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狼记-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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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嫁出去那两个没半分闺女相的女儿,这回添了四个……”妇人低声抱怨,俏眉微蹙,面色薄怒。
美须男子挑挑眉,数着天上云朵,装作没有听见般。只是稍微往后缩了缩,移了一小步。
“嫂子,你……”你不喜欢他们吗?年轻男子终于察觉了些不对,担忧地开口。
——奎暗忖,原来是嫌两人世界又添了四盏灯泡……
当下不由看向这妇人。
恰逢这妇人一个个看过来,目光正好落在最小的一个上。
奎习惯性地回以一个礼节性的笑容。
这笑容绽放在小小的孩子身上,配着清澄单纯的目光,看上去却是和阳光一般,透明灿烂,温温暖暖。
妇人虽也是腥风血雨里过来的,但毕竟是做母亲的,疼惜小人。见了这么漂亮的笑容,想到世道里孤儿乞丐的苦楚,心里几分不耐竟全数化去。
她对自己道,其实收几个徒弟解闷,也不错。
美须男子何等伶俐的目光,又何等了解身边这妇人,哪里不晓得自己妻子这一会会念头转圜里,已经软了心肠,去了恼意。当即凑前几步,俯身问面前笑着的小孩,“你叫什么?”
“师兄,他还不怎么会说话。身上也没有什么物件。盘儿说,是在路上,从一个死了的贫妇人怀里捡来的。”
妇人将心比心,更多了几分心疼,“我看这孩子也就一岁左右,拙了几分,大概因为吃了不少苦头罢。好歹你嫂子我也拉扯过两个假小子,认了他做干儿子罢。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日子不错,就当是他生辰,给他抓个周吧。”
——奎第无数次认识到,女人是感性动物,这句话,放之四海皆准。
禁不住好笑,小小眉眼乐得弯溜溜,脸上的笑容也就愈发灿烂,招得三个大人喳喳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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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四个少小坐在一旁看着大人往席子上放东西。
“师兄,你们抓周时候抓的什么?”小女童摇晃着脑袋,两根羊角甩来甩去,问。
“我抓了爹的猎弓,和鸡腿。”石二牛挠挠头,带了几分自豪道。
——奎心下点点头,鸡腿代表福气,猎弓则是承继父业,想必是让父母满意又安心的结果。
“剑。”廖君盘吐出一个字。
——说话这么简洁,果然是少年老成。奎验证了自己的看法。
“三师妹你呢?”石二牛侧头好奇地问。
“印章,脂粉,算盘,笔墨。”
——奎闻言也不由侧头惊讶地看向自己唯一的师姐,那么小的两只粉嫩嫩的手……
“三师妹你怎么抓了这么多?”石二牛抽气,瞪大眼睛。廖君盘也是一副诧异的样子。
“我娘说,我推着算盘,把印章,脂粉,和笔墨放在上面,在桌子上转了一圈。”丁兰慧得意洋洋地宣布答案。
“……”石二牛嘴巴张得大大的,“三,三师妹,你好厉害。”
“……”廖君盘翻了个白眼。
“师兄,你们说,小师弟会抓什么呢?”
“吃的。”石二牛伸手逗逗廖君盘膝盖上的小孩,理所当然道,“二师弟你说是不是,小师弟不是总在缠着你要吃的吗?”
“……”廖君盘依旧沉默。
“……”丁兰慧觉得有些不对,但是又反驳不出所以然来。歪歪头,轻轻蹙起两根好看的小柳眉。
—— —— —— —— —— ——
“来。”年轻男子从廖君盘手中接过小男孩,正要放到席子上,美须男子眼中精光一闪,伸手道,“方弟,让我看看这孩子。”
不明所以的年轻男子依言递过小娃儿去。
美须男子从头到脚拿捏了一遍小孩的四肢,不敢置信,又从脚到头重复了一次,面上泛起喜色,连连赞叹,“百年难得,百年难得,侠骨天成,侠骨天成啊!”
——奎哀叫,你捏得我好痒啊。
“任大哥,怎么?”
“没错,方弟,我任仲遥的一身武艺,终于能有个衣钵传人了!”美须男子,也就是任仲遥,举着小孩乐了好一会,把小娃递给一旁的妇人,急急闪了人。不过须臾,再回来时候,手中多了一把剑。
“湜匡……”妇人喃喃,郑重了神色问道,“仲遥,你这是……”
“没错。让他抓。”美须男子斩钉截铁地回答,一边放下手中叫做湜匡的好铁,又解下自己随身佩戴的剑放下,一边对着奎板起脸严肃教导道,“你要学我的武艺,就得抓剑。”
也不管一个小娃儿能不能听懂。
——奎当然懂。
面前现下,任仲遥眼中,灼灼的明亮,分明是武痴才会有的神色。
明白这种执着,熟悉这种执着,想起那几个室友对着厚达尺余的资料,对着电脑,对着器官标本时的眼神,想起登山的同伴们抬头看向峰顶时的眼神,感慨着,奎不由点了点头。
“哈哈,夫人,你看,他点头了呢!”任仲遥大乐。
“真的,奇了!”
