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笔记-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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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着问,合达贲眼下会在哪里?他到缅甸或是越南,能停多久?
史正说,合达贲实际是非常狡猾的。他进入缅甸或越南的同时,说不定那里早就有人为他预订了飞往另一目的地的机票。按照正常逻辑,他不会在那种小国过夜,最多是吃顿快餐,就登机启程了。至于飞往哪里,就不好说了。加拿大的可能性不大,甚至就不可能,因为那里已经是亮在明处的归巢了。他不仅不会去加拿大,还可能已经把妻子儿子迁出了加拿大。
他可能定居哪里?我对此很有兴趣。
史正说,根据掌握的蛛丝马迹,自行车公司在很早以前,就有一笔巨款打到了瑞士一家银行。那是个绝对中立的地域,也是合达贲这类亡命徒们苟且偷生的理想之地。
可以肯定,合达贲这样的人,压根就是想用窃取的权力来谋私的。这种人一旦掌权,贪起来是不择手段。根据审计部门提供的最新数字,他们的债务已达到资产的五至六倍了。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其中的一部分债款,实际并不是债款,它已通过一种圆滑的弧线,装进了合达贲的私人口袋,只是那账面上显示的欠账单位是自行车公司。做这种张冠李戴的账目游戏,合达贲手下有的是人才。据审计部门粗略估算,合达贲营私舞弊的数额应该在一亿五千万元之上。而他用在进贡权力、协调关系、摆平事端等方面的开支,大约在五千万元上下。
我为那些与合达贲“合作”的人物而汗颜,我为自己的麻木无能而愧疚。怎么能让这样的蛀虫从眼皮底下溜之大吉?不,决不能便宜了这个合达贲!不论他藏匿到天上地下,Q市政府就是钻天拱地,也得把他生擒活捉!
三十 破产比不破产好
合达贲的出逃,成了笼罩在我愧疚心灵上的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倘若不将合达贲捉拿归案,我的心是平静不下来的。在他出逃的第二天,我就跟老同学秦少卿通了电话,告诉他这个不好的消息。秦少卿如今是Q省省委组织部长。尽管他不负责公检法部门的办案工作,但是他管干部,包括Q省重要企业的领导人,也是由组织部考察任命的。我把这事告诉他,也是希望他能把合达贲现象作为用人工作的一种教训。
也是这一天,韩鑫告诉我一个重要的消息,在合达贲逃跑前夕,他的部下将一份举报揭发合达贲的犯罪材料送到纪检反贪部门。内容涉及合达贲与银行、执法部门合谋使公款泡汤,实则是“洗钱”的勾当,将公款化为私有。举报材料是由一位血气方刚的中年人送上去的。
就在这个材料送上的第二天,合达贲不见了。难道有人会向合达贲泄密?我不敢肯定,更不敢否定。
合达贲可以溜走,他酿造的病症却不能溜之了之。正好相反,合达贲出逃的消息犹如八级地震,更像原子弹爆炸,把偌大的Q市折腾得地动山摇,硝烟滚滚。尽管自行车公司还是那个公司,现在却因它的法人出逃而失去了往日的沉静从容,变得惊慌失措,惶惶不可终日了。一时间,政府成了各路人寻觅合达贲的咨询站、指南针。银行里有人来了,供给公司材料的诸家单位来了,电业部门的人来了,自来水公司的人来了,劳动局的人来了。更多的来人是那些个体的集体的小公司,他们都是自行车公司的债权人,是来找政府讨账的。平心静气想一想,自行车公司欠你们的钱,来找政府干啥?政府怎么知道你们双方借债还债的瓜瓜葛葛。可是,人家不找政府找谁,谁叫自行车公司姓公呢?国有企业,不归政府归谁?跑了和尚还能跑了寺?找政府,只有找见了市长,才算找到了政府。也只有市长才能定夺这账是还还是不还,还又是怎么个还法。债权人心中,政府就是万能,没有政府干不成的事。这时刻,我自然成了首当其冲的核心人物。而人大、政协这时候就显示出它们的轻松与超脱,即使市委,原则上也不介入这种破事。
