不能信任他。”
“是”,欧秀拉含糊地应了一声。她总是被迫先赞同古迪兰的看法,即使她根本不同意她的意见。
姐妹俩静静地坐着,等待参加婚礼的人们出来。古迪兰毫无兴趣说话。她要想想杰拉德·克瑞奇。她想知道她对他产生的那种强烈的感情是不是真的,她要做好准备。
教堂里,婚礼在继续进行着。赫曼尼心里只是想着伯基。他就站在她身边。她的身体像是要被他吸引了过去。她真想去抚摸他,如果不摸一摸他,她就无法肯定他就在她的身旁。可在婚礼上她不得不规矩地好好站着。
他没来之前,她感到太痛苦了,直到现在她还感到有些眩晕。她黯然神伤,因为他可能离她远去。刚才那阵精神紧张的等待让她有些神志不清了。她站在那儿沉思冥想,脸上流露出一种销魂入迷的神情,像天使一样超凡脱俗。然而这恰恰是她内心痛苦的流露。这痛苦撕扯着她的心灵,却更使她显得楚楚动人。这时伯基看到了她。他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看着她那痴迷得像着了魔的脸。这也令他动了恻隐之情。她也感觉到他在看她,便抬起脸望着他的眼睛。她的美丽的灰眼睛向他频送秋波,但他却避开她的眼光。她痛苦羞愧地低下头去,她的心在碎。而他也因惭愧、厌恶和强烈的同情而感到心如刀割。
但他不想接触她的目光,不想接受她的致意。
婚礼结束了,人们纷纷进到了旁边的侧室。赫曼尼随着人群,情不自禁地向前挤去,紧挨着碰了碰伯基。他默默容忍了这一点。
教堂外面,欧秀拉和古迪兰正在听父亲演奏的手风琴,他最喜欢演奏结婚进行曲了。这时,新郎新娘出来了!敲响的钟声在空气中回荡。欧秀拉在想,花草树木也能感觉到这种颤动吗?不知它们对此会有怎样的感受。新娘依偎在新郎的手臂上,十分娴雅,新郎则凝视着天空,无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在一大群人围观下,他因心慌意乱而多少显得有些滑稽。他是个典型的海军军官,男子汉气十足,一副忠于职守的样子。
伯基与赫曼尼一起走出来。赫曼尼一脸得意、陶醉入迷的表情,像是坠落的天使被重新召回天空,可她的脸上还依稀有些邪恶的神情。现在,她挽着了他的胳膊。而伯基面无表情,任她摆布,似乎这就是他的命运。
杰拉德·克瑞奇来了。他皮肤白皙,相貌堂堂,身材健壮,精力充沛,坚毅而完美。但在他那和蔼快活的外表中,闪着一道奇特的光芒。古迪兰猛地转身就走。她感到不能忍受了,她想自己呆一会儿,好来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奇怪而尖利地刺入了她的心,改变了她的整个情绪。
两姐妹肖特兰兹(1)
布朗文家俩姐妹回到贝尔多弗镇的家中去了。参加婚礼的人们则聚集在位于肖特兰兹的克瑞奇家里。这座宅第宽阔而低矮,一座庄园式的旧式农舍。它坐落在窄小的威利湖上方的坡顶上,那里长长地排了一溜房屋。房舍对面有一片舒缓下斜的草坪,很像是个公园。在窄小的湖面那边,是一座林木葱笼的小山,有几棵参天大树耸立着。山丘遮掩了远处的矿井,却掩不住煤矿里往上冒着的黑烟。不管怎样,景色还是幽静如画,充满田园风味。周围的住宅也别具一格、颇有特色。
此时,房子里挤满了克里奇的家人和参加婚礼的宾客。父亲身体不好,先回去休息了。杰拉德成了主人。他站在简朴的前厅中,态度可亲地招待客人,他也似乎从中得到了乐趣,脸上堆满了笑容,待客非常殷勤。
家中的女仆们被家里三位出嫁了的女儿支使得四处奔走、忙出忙进。人们随时可以听到她们中的某一个用固有的傲慢声音命令着:“海伦,你过来一下。”“玛乔里,我让你到这——里——来。”“喂,我说惠特曼太太……”厅里裙裾擦动的“嚓嚓”声伴着穿着漂亮的女人们匆匆而过,孩子们在屋子里蹦蹦跳跳。还有一个男仆也来去匆匆地忙着。
与此同时,男人们三五成群地站着,边聊天边抽烟,假装对女人堆里的忙乱和骚动不屑一顾。但他们却没法好好谈话,因为女人们的笑声和无休止的说话声太嘈乱了。他们等待着,焦躁不安,很无聊。但杰拉德看上去好像还是那么有兴致,他只知道他是这个场合的中心人物,是他在支撑着这个场面。
突然,克瑞奇太太不声不响地走进了房间,脸绷得紧紧的,左右环顾。她仍旧戴着帽子,身穿着那件蓝丝绸外套。
“有事吗,妈妈?”杰拉德问。
“没事!没什么!”她含糊地回答着,径直走向伯基,他正在和克瑞奇家的一个女婿说话。
“你好吗?伯基先生。”她声音低沉地说,似乎她根本不把别的客人放在眼里。说着她向他伸出手去。
“哦,克瑞奇太太。”伯基用他善于应变的声音回答说:“在这之前我一直抽不开身到您那儿去。”
“这儿有一半的人我不认识。”她又低声说,她的女婿很不自在地离开了。
“您也不喜欢陌生人?”伯基笑着说,“但我们何必要去注意他们呢,难道就因为他们恰好和您在一个屋子里?我们干吗要管他们在不在呢?”