妇人没有说话,抿抿唇,掏出一块玉,也放了上去。
却是刻着何家医经篇首的信物暖玉。
“这……”
“怎么,抓得你的,就抓不得我的?”
“哎呀,夫人,哪里是这个意思。抓得,抓得。”任仲遥赔着笑脸,一边却暗自叫苦。
看看,看看这娃儿不皮不闹,不甚聪明的样子,学多不精,自己又抢不过夫人,到时候怎么好……
亏得他不想想,小娃娃怎么就一定会抓了剑了玉。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平日里双栖双飞惯了,潜意识里总是把两个人想做一个人。
“好,我也来加一份。”年轻男子看妇人放下那块通体碧脆的玉,笑着击掌,兴致冲冲地走出去,又拿着一卷老旧的书册回来,混放在一起。
——奎开始有些期待这次抓周了。
—— —— —— —— —— ——
年轻男子把小娃儿轻轻稳稳地抱到席上,看着的三大三小不由自主屏低了呼吸。
头顶上梳着一个冲天髻的奎,叉着两条小腿坐着,乌溜溜的眼珠从左到右一转,又从右转到左,把那些书册笔墨脂粉玉石等等物件看了一遍,歪歪头,笑笑,爬起来,走向它们。
“方长元!”你居然敢把他放在你那本破书旁边。任仲遥咬牙切齿地低呼。妇人轻撇了眼丈夫,没有出声。
“啊?任兄?”方长元还在状况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受到责备。
——小脑的运动神经还没有发育完全真是麻烦,奎心下嘀咕。不过比起大脑少根筋的,要好多了。
摇摇晃晃,晃晃摇摇走到左边的黄杨木盒前,里面是文房四宝。
身体终究还小,还没走到木盒前,失了平衡,奎啪嗒一下跌坐到了桌子上。
再次低头看着自己的开裆裤,奎微微抽搐了嘴角。
——……一岁小儿,小儿一岁……
念头痒痒地滑过,心底里冒起作弄的恶意。
四肢着桌,奎接着朝前爬了几步,推了那个木盒一把,跟着爬几步,又推了一把。
“三师妹,小师弟和你一样呐。” 石二牛半张了嘴,惊叹。
“嗯。”丁慧兰用力点点头,看得目不转睛。
廖君盘没有说话,看着小儿努力的方向,蹙了蹙眉。
——碰啪!
“这……”眼看盒子摔在地上,小儿又朝胭脂妆粉爬去,妇人微急。
“嫂子,由他去吧。”年轻男子正看得兴味,道,“百日看三岁,三岁看老,这小孩,有意思。”
“嗯,夫人,随他闹罢,按规矩也是不得干涉的。”美须男子此番不知为何愚笨了一次,并未察觉他的夫人想的什么。
妇人呐呐,白了两个男子一眼。
那盒子里,可是顶尖上好的云烟脂,雾花粉啊!
眼看小儿视若无睹地爬过了胭脂盒子,朝诗书盒子去,妇人稍稍松口气。
下一刻,奎若有所思地停了停,打了个哈欠,粲然一笑,伸了伸小巧结实,肉呼呼的左腿,朝后踢了一踢。
——框咚!
妇人吸了口气,哀叹着撇开目光。
——哗啦!
散发着墨香的一盒书册坠落。
——当啷!
算盘和闪闪发光的金银锭子阵亡。
——铮当!
七弦琴粉身碎骨……
不不不,没没没,方长元及时在悲剧发生的前一瞬,捞住了那把桐木制成,顺着纹理雕了细花,妙妙地镶上几了扇贝石的古琴。
那可是他的宝贝,宝贝啊!
