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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部分

青狼记-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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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此后,第三天黄昏。
  厉畔穑赤膊钻在被里,趴在床上,撇了眼桌子上一个木盒,看着里头已经清洗干净的残箭头发了会呆,拉拉背上被子盖好,侧脸伏着闭目养神去了。
  同时。
  任何方在自己住的园子里数手指头,“羊皮纸一张,铅笔半支,废话一箩筐,旁敲侧击两箩筐……”
  任骉听得噗笑。
  任何方哈欠了个,“王府里没什么特别的药材,你们想换把好剑,弄个金丝软甲什么的,明天跟管家去看看吧。有中意的尽管预定。”一扬手中待医治的名单,“这上头还有小半打呢。”
  同时。
  白袤开在内院转来转去,直乐呵呵。
  “爹爹,你今天好高兴啊?”他三岁的小女儿问。
  “嗯——”弯腰抱起粉妆玉琢的聪慧娃娃,“厉老将军这回要多住几个月了。”
  厉老将军?种花的展爷爷说的,那个打过爹爹屁股的老将军吗?
  打屁股,多住几个月,好高兴……
  ——爹爹好奇怪……
  ==||

  四

  有吃有喝,有的玩又有的忙,这般的日子总是过的比较快。
  转眼,任何方他们在王府上已经逗留了将近两月。
  白袤开地对着老管家,难得地有些愁眉不展,“你是说他们只挑药材长剑软甲之类么?”
  “是。老奴打探了,除了寒家庄,前头在北边的也都是这般。”
  王府里古玩雅物不少,金银财帛自不必说,这希罕的药材,好剑,护身的软甲也不是没有,奈何任何方他们手上已有了不错的货色,一般的都已经入不了眼了。偏偏他们还喜藏拙,这漂亮招摇,惹人眼热的,他们也不要。
  ——剑光快还不行,还得是灰不溜秋的。
  所以,老管家颇为头疼。
  妙手青面的方子已经开了五个人,算上厉老将军那一刀,和白袤开自己允下的翻倍,一共七件东西,任何方他们却只拿了两样,另五个缺额却没有提起。
  王府里两边的相处可谓宾主尽欢,以任何方的性子,免了这五样也无妨。
  这话当然不会明说,只作不提就好。
  他们不提,不意味白袤开不挂心。堂堂齐瑞王,居然欠人家一大笔诊金,这传出去,江湖上的脸面,他可就丢尽了。
  何况,不知为何,他实在不想让那个青面淡衫的少年郎中在这上头礼让。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待人的平和温润,偶尔一现的悲悯性情,平常一贯的沉静,关键处恰到好处的机智妙语,多变狡慧的玲珑手段,和,独自一人捧茶阅览时,不经意流露的淡淡沧桑。
  十指交叉,沉吟了会,白袤开吩咐,“教他们看看能不能寻几味好药材。再者,访访擅长解毒的大夫。”
  “是,老奴这就去办。”
  —— —— —— —— —— ——
  冬日。
  中午的阳光,照得走廊木栏暖暖,晒得人骨头酥酥的。
  任何方把完应小雨的脉,颇为欣慰,“不错。”
  “承蒙方大夫和几位大哥的照顾。”
  “别别别,我今年才二十一,算来可是和你同龄的。”任骉摸摸脸皮,“莫要给叫老了。
  任何方轻哼一声,反手一个栗子,任骉略略一躲,这一下没有敲到脑袋,敲到了鼻子上。
  应小雨一笑,任鑫看得摇头,任森眸色微乐。
  任何方看看应小雨,终于放下一份担心来。
  恢复之事,若不是应小雨有心向生,不会如此顺畅。那接筋续脉的事,不是好熬的。
