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战史-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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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弘毅阁楼广敞弘丽,饰金饰红,飞檐藏龙,柱底压龟,处处逾制,王公也是望尘莫及,若是换了太平盛世,早就是僭越的九族连诛之罪。只是今时天下纷扰,连皇帝的位子也坐不牢,坐不久,谁去理会有没有人僭越逾制?
崔家这一代的家长崔桓早在恭候。
席间还有两人,却是张元和杨泰,各据一几而坐。杨泰左肩高高肿起,显然内里缠着布带,想来当日与卢播和田麒麟一战,吃了一点小亏。
余下还有两张几子,一张是给弓真坐的,另外一位客人又是谁呢?
弓真打量四周,只见分站十多名劲装汉子,想是护院部曲之流。弓真近日接触武功之士多了,看人颇有眼力,见这十多人目光炯炯,下盘稳健,显然均是硬手。心想:崔大爷身娇肉贵,护院好手众多,也是理所当然。
崔桓见到弓真,十分热情,拉着他入席坐下,说道:“小师君,杨老师,让我来介绍,这位便是以一柄竹剑杀掉方山以及二十位杀胡世家高手小英雄,弓真少侠,真是少年出英雄,了不得,了不得。”
其实加上方山在内,弓真也不过杀了五人。崔桓夸大了一倍多,然而际此情形,弓真却又不便否认,内心却难免有点“不胜抬举”的心虚之感。
张元自幼娇纵,妄自尊大惯了,听见崔桓赞扬弓真,“哼”了一声,却不言语,不悦之色溢于言表。
杨泰却道:“少侠‘封杀一毒,智破百足’,这一战名震江湖,今日一见少侠丰神俊明,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幸会,幸会。”心道:“听说你不懂武功,只是不知从那里学来一招奇妙剑法,却来胡充高手,待我今晚查探清楚你的居处,悄悄割下你的狗头。你既然活不久长,我赞你几句,又有何妨?”
他心忖:田麒麟断首,卢播气走,石虎中毒给送走,只需再干掉这个古里古怪,不知从那里钻出来的氐人小子,还愁小师君娶不到崔家三小姐这位如花似玉的美人?这样一来,非但自己在师君跟前大大立功,今后五斗米教的人才跟清河崔家的财富联合起来,五斗米教说不定可以回复后汉时的盛况,纵使不能问鼎中原,也差不多了。
这日崔桓请客,菜肴不消说极是丰盛,山珍海味、鱼羊八珍,皆由崔家巧厨妙手烹制,仆奴端上烫热美酒,以待嘉宾。
崔桓身为主人,先饮为敬,三巡之后,主客均可不拘小节,放怀饮食。
崔桓轻拍手掌,十六名胡姬鱼贯进入,其中八位分持琵琶、羯鼓、羌笛、胡笛、胡箜篌、胡角、胡篪、胡笙八种乐器,合奏合唱,另外八伎则翩翩起舞,却是有名的《狮子舞》。
只听得歌管惮惮,铿鼓锵锵,高音高若钧天,低音低若沉雷,虽然不及郑樱桃的哀哀妙音,然而其声轻跃,却是别有滋味。
八位舞伎举止轻飘,或跃或踊,乍动乍息;跃脚弹指,撼头弄目,个个身披轻纱,身躯美处若隐若现,令人血脉偾张,大压视觉。
张元忍耐不住,一把搂住一名舞伎,伸手便往舞伎的衣裙底掀去,淫笑道:“美人儿,让小师君摸摸看,胡人的皮肤,是否跟汉人一般滑?”看来他人虽小,色心却一点也不小。
舞伎受辱,却不敢反抗,只是望着崔桓,听候他的吩咐。
杨泰连向他打眼色,张元方知失态,讪讪然放下手,暗呼糟糕:这回在未来岳丈面前大大出丑,可不免给他看低了我几分,可如何是好?慌慌忙忙,放开了舞伎。
他向杨泰露出求救的神色,杨泰心中也骂:小师君真不成气候!平时在邺都胡天胡地,也还罢了,恁地在崔桓面前,也露出这等丑态,非但给他看低了你,亲事随时不成,连师君的面子也给你丢光了。强装笑容,说道:“崔太宰,小孩儿酒后失态,不要见怪。”
永嘉年间,崔桓曾任太宰,兼中书侍郎,是以杨泰称他为“太宰”。
崔桓轻描淡写道:“张世兄既然喜欢这些胡姬,美人赠英雄,我便借花献佛,把她们都送给世兄吧。”
杨泰道:“崔太宰,刚才小师君只是酒后戏言……”
崔桓道:“张世兄是酒后戏言,我可不是。我崔桓送出之物,犹如泼出之水,世兄既然不要,我留来也是无用。秦无有!”
