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记事本-第1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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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和我胸前这枚一模一样的土耳其石和白金装饰品——只是已经取下固定夹,只剩下坠饰的部分。
这么做岂不是太过分了?开口前的一瞬间,这个想法几乎要撕裂我的胸膛。但我还是努力地挤出话语——
“吾郎先生在同一家店里买了相同的饰品,准备要送给您。由于附有购买证明,所以一定是要送给您的。吾郎先生在世时总是受到女性们的照顾,但从未有所回报。然而他却对您……唯独对您表示了心意……”
眼前的女士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胸针,哭得直不起腰来。
我抬头望天,生平第一次做出这样的举动——向神明忏悔。
自从和尼特族扯上关系之后,本人藤岛鸣海曾数度被指责为诈欺师,但唯有这次实在无法否认。非常对不起。
当我想着该说些什么好让这位女士不再哭泣时,突然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吾郎大师传授的对话技术竟在我脑海中复活了。
“吾郎先生总是说自己一无所有,除了爱人以外什么都不会,所以收到别人的礼物时只能以笑容回报。请您也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他的心意吧!”
听见这番话从自己嘴里脱口而出,连我都觉得十分恐怖。我将终于止住泪水的女士送到门口,然后交棒给宏哥。宏哥的工作十分重要,他负责送来访的女士迅速地由紧急逃生梯离开。这一切当然都是为了不让她遇见下一个从正面大门走进来的女人。
“没想到你竟然能正经八百地说出那种令人心寒的谎话,而且还重复了十三次!”
分送完十三人份的遗物后,我气空力竭地趴在地板上。爱丽丝站在我面前,以打从心底放弃我的声音这么说道。
“如果你打算善用余生在神明面前忏悔,我倒是很乐意介绍修道院给你。”
“对不起,我刚才也很认真地考虑要出家,你就别再骂我了……”
这时忽然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一阵脚步声缓缓靠近,最后是宏哥的声音从我头上落下。
“鸣海小弟,你真的很厉害耶!不枉费吾郎大师如此看好你,就连我都想不出那种不要脸的台词呢!”
“我也是不得已的啊!”
我挺起上半身猛捶了地板一下。内心的悔恨和自责绕了一圈,最后化为一股怒气。
“不然你要我怎么办啊?说出实情只会让那些人更伤心而已啊!”
“你看!那种‘与其让女人流泪不如欺骗她们’的想法完全就是吾郎大师的教诲啊!吾郎大师一定也知道鸣海小弟你一定办得到,才会把这个任务托付给你吧?”
我再次颓然倒地。
“虽然不给女人半毛钱,也不让女人哭泣。哼……完全是叔公的思想嘛!看来我有必要重新考虑助手人选。没想到你竟然下流到这种地步!”爱丽丝继续穷追猛打。
尽管我告诉吾郎大师的情人们“这是专为你而买的”、“只打算送给你一个人”,但这些甜言蜜语完全都是谎话。吾郎大师坚守自己的信条,没有在任何女人身上花一分钱;分送给每位情人的胸针当然也是其他情人送给他的。之所以要所有人都买一样的礼物,恐怕也是为了避免在约会时被发现戴着其他女人送的礼物这种惨剧发生吧?当然,这十三个女人完全不知道还有其他人送了一模一样的生日礼物,所以我的骗术才能成功。
吾郎大师利用我这个最后的徒弟——没有花半毛钱就留给情人们美好的回忆,就此走下人生舞台。实在太高明了。
“对了,一共有十四枚领带夹,最后一枚应该是留给鸣海小弟的吧?或许是为了鼓励你成为独当一面的小白脸喔?”
应该是吧?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就在这时,爱丽丝突然从床铺上冲下来,抓住我的肩膀把趴在地上的我翻了过来,一把抢走我胸前的领带夹。
“——怎、怎么了?爱丽丝你想要那个吗?”
“别说傻话了!我要把这个东西还给应该持有它的人!”
“应该持有它的人……是谁啊?”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吾郎叔公的妻子啊!”
“大师的妻子?有这号人物?啊……是亚纪子小姐的母亲吗?对喔,我都忘了!”
“我真受不了你,难道你还没发现吗?真是愚昧得令人惊讶。就算到了最后审判日降临的那天早上,你一定还毫无知觉地翻着邮筒奇怪怎么没收到早报吧!”
“嗄……?”我听不懂……不对,呃……我到底还没发现什么啊?
“那个叫亚纪子的女人就是吾郎叔公的妻子!”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所有疲惫瞬间被吹散至远方。我连忙挪动身躯靠近爱丽丝。
“什……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吾郎叔公根本就没死!”