对于络绎不绝的债权单位,虽然接待压力很大,但是在我的分门别类、分头接待、分工合作的办法下,工作还算井然有序。真正形成压力而又杂乱无章的,是一拨又一拨自行车公司的职工,他们讨要的是公司拖欠的工资、医疗费、退休金。更让政府难以应对的是,工人们咄咄逼人的质问:我们以后咋办?想一想,也是的,一家企业,也和一个家庭一样。企业的法人跑了,就是家长跑了,连家长都跑了,都不要这个家了,一大家人一下子没有家了,以后的日子咋个过法?唉,这合达贲好坏是个家长,尽管这个家已叫他弄毁啦,玩砸了,但他还坐在那位子上,一时工人们还不会乱套,甚至还抱有一线希望,或者说,各方都还能编织出一套谎言来稳定住欲来的狂风疾雨。即使有人想发泄发泄怨气,出出堵住心头的窝囊气,也能找到一个发泄出气的靶子。外界的债权人也不至于如此手忙脚乱地跑过来,用“全场紧逼”的战术盯住政府,非要讨个说法不行。特别是那种公对公的债权债务,大家都信守一种规矩,那叫人不死账不赖。怕什么,账是早晚要还的,何必逼人太甚。可是,现在的情况是,合达贲跑了,性质就变了,当家的不在了,就等于人死了。人既然“死”了,就是要赖账的,谁不怕赖账?就说这银行,哪一家都是上千万元直到上亿元的债权啊!合达贲这一溜,债务人没影了,可是,管着债务人的政府总不能用合达贲这一走了之的办法吧,总得拿出个解决债务的办法吧。这时候,银行之外的债权人,就更感到灾难降临了,担心自行车公司欠自家的钱黄了,因为双方的交易都是经合达贲的手签的协议啊。
无疑,合达贲的出逃是要加速企业破产的进程了。尽管官方至今没有向外界透露公司欲将破产的信息,实际上,维副书记一直在幕后悄悄地导演着破产的准备工作。据悉,他已向市中级法院打过招呼,让其配合企业破产事宜,与领导的决策保持一致……
维副书记毕竟是Q市的高层领导,一般情况下,公检法司的干部是不与他的指示冲突的,在下级服从上级的原则下,他们已悄然成立了破产清算组和托管组。清算组的组长是维纲指定的市经贸委主任,清算组的成员都是经贸委主任选的将。虽然其中有审计局和法院的人物参加,但是他们在权威的威慑和招呼下,都要与领导保持一致。可是,眼下托管组组长合达贲跑了,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破烂摊子,幕后的导演却不走到前台,反而“深居简出”起来。是的,这时候,维纲副书记尤其难找、难遇、难见,谁也不知他躲在哪里办公。给自行车公司擦屁股的破事一股脑儿地都推给政府了,原先的那个破产清算组和托管组,随着合达贲的逃匿相继瘫痪了。
没有别的办法,对自行车公司的问题,应该说是合达贲造成的问题,这时候,我不出面解决,谁还会出面?我指示老白,叫他牵头,责成Q市中级人民法院主持债权人大会,尽快裁决债权人提出的问题和争议,弄清自行车公司现有的资产和财力,并做好分配给债权人的比例。
老白说,这事特别难办,据他掌握的情况,眼下的自行车公司已分文没有,發蛋净光了。就是还有点鸡零狗碎的小钱,也是连藏带掖的叫你找不见,那公开的账目显示的是个地道的穷光蛋了。现有唯一能算资产的就是厂区占的三四百亩土地。可是,土地这种资源,当下是不能变成钞票赔偿给债权人的,就是往外出售转让,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我说,这种事你秘书长应该比我还明白,还懂行。眼前只能顾那燃眉之急的、火烧屁股的、不办就要炸锅就要玩命的急中之急的事。至于其他方方面面的债务,只能是缓一缓、放一放啦,不是不还这账,是没有能力,债务方没有能力了,穷光蛋了,你说吧,咋办?老白在这方面的学问,应该比我厚实,他在这地方呆的时间长,在政府干的时间更久,经历的事自然就多了。他当然知道,哪些账是不能再拖欠了,是必须办的火急火燎的当务之急;他当然更知道,在那么多债权人中,谁个几斤几两,谁个举足轻重,谁个有什么背景,谁个……然后,他应该明白哪笔账是没有道理的,压根就不该还;哪笔账早已过了诉讼期,已可以先缓缓再说;哪一笔账虽然应该偿还,但是由于自行车公司仅有的资产已经全部派上用场,且这种用场都是不解决绝对不行的。如此这般,来证明公司不是不想还账,更不是赖账,确确实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爱莫能助啊,只有靠债权人的理解和支持了。以大局意识为重,Q市意识为重,委屈一些吧……
