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叙传-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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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糟糕的是,葛绮云的86岁高龄的母亲偏偏在此时因为心脏病突发被送进了另一家医院的监 护室。韩叙坚持让葛绮云赶到母亲身边去,他安慰妻子说,他有护士们照顾就已经足够了。 但他显然不想给别人添更多的麻烦,他总是坚持自己到公共食堂买饭和清洗小件衣物。他的 病友们开始一直不明白他去食堂买饭时为什么一定要推着一辆小滚轮车,他们后来知道了: 因为长期输液的缘故,他的手上布满了针孔,以至于他已经有些端不住碗了,所以他只好把 买好的饭菜放在滚轮车上推回病房。幸好葛绮云的母亲在一个月后就出院了,这让大家都松 了一口气。但在女儿小康回到北京之前,葛绮云却不得不在母亲和丈夫之间来回奔波。
韩叙在5月初给福特写了第二封信,告诉对方他不能出席6月份在科罗拉多州举行的美国企业 研究所世界论坛大会了。那些知道了韩叙病情的老朋友们纷纷写信向他表示问候,基辛格甚 至通过两条渠道转达了自己的关切之情。至于他的病房里则早已摆满了鲜花,尤其是日本驻 华大使国广道彦,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来新的鲜花。还有一些老朋友则希望能到医院去探 望他,但他们都被韩叙拒绝了,理由是他不希望看到他们为此而进出传染病医院。
不过仍然有少数几位老朋友有幸见了他最后一面,比如美国前总统安全事务助理布热津斯基 、中国问题专家奥克森伯格以及鲍大可夫妇。当然,会面的地点不是在医院里,而是在后者 下榻的宾馆里。布热津斯基后来在致副总理兼外长钱其琛的一封信中曾经这样谈到 过他们之间的那次会面:“那时我已得知他因病住院,使我为之感动的是,他特地为我从医 院里出来,并为我举行了晚宴。”布热津斯基1994年7月20日致钱其琛的信。
美中友协前主席佩斯塔纳是韩叙生前会见的最后一位客人,他曾于5月下旬率领一个由12人 组成的代表团访问了北京,这是他的第25次中国之行。“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访问这个国家 了。”佩斯塔纳这样对负责接待他的中方人员说。当他提出想见见韩叙时,他如愿以偿。韩 叙在他离开北京前的某个晚上宴请了他和代表团的全体成员。韩叙在祝酒时赞扬佩斯塔纳是 中国人民的“全天候”的朋友,因为他不仅有勇气在1989年7月份访问北京,而且还一直致 力于在年轻人中为中美友好事业培养接班人。“韩叙在谈话时不像平时那样兴致勃勃,我们 看得出他很疲惫。”友协美大部的谢元回忆说,“佩斯塔纳和代表团的其他成员都很感动, 他们亲眼看到了他是如何对待老朋友的。”采访谢元谈话录音。
第六部分十一 最后的日子(2)
从早春到初夏,韩叙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曾经同他一起在户外散步的病友,但他自己出 院的希望却越来越渺茫了。5月26日,他在医院里度过了自己的70岁生日。女儿小康特地选 在那一天从美国赶回来看他,这使他一生中的最后一个生日充满了温馨。他的心情好极了, 他和女儿一起在阳光明媚的院子里拍了一张合影。女儿还带来了他最钟爱的外孙女为祝愿他 早日康复而折成的100颗美丽的小星星。那个名叫囡囡的女孩子是那么渴望自己的外公能够 打赢眼下这场“战争”,但她的曾经当过医生的母亲却一点儿也不乐观。“我刚一见到爸爸 就觉得情况不妙,因为他的脸色是那么黑。”小康后来回忆说,“我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父 母,但他们和我的感觉完全不同,他们是在凭表面上的东西做出判断。”
小康几乎每天都要为父亲做晚餐,而享受这样的晚餐则成了韩叙生活中难得的快乐。她还不 时地为父亲按摩,这使他感到很舒适。当然,他们也常常谈到过去的事情,韩叙用略带歉意 的口吻对女儿说:“我从来也没有帮过你,在很关键的时刻,都是你自己在奋斗。”尽管小 康在最困难的时候的确因此而感到过失望,但这丝毫也没有影响到她对父亲的感情,在她的 记忆中,父亲从来都是属于工作的。同样,她也不记得她和父亲曾经像现在这样从容地享受 过亲情,然而将父亲还给她的竟然是可恶的病魔,但它又能给他们留下多少时间呢?
