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记事本-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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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还是应该跟彩夏说阿俊的事。可是,我该如何启齿才好?我一边想,一边从厨房到店门外找寻彩夏,可是到处都没有她的身影。
「明老板,彩夏呢?」
我从厨房后门探头问,明老板眼睛没离开大火上的中华锅回答道:
「她刚刚先走罗,好像身体很不舒服的样子,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先走了?
我看了看阿哲学长的脸。
「我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了。」
难道是知道了阿俊吸毒的事吗?不可能。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还是一个人吃了剩下的麻糬冰淇淋,结果吃坏了肚子吗?
我背靠着汽油桶蹲在地上,现在的心情就好比走错路绕回来又走进别条死巷,而且相同的情况还一再重复。
我低下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我从第四代那里听说了,姑且先不追究你忘记如此重要的情报这件事。彩夏呢?我打她手机也不通。』
是我想太多吗?爱丽丝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冷酷。
「……好像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就先走了。」
『先走了?这可糟了,她是联系阿俊唯一的线索。明天开始就是第三学期了吧?如果在学校里看到她,马上叫她打电话给我。虽然我不觉得那对兄妹有在联络……』
那时候,我想起那天晚上阿俊打电话给彩夏的事。他说过是借了墓见坂的手机打的。
『你怎么不早说!我真是受够你的驽钝了,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譬喻。跟你脑袋运转的速度比起来,钟乳石成长的速度还算快的了。』
我被说得很惨,整个人缩了起来。
『那通电话是什么时候打来的?尽量想出正确的时间。』
「应该是……七点之前,为什么要问我时间?」
『只要调查通联记录就知道对方是谁了,阿俊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只要查到墓见坂的联络方式就有进一步的发现了。』
调查通联记录?怎么查?
「可是彩夏说没有显示来电号码啊?」
『那又怎样,那只是没显示在彩夏手机上而已,电信局里还是会留下通联记录啊!』
那种东西要怎么调查呢?那不是犯罪吗?
『你该不会是小看了尼特族侦探吧?』
爱丽丝挂掉了电话。
我盯着自己变冰冷的手机好一会,这么说来,那家伙好像说过自己是网路骇客之类的。调查我的档案大概只要一手拿Dr。Pepper一边用鼻子哼歌就可以做到了吧?可是调查电信局的纪录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我再担心也没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诉彩夏阿俊的事,至少告诉她这件事是我的责任。可是我该怎么说才好?你哥哥现在药物中毒所以别靠近他,这话我说得出口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自信能对她说清楚整件事。
*
开学典礼当天,彩夏没来上学。我担心她是不是感冒得很严重,可是打手机给她也没接。没办法,我只好一个人照顾花圃和盆栽,而温室就放着不管了。
第二天彩夏也没来学校,去拉面店瞧瞧,她也不在。
「她看起来不像是会无故缺席的人。」明老板蹙着眉头,因为端菜和洗碗而忙翻天,我也只好帮忙洗洗碗。
终着看到彩夏是新学期开始的第五天,是星期五。放学后马上到屋顶报到,就看到令人怀念的背影。彩夏左手别着黑色臂章,正在给盆栽浇水。我看到转过头来的彩夏吓了一跳,明明跟以前一样没有改变,一瞬间看起来却好像别人。
「对不起,我无故缺席了。」
「你感冒了吗?」
「嗯,对啊,大概是感冒。」
无力的笑容,连我都知道是装出来的。
「我不在的时候,你也有好好进行社团活动呢。」