  也许,应小雨还有些心结,有些旧仇恨意。但是只要他愿意好好过下去,偶尔的那些灰暗,大可不必计较。他这么年轻,还有很多可能。
  “快年底了,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过年?”
  “就这几天吧。”任何方摆弄着手里的剑,道,“今年不用去林家买烟火了,慢慢走就是。”
  他前几日忽然发觉,自己的剑没有剑穗,去街上看了一趟,竟然也挑不到中意的。人之常情,越是没有,越想要配一个好的,所以任何方颇为郁闷,正琢磨着找哪里的绣坊,托手巧的老板编作一个。
  只是这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却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此间的习俗,男子的剑上穗,须是心爱的女子为其亲手编织的,若手笨不济,至少得是亲自挂上去的。一把好剑,若是换了个主人,那后来的主人定情之时,情人必定会拿新穗换下旧穗,旧的烧了祭去给先前那对有情人。
  任何方不是没有听说过,不过他心思在医武上,然后就是吃喝玩乐,心里放下二师兄后,还不曾想到这上头。于他而言,先买了一个挂着,到时候再换就好。
  任鑫则暗忖,过了年,公子,十五了呵……
  不由又摇头晃脑笑叹了声。
  任森想的方向和任鑫差不到哪里去,不露声色地转开目光。
  任骉站在一旁,瞄了任森一眼。
  应小雨则想起了自己那把剑。
  那剑是任何方替他托白袤开找回来的。剑是应家家传的,剑上也有一个穗。
  不是他母亲为父亲编的那个穗。
  是个新穗。
  他起身回房,取出那把几月不曾碰过的剑,看了一会。
  而后一笑。
  不同于外头和任何方他们一起时候虽淡了些,却发自衷心的舒坦和温和,这个笑冰冷,讽刺。
  “人积慧而家业兴。”右手隔了衣服按了下胸口的挂件,应小雨低低念了一遍,顿了会,又重复了几个字,“家、业、兴。”
  再次一笑。
  这一笑,却是平静而坚定的。
  剪下那个穗,应小雨随手将它扔出了窗外。
  没有再把剑藏回去,他四下看看,挑了一处,挂到了墙上。
  穗上穿了两粒小小的玉石,在阳光下,流光一闪,没入了园丁精心照料的草木丛。
  —— —— —— —— —— ——
  四天后。
  冬季的原野,草木大多落叶枯败,零散几只鹰雀掠过,显得天地分外辽阔。
  任何方一行五匹马,慢悠悠走在官道上。
  “小雨,和我们过年吧,过了年再北上,如何?”
  “好,那就多叨扰了。”
  “你小子,要么没礼数,要么礼数太多。”任鑫挠挠下巴,道。
  “……”应小雨哑了,按按胃部。然后发觉自己做了什么,略略尴尬地笑笑。
  炖汤熬药之类的事,主要任鑫在打理。那支老参大概有四成被任鑫炖了各种料理,灌到了应小雨肚子里。老参的劲道厚悠,泡一泡,煮一煮,是没法子有效吸收的。因此,有一段时间,应小雨早上起来清参汤一碗,喝完。睡前那日的参炖了老母鸡之类一碗,吃完。大多是任鑫端到他面前,监工,然后收拾。所以,如今,他一见任鑫,反射性就想打嗝。
  ——其实这事是任何方的意思,奈何却是任鑫经的手。
  任骉在应小雨旁侧并行,本想留他些面子,倒底忍不住闷笑起来,身子直打颤。
  任何方看看应小雨,再扭头看看任骉,大笑。
  任森一手松松地控着缰,万年不变的表情,此番终于有了一些变化,抿了唇勾起一抹弯度。
  就在此时,两骑飞奔狂蹄,从他们的来路追来,老大远就喊,“方大夫,方大夫!”
  任何方轻勒缰,兜转马身。
  那两骑已经赶到面前,其中一个翻身下马,抱拳深深一躬,道,“小王爷坠马重伤,还请方大夫千万施以援手!”
  正是领着他们挑院子的那侍卫。