我大吃一惊,讶异得张大了嘴巴。
“竟然装死还叫人家帮忙分送遗物,耍什么宝啊!根本是他为了金盆洗手、和所有情人划清界线好远走高飞而在那里耍猴戏!”
“……爱丽丝,你是怎么发现的?”宏哥似乎没有完全被吓昏头,于是替我这么问道。
“鸣海,紫苑寺亚纪子是不是交给你一些药丸,说是吾郎叔公必须定时服用的药物?”
“咦?啊……嗯,有这么回事。”
因为吾郎大师讨厌吃药所以都不按时服用,所以亚纪子小姐拜托我在他来到“花丸拉面店”时提醒他吃药。结果我根本没这个机会,就再也见不到吾郎大师了。
“你回想一下,药丸的包装上印着什么?”
“咦?这个嘛……好像是中药之类的……印了三个我不会念的汉字……唔……”
我摸了摸连帽大衣的口袋,找到了药袋。药丸包装上印着“妈富隆”三个字。爱丽丝透过面纱瞧了那三个字一眼,哼了一声。
“那叫作marvelon,是一种口服避孕药!”
我的下巴再次掉了下来。
什么?这是避孕药?为什么吾郎大师要吃避孕药?
“我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还搞不懂吗?那个女人和吾郎叔公串通好来骗你的!说什么他生病了,得每天服药才行!那个口服避孕药应该是紫苑寺亚纪子平常在服用的吧?包装上分印着一周的日子,说明书上又都是没人看得懂的中文,正好拿来唬弄你们啊!”
“一切都是……假的?呃……那么……他不停咳嗽也是装出来的?”
“当然是装出来的!假装身体不舒服,又把骗人的药放在你那里……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花丸拉面店’的人相信吾郎叔公已经死了!”
正因为我们都相信了——来此拜访的那十三位情人才会察觉凝重的气氛,跟着相信——
相信那位举世无双的猎艳高手——紫苑寺吾郎确实不在人世了。
我浑身无力地低头望着手中的药袋。避孕药。宏哥说过的话再次浮现在我脑海——小白脸守则第一条:绝对要避孕!
所以吾郎大师根本不可能有小孩。
既然如此,那个跟他同姓的女人就是——
“看到领带夹有十四枚的时候就该发现了吧?”
爱丽丝面露不耐地伸出食指抵在我胸前。
“吾郎叔公根本不可能在女人身上花一分钱,也就是说送他领带夹的女人一共有十四位。第十四位当然就是那个紫苑寺亚纪子啊!”
爱丽丝依然以食指猛戳我。
“所以你们给我把剩下这一枚拿去还给那个女人!不仅欺骗我的助手,还擅自把我的助手视为那种下流的小白脸接班人,实在难以原谅!”
爱丽丝把领带夹丢给了宏哥。
“我早就透过GPS查到那两个人所在的地方了。他们目前在上野的一家饭店里,已经订好飞机准备明天就逃去澳洲了。我马上把地址寄到你的手机里,快去把东西还给他们!”
“我去?”
“不然还有谁能去?我可不会让鸣海再去见他,这辈子再也不让那种男人靠近鸣海了!”
直到宏哥离开事务所之后,我一时之间仍沐浴在冷气的强风中呈现放空状态。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数百只老鼠跳来跳去,把我整理堆叠好的东西一一踢翻推倒散落一地。
尽管如此,我还是勉强了解了整个情形。
也就是说——吾郎大师最后选择了“唯一”的亚纪子小姐。就这层意义看来,身为小白脸的他的确已经死了。
但他珍惜女人的心却没有死。他不愿违背自己“不让女人哭泣”的信念,也不希望自己建立的泡妞技术就此失传。
或许他本来是打算让宏哥替他分送遗物的吧?毕竟宏哥是曾经与他患难与共的小白脸徒弟,只要坦白告诉他蒙骗情人们的计划,他应该会全力配合才是。否则光送来领带夹就指望对方能察觉自己的心意,这也实在太冒险了。
然而吾郎大师却在“花丸拉面店”里遇见了我——藤岛鸣海。
所以这分送遗物的工作就成了他给我的考验了吧?
“爱丽丝……既然吾郎大师还活着,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呢?”
我发出微弱的声音如此询问。穿着丧服的身影早已回到床铺面对着荧幕。
“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你,说不定也会被他的情人们识破啊!我想让那群女人信以为真然后乖乖回去,否则万一她们赖在事务所里吵闹不休,我也很困扰。”
“啊……嗯……这样啊……”
“不过我作梦也没想到你竟然能撒下那种漫天大谎,看来叔公把你调教得不错啊!你的诈骗术学得有模有样,还跟他相像到令人作呕的地步!”