「因为我是社员啊!」
「藤岛同学,谢谢你。」彩夏露出令人感到无奈的透明笑容。「可是如果你肯别上臂章,我会更高兴的。」
「不要啦,那很丢脸。喂!住手!」
彩夏拆下自己的臂章向我攻击,硬是把它套在我的左手上。
「今天一整天都不准拿下来,这是社长命令。」
那天的彩夏看起来真的很高兴。她教了我很多很多事情,从剪枝的方法、挑选种子、肥料的种类到花语,多到我几乎记不住。看到彩夏那个样子,我好几次都忍不住想问:「你遇到什么事了吗?」本来想告诉彩夏阿俊的事,结果因为不知道如何启齿只好作罢。
终着到了日落时分,对面校舍的时钟指着四点四十五分。我们并排坐在栏杆上,眺望彩霞。
「你有兄弟姊妹吗?」
彩夏喃喃自语般地问道。
「一个姊姊。」
「是喔?你们感情好吗?」
「不太好,最近我老是晚回家,所以一直挨骂。可是姊姊一定会做饭给我吃,所以我想还可以吧?」
「你家是姊姊在做饭啊?你爸妈呢?」
「我爸一年里只有五天在家,而我妈已经死了。」
「啊——对不起。」
「为什么我一回答妈妈死了,大家就跟我道歉呢?」我说道。「为什么呢?我又没生气。还是这种时候生气才是正常的呢?」
「嗯……嗯?」彩夏的视线四处游移。「我想你不需要勉强自己生气。」
「是吗?我不懂怎样叫正常。」
「你不需要觉得自己有缺陷喔!」
「还不是因为你先把我说成一副有缺陷的样子。」
彩夏发出干干的笑声。
「那是我骗你的。因为我也很不会讲话,其实只是很想跟你说说话而已。」
我的脸颊感受到彩夏的视线,而我却无法把头转过去。
「我国中的时候没去上学,都在家里念书。上了高中之后,总觉得应该……总觉得应该重新来过。一直到五月左右,每天午休时间跟放学之后,我都是在屋顶上度过的。后来哄着自己跟大家聊天,尽量不要来屋顶。可是心里一直觉得很孤单,只有玩土的时候最安心。」
彩夏抬头看夕阳。
「某一天,我因为难过到不行又来到屋顶,却看到你也在。」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早在我注意到彩夏之前,彩夏就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那时候想找你讲话可是找不到机会,所以后来我就把几盆盆栽搬来屋顶,假装因为社团活动而留在屋顶。」
我已经无法呼吸了。
「我大概比你还笨拙。虽然你可能不觉得,但我真的很感谢你喔。所以,到了春天——」
彩夏停了下来,凝视长满杂草的水泥地。
到了春天?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今天的彩夏真的很奇怪。净说些让人觉得不舒服的话,果然是发生了什么事吧?我非得问清楚不可。
可是当我正要开口的时候,传来屋顶的门被打开的声音。
门口出现了淡绿色的套装和一头令人印象深刻的长发,是园艺社的指导老师——小百合老师(因为大家都只叫老师的名字,所以其实我不知道老师姓什么)。
「啊,你们两个人都在。」
小百合老师穿着高跟鞋,危危颤颤地走下裸露的水泥地,边挥手边朝我们的方向跑了过来。
「篠崎同学,你之前一直请假是因为感冒吗?」
「感冒已经好了。」
彩夏露出紧张的笑容说道。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对了,放在屋顶的盆栽要请你们最近整理整理。」
彩夏皱着眉头问:「有什么活动吗?」
「毕业纪念册的全体大合照。听说要大家在屋顶集合,用直升机由上往下拍。」
小百合老师环视屋顶一周。
「可是这里杂草丛生,不可能只叫你们两个人除草。」
的确如老师所说,杂草仅靠水泥地缝隙中的些许土壤就占据了整个屋顶。
老师从怀里掏出卷尺,开始测量屋顶的大小。我们学校的毕业生有两百人左右(以都心的公立学校而言,我们算是少见的学生多),塞得下所有人吗?
「对了,已经到了毕业的季节了,时间过得真快。」
小百合老师走了之后,彩夏似乎很寂寞地说道:
「可是有藤岛同学在就没问题了,明年也要拉很多新生进来喔。」
彩夏望着我手臂上的黑色臂章,我默默地点点头。
一直到后来,我还是经常想起那时候彩夏说的话——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说跟我在一起就没问题吗?
还是——就算只有我也没关系呢?
「所以,藤岛同学……」
彩夏欲言又止,一直盯着我的脸看。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彩夏迟疑要对我说什么。这明明是很特别的情况,为什么我却没发现呢?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呢?