这些话,不用作为市长的我指示老白,他就该很默契地去说、去做。大家知道,眼下什么人的账不能再拖,再欠,或者说不能再赖,当然是工人兄弟,工人阶级。为什么?因为这是一个阶层,一个团体,一个部落,一方世界。当然,不仅是因为他们人多势众,更是因为他们又同属“月光族”(即月月吃光花净,没有节余)。他们生活拮据,随时随地泡在“穷急”的情绪之中,站在欲将起火炸响的边缘之中。只要稍加外力,就可能劈劈啪啪地起火引爆。咋办?只有将其他债权人拒之门外,让工人兄弟们排队走进清算债务的门槛。
透过办公室明亮高大的落地窗子,遥望云集在政府大门口外熙熙攘攘窜来窜去的债权人,他们在喋喋不休地游说,在义愤填膺地骂娘,政府似乎成了欠账不还的无赖。我更加悟出,对于自行车公司,破产比不破产好,早一天破产比晚一天破产好。
三十一 驴头不对马嘴
老白告诉我,为了落实我的指示,他硬是压住土地局长,费了老鼻子劲,方将Q市“前三代,后五载”的各类开发区的用地状况理出个眉目。倘若仅是说说哪个开发区划了多少地,这些土地划给了谁,那就太容易了。难的是这些土地划出去后没按照原来规划的用途性质使用:或是原先申报的项目根本就没有实施;或是只动了些许皮毛就不再“理睬”;或是原先得地的主人已将土地几经转手,现在的土地主人又跑成了用地变更手续,变更后的项目与早先申报用地的项目可谓驴头不对马嘴。按照规定,驴头是绝对不能享受马嘴的待遇的,可是,现实的驴头就享受了马嘴的待遇。
我叫老白去调查这种事情时,就明确地告诉他,一定把真实的情况传递给我,我讨厌报喜不报忧的假话。现在听着老白的汇报,我的心中却不自觉地生发一种烦躁、厌恶、难忍的愤慨。由于事先我有精神准备,不管调查出来什么结果,什么不尽如人意的东西,我都应该心平气和地听下去。只有听得进去,才能弄清真实情况。所以,这会儿我能耐着性子听完这种纷乱无序的开发区现状,尽管内心不无激怒的情绪。听过之后,我又感到,对这种现状的治理,真如狗咬刺猬——没法下嘴了。老白接下来说,遵照我的指示,总算把潜仁捣鼓土地的情况弄清楚了,凡Q市的开发区,从最早的高新技术开发区,到最近搞的Q市新城区,都有潜仁的份儿。既然是这样,就先看一看潜仁弄的开发项目吧。我顺着老白的话,道出我的意思,也是我对潜仁已有觉察。前些时,我曾叫土地局长专门将Q市土地出让的材料送给我查阅,那时候我就发现政府在土地问题上犯下了严重的令人无法饶恕的过失。但是,由于工作千头万绪,还时有紧急任务,我大多是追赶着矛盾和问题疲于奔命,消防救火,哪里能平心静气地去认真调研一个课题,深究一类问题,制定一种医治弊病的方案。尽管我明明知晓已酿成的问题,也是只知问题其一,不知其二;只看到干部有法不依,不知他们何以有法不依。平静下来,我想,作为市长,我连自己“家园”里的土地的故事都不清楚,这样的市长称职吗?我应该对这种土地的运作变化知根知底。
老白顺着我的追问揭开了潜仁运作土地的秘密。
大约是十多年前,Q市的第一个开发区在Q市南郊诞生了。那时潜镇还没有出现,潜仁是潜村的党支部书记,同时他还出任潜村农工商实业总公司董事长、总经理的职务。那时的潜村已是时任省委书记抓的一面红旗,树立的一个典型。偌大的Q省,多如星辰的村庄,潜村幸运地成为省一号人物的掌上明珠,这真是求之不得的幸事。一时间,潜村人成为Q省六千多万农民中的人上人,潜仁成了人上人的人尖子。他走到哪里,都是笑脸相迎,他办什么事,都是一路绿灯。许多大事、好事、美事,其他村子,甚至县、乡都不敢想也办不成的事,人家潜仁都弄得成。老白先这么铺垫一下背景,下边才道出正文。他是怕我觉得这种事有点不可思议。就在Q市规划的高新技术开发区开始招商之时,他潜仁不知从哪里联络个老外专家,说那人带的项目有很高的科技含量。就这样,潜仁以这个项目为名,跑上跑下,一举拿下了一千八百亩土地,每亩地价仅两万五,办妥各种配套手续,还不到五万元。买这块地时,有不少人指手画脚,批评他自不量力。当时谁也想不到潜仁能弄成啥子高新技术产业,又加上村里根本没有买地的钱,尽管那地价很是低廉。可是,潜仁看准的事,是不会改变的。他不管外界怎么议论,同仁怎么担忧,还是十分坚决地买下了这块土地,办妥了应该办的各种手续。潜仁第二次捣鼓土地是两年之后,这时候就没有人再说闲话了,有的只是暗暗地佩服潜仁的眼光和经济头脑。因为这时候,第一次弄的那一千八百亩土地已大见效益,见了大大的效益,当时花五万元买的一亩地,就这么两年过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