“对不起啦……”
我把堆积在胸口的沉重气息全都吐在事务所的地板上,拔下了领带。
“其实我根本没有认真受教的意思,只觉得听一听就算了……但吾郎大师的说话方式就是会让人自然而然地记住他的话啊!就像施了什么魔法一样……”
“你现在马上给我全部忘掉!我可不想雇用一个像剩菜一样马上就会臭掉的助手!”
这番话真是恶毒啊……不过……没差啦!就算爱丽丝不这么说,我也会慢慢忘记吧?反正都是些一辈子都用不到的无用知识。虽然学到了算是其中最有用处的“绝对令人开心的亲爱说法25例”,但都是只对女人有效的言词,我应该也用不到吧……
“唔……嗯?你连那些也忘记了吗?”爱丽丝忽然回过头来。
“怎么了?不行吗?”
“不……只是出于对知识的好奇。所谓绝对令人开心的说法……比方说是哪些话呢?”
“这个嘛……‘虽然我没有把握一定能让你幸福,但只要我们永远在一起,我相信自己一定是幸福的!’”
爱丽丝连耳根都红了起来,整个人翻倒在床上。布偶山发生山崩,布偶们纷纷滚落地板。等等……我想这这应该只是抄袭“钓鱼狂日记” (注:日本漫画《钓りバカ日志》,曾改编为动画与日剧)的台词喔?因为吾郎大师很喜欢引用别人的话啦!
“呜、唔唔……还有呢?”爱丽丝又抬起头。虽然隔着面纱看不清楚,但她的脸颊似乎还有点红。为什么还要继续追问呢?
“我想想,还有……‘我总是在思考见到你的时候要说些什么,但是一见到你就高兴得什么都给忘了……’”
这回连爱丽丝自己都滚落铁架和床铺之间了。
“鸣海!你……你这不要脸的家伙!”
“是你叫我说的耶!而且那些明明就不是我会说的话啊!”
我这个说的人都觉得很丢脸了!
尽管爱丽丝像煮熟的章鱼般卷在床上滚来滚去,却还是莫名坚持要我说完二十五个例句。这算什么整人游戏啊?拜托快饶了我吧!
*
这一年的年底,我收到了吾郎大师寄来的明信片。
当然,吾郎大师并不知道我家的住址,所以直接寄到了“花丸拉面店”。基于这个原因,不只是明老板、阿哲学长和少校,连宏哥都看见了那张只写了“合格!尽得真传”这几个字的风景明信片。
“你们干脆开个小白脸道场算了。众多人渣齐聚一堂,以后向警察检举时也比较方便!”
明老板的口气听起来不大像是开玩笑。
“好吧!为了庆祝鸣海尽得真传,我们来掷骰子吧!”
阿哲学长十分开心地拿出了碗公和骰子。
“既然是庆祝鸣海成为小白脸,那就规定掷出四五六点的话加码赔十倍吧!”
少校也兴冲冲地跟着附和。
“那么掷出二五六也算赢十倍啰!” (注:骰子的“四五六”和“二五六”点数在日文中都与“小白脸”谐音)
等等……怎么连宏哥也跟着起哄啊?
“那一开始的庄家当然就是鸣海啦!快点掷吧!我们还是压平常的六六六啦!”
然而就在掷第一轮的时候,我仿佛理所当然地真的掷出了四五六点。三个人都发出怪叫,接着纷纷拿出一万圆纸钞向我丢来,而我却只感觉到命运的捉弄。
至于爱丽丝,我当然没有让她看到那张明信片。万一她看到上面的内容,还不知道要罗列多少言词来弹劾我。尽管如此,我也无意将明信片撕毁丢掉,所以那张明信片如今仍被我用图钉钉在房间的墙上。
*
每到寒气刺骨的夜里,我有时会突然想起吾郎大师。
我把腿抬到桌上,随意地靠在椅背上,猛然一抬头就会看见明信片上的照片。那是一幅傍晚海滨的远景,被风吹出美丽花纹的沙滩上印着几排横越而过的足迹。画面远方映着模糊的白影,定眼仔细一瞧,便会发现那是在海风吹拂下翻飞的纯白婚纱。
新娘的脚下散落着几样东西。
那是脱下来的白色晨礼服、散落一地的捧花、翻倒的皮鞋和一副埋在沙堆里的圆眼镜。
每次看到这幅情景,都让我忍不住露出笑容。
这应该也是在演戏吧?为了给我上最后一堂课,让我明白身为小白脸就该如此,大师才特地请亚纪子小姐配合拍下这种触霉头的恶搞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