果然,在那之后才不过几天,韩叙的一些常规化验结果就带给人们某种不祥的预感:他的黄 疸和转氨酶指标迅速升高,而他的白血球和血小板却开始急遽下降。此外,他的腹泻依然没 有止住,并且还越来越频繁地呕吐。医生不得不把对他的护理等级从二级重新改为一级,当 韩叙希望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时,医生对他保持了沉默,他只是被严肃地告知,他必须立即 停止一切工作。
然而在那些每天总要见上几面的不大知情的病友们看来,这个满头白发、脸色灰暗的人依旧 充满了活力,他甚至比以前还要兴致勃勃地去整理楼下的小花园。事实上,这是他从春天开 始就一直在做的事情,他想让这个一向疏于管理的小花园在夏天到来之前彻底变个样子。他 不停地为花园里的月季和桃树整枝、浇水,而当雨季到来之后,他又开始在花园周围裸露的 红砖墙脚下移栽常春藤,他甚至像孩子般热切地盼望着那些具有顽强生命力的绿色藤蔓能够 在一个夏天爬满整个墙壁。
在整个6月份,韩叙都沉浸在这种创造生命的快乐中。他在每天的日记里都要写到有关那些 常春藤的内容。他的想法和做法无疑是富有感染力的,因为越来越多的病友都开始和他一起 到花园里去清除杂草或给植物浇水。一位在5月底住进医院的名叫高烽的年轻作家说:“在 韩叙整理那个小花园以前,没有谁想到过要这样做,但是后来大家都被他感动了,他是那么 热爱生活,在已经病得那么重的时候还对草木倾注了如此多的关爱。”采访高烽谈 话录音。很显然,韩叙改变 的不仅是小花园,他同时也改变了医院里的单调生活和人们的心境。当他在7月中旬离开这 家医院时,裸露的红砖墙脚下已经种满了常春藤,它们细长的根须正有力地抓紧墙壁,而结 实的藤蔓则在奋力向上攀缘。也许在秋天到来之前,它们真的能像韩叙盼望的那样爬满整个 墙壁。
不过,当那些植物一天天繁茂起来的时候,他的生命却在迅速地枯萎下去。6月底,医生在 韩叙的腋下发现了明显肿大的淋巴结,他们完全有理由怀疑那是恶性肿瘤。7月初,他被送 到北京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医生们仅凭经验就差不多可以判断那些淋巴结的性质了,当然, 情况相当不妙。此外,他的肝脏的情况也在持续恶化,事实上,它已经开始硬化或者说纤维 化了,而他的日益严重的腹水显然证明了这一点。
医生们必须为韩叙制定新的治疗方案,但是在此之前他先要接受淋巴结的切片检查,为此, 人们在7月9日将他转入了北京医院。活检结果是在五天后出来的,它证实了人们的判断。但 大家决定对韩叙隐瞒这个事实,主治医生这样向他解释道:“可以肯定那些淋巴结不是恶性 的,它们只是当你身体的抵抗力下降时形成的免疫淋巴结。”
第二天上午,至少有来自三个医院的富有经验的医生们在一起讨论了应该对他采取些什么措 施,但大家最后都感到束手无策,因为他的肝脏已经很难承受起码的药物治疗了。
韩叙生命中的最后一周是在相当痛苦的情况下度过的。腹水使他感到腹胀难耐,他几乎不再 排尿。此外,他每次进食之后都要剧烈呕吐。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会因为缺氧而无 法入睡。尽管如此,他在白天还是会强打起精神与前来探视他的朋友和同事们交谈。但在没 有客人的时候,葛绮云和小康却必须想尽办法为他减轻痛苦。葛绮云的妹妹汉云和韩叙 的外甥女尹媛和她们一起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并且提供了作为家人所能提供的最重要的 帮助。
在那些无法入眠的夜晚,韩叙常常回忆自己的一生,回忆那些对他的一生产生过重大影响的 人。“等病好了以后我要写一部回忆录。”他对前来探望他的人这样说。他还在笔记本上写 下了一些相关的内容,不难看出,周恩来将是这部回忆录中最重要的人物,因为在韩叙看来 ,自己一生的成就都得益于这位已故伟人的言传身教。
在最后的两三天里,他已经没有力气下床了,不过他仍然没有放弃写日记。“5∶30起床刮 胡子,刷牙。6∶00护士来空腹抽血……”这是7月18日早晨他留在日记本上的最后几行略带 颤抖的字迹,而此后发生的事情,则是他的家人帮助他记录下来的。
7月19日,他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当然,这不在他和他的家人的预料之中。另一件不在 他预料之中的事情,是儿子巍强突然出现在他的病床前,而他原本还以为要等到儿子10月 份回国休假时才能见面的,这又一次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快慰。“我的两个孩子在我生病的关 键时刻都赶回来了,这让我感到很幸福。”他高兴地对医生这样说。据葛绮云回忆 。