“是啊,是啊!”克瑞奇太太压低嗓门,有些紧促地说道,“他们只是在那儿而已。我并不认识这些人。是孩子们把他们介绍给我:‘妈妈,这位是某某先生’,别的我就不知道了,某某先生和他的名字有什么关系?而且我同他或他的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说着抬头看着伯基。这一看把他吓着了,她走来跟他说话,这使他受宠若惊。要知道她可不是把什么人都放在眼里的。他低头看她那张紧绷着的、轮廓分明的脸,但他不敢凝视她那双深沉的蓝色大眼睛。他发现她耳朵漂亮,但不太干净,头发松松散散地耷拉着,她的脖子也并不很干净。尽管如此,他感到她才是他的同类,而不同于在场的其他人。不过他心里想,自己洗脸时可是擦洗得干干净净的,至少耳朵和脖子如此。
想着这些,他露出一丝微笑。但他仍然有些紧张。同这位被人疏远的、冷漠的老妇人聊天时,他感到自己和她一起成了两位叛逆者,成了众人的敌人。他就像一头瞻前顾后的母鹿,留心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其实,不必把那些人当回事。”他勉强说道,心里却不太愿意继续下去。
这位母亲突然阴沉而疑惑地盯着他,似乎怀疑他的诚意,“什么叫不当回事?”她尖刻地问道。
“确实有许多人都不足挂齿。”他回答,不得已地继续谈下去。“他们总是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就当他们不在那儿好了!实事上,他们其实并不存在,他们根本不在那儿。”
在他说话时,她一直紧盯着他。
“是啊,我们才不愿想象他们的存在呢。”她刻薄地说。
“没什么好想象的,这就是他们不存在的缘故。”
“哼,”她说,“我还不会那么考虑。不管他们是否存在,他们就在那儿,他们存在与否并不取决于我。但是我只知道,要指望我去认识他们,是不可能的,谁都不能因为他碰巧来了,就期望我去认识他。在我眼中,他们跟没有一样。”
“没错儿,”他回答。
“是吗?”她又问。
“正是。”他重复道。短暂的沉默。
“可是只要他们在那儿,我就感到厌烦。”她说,“我的女婿们都来了,”她有点自言自语地说,“现在劳拉也结婚了,又多了一个女婿。可我至今连谁是约翰谁是詹姆斯都分不清。他们走过来叫我妈妈,我知道他们会说什么,‘妈妈,你身体好吗?’我真想说,‘从任何意义上讲我都不是你们的妈妈。’但又有什么办法,他们就在那儿。我有我自己的孩子,我还是能分辨出谁是我自己的孩子,哪个是别人的孩子。”
“是这样的。”伯基说。
她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好像早忘了自己是在跟谁说话。忽然不知道讲什么好了。
她有些茫然地环顾了一下房间。伯基不知道她在找什么、想什么。很显然,她注意到了她的几个儿子。
“我的孩子们都在吗?”她突然问。
他笑了笑,有些吃惊,可能还有些害怕。
“除了杰拉德,其余几个我都不认识。”他回答说。
“杰拉德”,她大声说,“他是他们当中最不像话的一个,你大概没想到,对吗?”
“是的。”伯基说。
这位母亲目光有些呆滞地盯着她大儿子看了半天。
“唉。”她发出一声令人费解的短叹,带着一股挖苦的味道。这令伯基感到害怕,他似乎不敢去领悟其中的含义。克瑞奇太太好像突然忘了他,走开了。但马上她又折身回来了。
“我希望他能有个朋友”她说,“他从来就没有朋友。”
伯基低头看了看她那蓝色的双眼,他看不透它们。“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近乎粗鲁无礼地轻声自语道。
就在此时,克瑞奇家的一个女儿走了过来。
“把帽子摘掉吧,咱们就要坐下用餐了,亲爱的妈妈。”她挽起母亲的胳膊,拉着她走了。伯基随后跟他身边的一位男士聊起来。
午宴的铃声响了。男人们抬起头来看看,但都没有移动脚步。屋子里的女人们似乎觉得铃声和她们毫无关系。五分钟过去了,老男仆克罗特焦急地来到门口,求助似地看着杰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