  五

  白袤开一妻两妾,妻是当地大世家之女,没有什么才名,贤淑两字倒是当得起的。
  两个妾则都是买的擅歌舞的温柔美姬。
  娶妻乃联姻结盟,纳妾为闲情雅事,白袤开把主次分得份外清楚。
  一儿九岁,一女三岁,皆是正室所出。
  这一点,是效仿他父亲,只为防嫡庶之祸。
  小王爷唤做予儿,不知为何,破天荒地和白袤开起了些争执,纵马出城,结果城外惊马,被那马甩下背,凌空踢了一蹄,手臂摔断不提,胸腹肋骨重伤。幸亏随身侍卫得力,隔了老远一剑掷出,那马咽喉对穿,立刻倒地,才没有继续追着人踢踏,否则不堪设想。
  马是阉马,忽然这么狂性大发,里头必有蹊跷。
  但这些是白袤开的事。
  对任何方而言,他要做的,只有一样——保住那个孩子的命。
  任何方前世学的是临床,虽说半途转了专业,不过对于人体结构的医学了解显然一直有助于他这世的学医。
  刚刚跨进王府大门,一边急急步行,任何方就开始下命令。
  “干净内屋一间,家具全撤,门窗全关,沸水醋洗,梁下、四壁、地上张布五层,布需沸水滚煮三度,而后……”
  “外厅一般处理,张帘,帘后……”
  “三分长,两毫宽,一毫厚硬木签、竹签各五十根,边缘两头磨圆,照例滚煮,若能多备自然更好……
  “棉白布、蚕丝线、照例滚煮,尚需烘干……”
  管家跟着,一边一样样吩咐给身边得力的家仆,那些家仆则一个接一个领了命,各自指挥着平日里归自己教训照拂的仆从忙碌去。
  距离坠马已经将近一个时辰。前头有大夫处理过,手上的已经接好,但也只是对着穿入肺腑的断肋骨摇头哀叹而已。
  任何方先查看了那九岁男孩的外伤,而后稍稍听脉,立刻转身出了内室。
  见到守在外屋的白袤开时,任何方说了两句话,“我手里现在只有二成,具体能有多少,要呆会才知。不过,他自己占了三成。”
  白袤开深深看了眼任何方,一揖道,“请方大夫放手而为。”
  而后,转身进去了。
  那三成,在予儿那里,何尝又不是在作为父亲的白袤开这里。
  —— —— —— —— —— ——
  王府里各处的仆人都被调来忙碌,连那怀着五个月身孕的王妃都硬是忍下了眼泪,只留了一个小丫头使唤,吩咐贴身的伶俐婢女出去帮忙。
  屋子里,梁下,五层白色净布下。
  任鑫将特制的小皮卷打开,里头是二十七把特制的精巧刀具,都插在形状合适的小兜里,兜里满是深色的特制膏泥。
  这套玩意,任何方一套,他二师父一套,他大师兄一套。本来他二师父那套二十四把,后来给任何方他们两个师兄弟打造时,改了五把,添了三把。
  任何方穿着布袋似的衣服,隔着层细紧的棉布,拈起了一把薄刃。
  屋子外,瓦上,天蓝云舒,城里升起了袅袅炊烟。
  —— —— —— —— —— ——
  屋子里,梁下,五层白色净布下。
  任何方将手里一根木签扔到一旁盘子里,接过一根刚刚吹熄的木签,三刀削了炭火外层,将红尖尖在一个极细的血管上一点。
  几不可闻的“滋——”一声。
  “予儿,你的身体里,又止了五处细脉的出血。”任何方的嗓音平静有力。
  躺着的少年箍紧身下的被单。特殊的麻药仓促配制,少了一味引子,时间又过去了太久,部分痛觉回来了。
  他盯着上头的白布,眼睛张了一张,眸子里亮出一星光芒。
  一个同样只露出双眼的家仆递过下一根。
  屋子外,瓦上,天黑星稀,月已上快中天。
  —— —— —— —— —— ——
  “予儿他?”白袤开见任何方神色疲惫而轻松地出来,松了口气,顿时觉得身上骨头一根根都被抽光,人也软了。
  “他很顽强。”任何方赞许,“只是会留个疤。”
  白袤开释然而笑,疤痕而已,再狰狞再恐怖,也是活人身上的特有。任何方如此说,便是没有残疾之类的不良遗留了。心下一松,也不多说什么,朝任何方点点头,换了衣服进去看儿子。
  也是予儿命大,好巧不巧任何方出门没一会会出了这么一事。若是再晚上几个时辰,或者任何方一行快马加鞭而去,那才是真要命了。
  —— —— —— —— —— ——
  “父亲,我不该胡乱论道。”
  “予儿?”白袤开正替予儿拨开粘在脸颊上几缕汗湿的发,心下庆幸感叹不提,不料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人人都说父亲治民有方,文武双全。他们不知道,父亲也很寂寞。”九岁的男孩看向自己从小崇敬的父亲,说此话的神情宛如成|人,“他虽琴棋诗画一样不精,怕冷怕热,懒散又嘴馋,但他可以和父亲看到一样的东西,所以父亲喜欢他吧?”
  白袤开眼里露出一抹温柔,轻轻摸着予儿的头,没有否认。
  一样不精……这话听起来不给面子,其实还是算委婉的了。那个人,除了棋,剩下的三样,根本一窍不通。
  “父亲,他会武,擅医,能很好地护住自己。”
  所以父亲不必顾虑太多。
  “父亲,孩儿以后能遇到这样的吗?”
  能吗能吗?
  “父亲,他救了你的予儿,于情于礼,你该谢谢他的。”
  去吧去吧。
  “父……”
  白袤开低头看着抗不过药力和失血,疼痛和疲惫数重的袭击,沉沉睡去的儿子,摸摸他有些烫的额头,微微笑了下。
  怪不得这么多嘴。
  俯身弯腰抱了抱予儿,怕压到他伤口,只是虚虚触了触,而后,白袤开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 —— —— —— —— ——
  任何方紧紧绷着神经忙碌了这么几个时辰,十分乏累。任鑫替他备了晚膳,他一样样慢慢填入肚中,根本不知道什么滋味,只心道,盘盏空了就好了。
  吃完草草洗漱,便准备睡了。
  却听得厅里有人来访。
  任何方心里一拎,暗道莫非那老小子出了什么问题,顿时睡意全跑,匆匆披了件外袍出来。
  “予儿他怎么了?”
  白袤开还没有看到任何方,先已经听到了声音。而后,眼见得一个未及弱冠,面貌平凡无奇的少年胡乱穿了外衣急急忙忙出来,心里一愣,脱口而出,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任何方一愕,随即了然,当下松下神来。懒懒打了个哈欠就近坐下。
  既然不是病人有问题,那就什么都好说。
  他和白袤开相处甚好,此番慌乱里露了脸,也不怎么在意,反正那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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