可是彩夏朝迷惘的我露出笑容,摇了摇头。
「对不起,没事。」
*
那天的社团时间就这样结束了。社团活动结束后,我们一起去拉面店。彩夏因为无故缺席被明老板骂得很惨,结果过度奋力工作又打破了一堆碗。
当我试吃异常苦涩的抹茶冰淇淋时,阿哲学长、宏哥和少校很难得地早早就出现了。
宏哥说:「我们刚去探病。」
「去探病?」
「第四代帮里的小朋友被捅了一刀。他找到了药头,可是对方带了刀又正在瘾头上。」
「这……」
「总之没事就好,那家伙是我学弟。」
阿哲学长坐上逃生梯,叹了一口气。
「现在平坂帮正杀气腾腾地扫荡街头,所以如果阿俊也是药头——」
学长偷瞄了厨房里的彩夏一眼,放低声音说:
「大概马上就会被找到。」
少校告诉我们:「墓见坂真的是我们学校研究生的样子。」「那一头由爱丽丝负责追踪,应该最近就能逮到他。」
我也偷瞄了厨房里的彩夏一眼,心想马上就会找到阿俊了,所以不需要勉强自己告诉她阿俊的事。我如此安慰自己,一方面也是因为不想让彩夏担心。
我希望阿俊只是刚好从某人手中拿到毒品,然后上瘾了而已。
「很好,等阿俊来之前,就先好好教教鸣海。」
「就从掷骰子开始!」
咦?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是我在阿哲学长、宏哥和少校的包围之下没办法反抗。结果生平第一次被迫玩赌钱的掷骰子游戏,我大赢学长二十七万圆。输得一干二净的学长玩到一半就开始说:「虽然没有钱我还是赌一万!」,或是「反正也付不起,所以加两万!」真是个乱来的家伙。
*
回家的路上,我陪彩夏一路走到巴士站,结果还是说不出口。刚走过桥的时候,巴士正好从我们旁边呼啸而过。彩夏慌慌张张地去追巴士,途中转过头来向我大大地挥手。
我到现在都还能清晰地想起当时彩夏的样子。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彩夏健康的笑容。
*
空气冷冰冰的星期二早晨,有人发现彩夏倒在校舍前的花圃。老师和运动社团的学生所组成的人墙,围绕着扩散在坚硬水泥地上的血迹。彩夏的上半身正好倒在她花了十个月心血栽培的花圃上。青白色的脸颊,睁开的双眼下方浮现清晰的红黑色,就像原住民的战斗装扮。
女学生们转过头去吐了,老师们虽然拚命地驱散学生,可是人群还是聚集不散。我也站在人墙中,茫然地听着救护车的声音由远而近。
我一直望着彩夏娇小的身躯被搬到担架上,直到白色的车子将她吞噬、然后离开。救护车的铃声再度响起时,我冲向脚踏车停车场,仿佛要扯断一般地解开锁,骑上车冲了出去。
我追着开向车道的救护车,冰冷的北风仿佛要切掉我耳朵一般刮得人好痛。
我不太记得到医院之后的事。走廊的白色墙壁、手术室门的上方一直亮着的灯、在我眼前来来去去的担架和护士的脚步声。
彩夏接受完手术就直接被送到集中治疗室,而我被赶出医院。大厅入口聚集了一群看惯的制服身影,明明都这么晚了。
「藤岛,彩夏怎样了?」
「手术结束了吗?」
「喂,彩夏没事吧?喂!」
被同班同学包围的我只是看着地板摇头。声音刺得我耳朵好痛。我分开人墙逃了出去。
完全暗下来的脚踏车停车场,我的脚踏车仿佛结冻般冰冷。
回到家,我钻进被窝,想像彩夏跨过屋顶栏杆跳楼的样子,但是想像不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握紧的双手开始发抖,我终着开始想吐。我拼命地忍住不要吐,结果在不知不觉中陷入现实与梦境的暧昧接界而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的电视新闻报导着女学生从M中的屋顶跳楼自杀的消息,似乎在屋顶栏杆边找到她排列整齐的室内鞋,可是并没有发现遗书。画面上出现熟悉的校门与校舍,我一看见就冲进厕所呕吐,但是只吐出胃酸。
「我帮你打电话跟学校请假喔!」
姊姊站在房门外对着关在房间里的我说。目光犀利、做事不带个人感情又严格的姊姊只有这种时候让我觉得很感激。终着传来「我出门了」的招呼声和走出玄关的脚步声,家里只剩我一个人了。
只剩我一个人了。
然后我的记忆回到那天的屋顶上。我说错什么话吗?彩夏想对我说什么呢?为什么她没跟我说呢?我错过了什么吗?我问她,她就会回答吗?为什么我没问呢?为什么?手机响了好几次,但是我假装没听到。我脑海中不断重复那天在屋顶上的几小时。
彩夏留给我的只有印着橘色标志的园艺社臂章而已,是那天她别在手臂上的臂章。我被迫别上之后就忘记还给她,直接带回家了。
那时候彩夏就已经决定要自杀了吗?
我不明白。
突然想起拉开窗帘,天色已经暗了。一打开灯,玻璃窗上映出一张男生凄惨的脸。
那正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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