一路推揣踢蹬的奎,在爬到一盒糕点前后,露出了大大的笑脸。
……
……
—— —— —— —— —— ——
六个观众的瞠目结舌中,小娃儿嘴里叼着块半米糕,一手里攥着封页,拖着那册年代久远,墨香散尽,只余淡淡防虫樟木味的古书,一手缠着暖玉上殷红的穗子,爬到了两把剑面前,开始打量。
任仲遥面上浮起几分得色。
——选哪把好呢?灰不溜秋的是湜匡,旁边是干爹师父的佩剑。先看看湜匡吧。只是以自己的力气,剑还拿不起来。
妇人扫了眼有些空荡荡的桌子,心道终于快结束了。看看桌子周围一片狼藉,瞄瞄其中的胭脂粉,装似无意地喃喃了一句,“也不知道他拿不拿得动。”
任仲遥脸上闻言一黑,表情冻僵。
方长元心有余悸地抚抚怀里的琴,同了句,“是啊。”
小儿一屁股坐在湜匡旁,两个脚丫子抵上鞘外的剑护把,身子侧侧压到剑鞘上,使劲一蹬。
——嗯,黑色黯光,杀人很方便,出鞘不到一寸,已经看得出内敛的锋芒不同凡响。就是它了,也省得和义父兼师父抢。
趴过去仔细瞅了瞅,奎结论。
任仲遥乐呵呵地连连点头,哪里还有刚才的半分沮丧。
奎忙活了半天,觉得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在那剑上,破书垫在肥嘟嘟的脚丫子下,殷红的穗末攥在手里,扬脸看看转向屋外山水。忽尔又扭过头来,开口乐乎,“咯咯,咯,呵,呵呵……”
笑得小脸皱成一团。
一整个玩够了的样子。
上首的三人面面相觑,呆了。
原来只是前些日子饿了吓到了,不是不皮的啊。往后可要防着些,自己那些玩意都是不禁摔的……——方长元。
何家衣钵,毒医皆可为祸源。本不打算传人了。这娃儿今天拎了暖玉,看性子也不是一般的……教教看,几年后,再看看他当不当得毒传人罢。——何息莞。
—— —— —— —— —— ——
“小,小师弟,好厉害啊!”石二牛瞠目结舌。
“是啊!”丁兰慧怔怔点头,赞同。
“……”廖君盘没有说话,只是毕竟年少,此时也暂时抛却了家仇往事,看得眼睛亮亮的,不由自主摇着头感叹。
懵懂之时不懵懂
冬去春来,又是满山遍绿,姹紫嫣红的时节。
奎,现在应该叫做任何方,斜靠在树干上,叼着一根甘草,漫不经心地咀嚼着。
他手里习惯性地把玩着一寸菱形的木质小条,飞快翻转,练着暗器指法,眼睛却是眨也不眨地看着大师父示范剑法。
任仲遥完整地演示完一套荡岳游,收式,郑重道,“今天开始,我要教你们荡岳游。为师不强求你们学多少,尽力而为即可。”背手,抬头,踱步,缓缓道来,“这套剑法,辅以本门心法,粗通皮毛,能从百人丛中脱身。登堂入室,万人不阻去路。炉火纯青,畅游天下无忧。随心所欲,武艺便不出天下前三。出神入化,这世上便再无去不得的地方。此上尚有两层,为天人合一,光阴如驻,不过当年你们的师祖也不甚清楚,为师更只是听说了。”
说到后来,心神往之,言语间自豪,又带了几分遗憾之意。
“大师父,你是什么境界呢?”丁兰慧问,坐在一边的青石上,摇晃着悬空的小腿。她如今已快满九岁,可谓初显美丽的少女,只是照旧还是那个性子。
“随心所欲。”任仲遥答道,略略怅然。自己的武艺自从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十年来再没能有再上一层。
“啊!”石二牛惊叹起来,一十三岁的少年,正是崇拜英雄的时候。一想到自己的师父是天下最厉害的高手——自动省略了之一二字,此时不由激动起来。
和那两个的不同,廖君盘立得端端正正,并未做声。侧头看看一旁脸上涨红的师兄,目光最终落在稍远几步的任何方身上。此时,只有这个师弟,还是清明的淡定。当年他抓周时,对着屋外山水粲然一笑的样子记忆犹新,荡岳游,荡岳游,这剑法的名字倒是和他的性子吻合呢。
收回目光,甩开这些思绪,全神贯注等着师父继续教授。只要能学好这套剑法,廖家满门血仇,出头就有望了。思及此,尚未满一十三岁,曾经跟随父兄远赴沙场的廖家小小将,目光中多了几分锋利杀气。
任仲遥扫了一眼四个徒弟,自然没有漏过廖君盘眼里的恨意。这个徒弟的来历,其实夫人何息莞也好,自己那个不问时世的师弟也好,都是知道些的。廖在弘王朝虽不是偏僻的姓,能小小年纪便沉稳如此,气势不凡的,除了将门廖将,又有谁呢。只是隐居多年,各人命,各自背,强求不得。
当下不做声色,提剑斜指,道,“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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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师兄今天又在想家仇的事情了。
任何方心下嘀咕,远远看着大师父和小师父下棋,趴在篱笆上等吃饭。
四五年前边境大定,廖家将门获罪,明眼人都知道,无非是功高震主,兔死狗烹。当今皇上昏庸,身边虎视耽耽的不少,为了君位,帝都阳龙城,甚至江山,乱一乱是迟早的。
如此,师兄要报仇,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算不上害了天下百姓。
只是……手段上必须利落。否则,落下蛛丝马迹,追查起来,就会不得安宁。
可看着二师兄那性子,怎么也不像足够狡诈狠毒,入朝周旋,弑君于谈笑间,无形中的。
那么最简单最直接的,便是刺杀一途。但是师父们显然都不会管这事,看大师父二师父自从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