那天的整个上午和下午他都在接受治疗。傍晚时分,天气异常闷热,但他却在儿子的服侍下 顺利地吃完了晚餐,他竟然没有像前一段日子那样呕吐,这让大家多少感到了一点儿宽慰。 然而,当夜幕悄悄降临的时候,他却永远地阖上了双眼。他走得非常安静,没有留下任何遗 言。
中国的主要媒体在7月20日向公众报道了韩叙逝世的消息,消息说:“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 议第八届全国委员会常委兼外事委员会主任,原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会长韩叙同志,因患 肿瘤疾病,医治无效,于1994年7月19日晚10时在北京逝世,享年70岁。”
一周后,人们在八宝山革命烈士公墓为他举行了遗体告别仪式。他静静地躺在花丛中,面容 显得非常安详,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数百人参加了这个仪式,他们敬献的花圈摆满了 整个大厅。
在那些花圈中有一只显得非常特别,它是用韩叙亲手栽种的常春藤和扶桑花编制的,它出自 韩叙的病友之手。代表病友们前来参加遗体告别仪式的作家高烽说:“我们是在餐厅吃饭时 从电视新闻里知道他去世的消息的,当时大家都惊呆了,没有人相信那是真的。后来我们决 定用他亲手栽种的常春藤和扶桑花编织一个花圈,这是我们所能想到的为他送行的最好的方 式。”采访高烽谈话录音。
就像韩叙曾经对那些草木倾注过关爱一样,当他离去的时候,那些草木也将承载着人们的思 念,成为他远行的路上的缤纷的装饰。他是不会感到寂寞的,况且,他还随身携带着他最钟 爱的外孙女为他折叠的100颗小星星。他的妻子葛绮云给远在大洋彼岸的那个15岁的女孩 子写信说:“亲爱的小囡囡,爷爷走了。你在他病中为他折叠的100颗小星星,我们已纷 洒在他静卧的身上,跟随他飘然而去……” 人们从不同的渠道获悉了韩叙逝世的消息,家中的静谧被一阵接一阵的电话铃声撕成 了碎片。当线路不停地传递着人们的哀痛和哽咽时,唁电也像雪片一样从世界各地飘落到他 那显得空荡荡的案头。
仅仅是来自美国的唁电就多达130多份,这足以说明韩叙在这个国家的广泛影响。“韩叙去 世后给他发唁电的人数之多、层次之高是相当罕见的。”第七任中国驻美大使杨洁篪这样说 。采访杨洁篪谈话录音。唁电是通过不同的渠道被送到韩叙家人手中的,比 如外交部、友协或中国驻美使馆,其 中有一小部分唁电甚至是从中国驻其他国家的使馆转来的。有些人不只发了一份唁电,比如 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的副主席卡罗琳·阿玛森夫人就分别向副总理兼外长钱其琛和中国驻美 大使李道豫各发了一份唁电,此外她还同时致信葛绮云,向她表示了深切的问候。
“韩叙是个好人,他能高度巧妙地处理棘手问题,与他合作是令人愉快的。”美国前总统布 什和他的妻子芭芭拉在唁电中这样评价了韩叙。美国前总统布什夫妇1994年7月21日 致葛绮云的唁函。他们的唁电不是打印出来的,而是由布什本人亲笔写的。
另一位美国前总统卡特也在唁电中写道:“我将永远怀念韩大使数年来的睿智的见解,与他 接触过的许多人都非常怀念他。”他还安慰葛绮云说:“请记住,在此困难时刻, 你在我们的心里和祈祷中。”美国前总统卡特1994年7月25日致葛绮云的唁函 。
很多人都高度评价了韩叙在推进中美关系方面的独特作用,比如美国的两位前国务卿基辛格 和黑格,此外还有当时的国务卿克里斯托弗以及助理国务卿温斯顿·洛德。基辛格认为韩叙 “对中美关系的贡献少有人及”,基辛格1994年7月25日致葛绮云的唁函。 而黑格则将他描述为中美“两国官方和个人之间最为重要的纽带之一”。黑格1994 年7月21日致韩叙家人的唁函。至于克里斯托弗则对韩叙这样评价道:他“是中国成 就最卓著的外交家之一”。他还在唁电中说:“我将以十分敬仰的心情,缅怀他为改善我们 两国关系所起的重要作用。”克里斯托弗1994年7月21日致葛绮云的唁函。 在基辛格1971年秘密访华时就结识了韩叙的洛德的悼词是这样写的:“他是 中国利益的不倦的倡导者和和平的斗士,人们将世代缅怀他为改善我们两国关系所起到的重 要的历史性作用。我和许多美国人都将怀念他的智慧和友谊,我们将更加珍惜他对自己祖国 的忠诚,更加珍惜他为实现建立和维护中美之间的和平与友好关系这一伟大使命而体现出来 的献身精神。”洛德1994年7月25日致葛绮云的唁函。
两位前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布热津斯基和斯考克罗夫特除了对韩叙在推进双边关系方面所 做出的重要贡献给予高度评价之外,还谈到了他们之间的个人友谊。布热津斯基在发给钱其 琛的唁电中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