他身后霍地闪出一名男子,右臂已断,装上一枝铁锥,身法决如鬼魅,铁锥连挥,两名舞伎脑浆进裂,尸横就地。
崔桓微微一笑:“世兄这才对劲。”
挥一挥手,铁锥男子又如鬼魅般隐回布幄之后。
弓真心道:“崔大爷跟他弟弟一样,喜欢残杀奴仆,逼人收下礼物,行为如出一辙。”
杨泰惊疑不定,秦无有,岂不是通州苦竹坞的坞主?据闻他轻功极高,一身家传的苦竹手,右榴拳也是不凡造诣,怎地居然断了手臂,装上一枚铁锥,变成了崔桓的随从?
至于崔桓送歌妓此举,虽然好像做得极为漂亮,然而明眼人却知他内心对张元极为恼怒,做出送伎的行为,以使杨泰难堪。
杨泰自然心知肚明,除了肚里大骂小师君不长进之外,却是别无他法。
崔桓捧起酒爵,笑道:“喝酒,喝酒。”一饮而尽。
忽听到一阵长啸,清越犹如鹰吠长空,声虽远而音却情,显然啸者内力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崔桓喜道:“他来了。”
杨泰心下奇怪:来者是谁?世间哪人笑得如此猖狂,还有这样高的内力?莫非……是他?想起一人,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长啸之声越传越近,来得好快,来人瞬息已到弘毅阁。
只见来人头戴五尺冠,身披丝服,面如冠玉,神态雍容,显是一名贵介公子。
杨泰见不是心中所想那人,稍稍松了一口气,然而又想:这人究竟是谁?普天之下,有这等武功的青年人可数不出几人!
那人曲身行礼,说道:“崔世伯,谢天迟到,还请恕罪。”
崔桓笑道:“不迟不迟,小女招亲之日尚有三天,怎能说迟?”
杨泰心头一震:他是谢天!他也来争婚,这……该如何是好?冷汗涔涔流下,暗暗后悔太过托大,以为凭着自己的武功,就可技压群雄,铁定为小师君抢得新郎之位,又何用多请几名治头大祭酒助拳,分沾这份大功?
他又想道:谢家的人竟敢北上争婚,莫不成吃了豹子胆,不怕死么?
要知天下高门,原以王、谢、崔、卢四家居首,其中王、谢两家文武双全,早在长安失陷之前,已随着司马睿南渡江左,致力恢复中原。崔、卢却是诗礼传家,无力南渡,只有听由胡人统治。
谢家剑法冠绝武林,天下无剑可比,谢天更是谢家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长安是天子脚下,高手如云,而谢天打遍长安,号称“长安第一剑”,可知其剑法之高明。据说他的剑法之高,已不在江湖三大神剑之下!
杨泰算来算去,卢播已遭气走,小师君张元在争魁者中应该技压全场,无人能及,谁知竟然杀出了一个谢天来!他倒非算漏了谢天,而是绝想不到,已南渡江左的谢天,竟还敢回到汉王的地头争婚!
谢天手抚如意,轻敲张元的几面,说道:“小师君,我有一事,极之为难,盼你为我解说。”
张元不知如何回答,望向杨泰。杨泰轻咳一声,说道:“十一公子有何赐教?”
谢天道:“赐教不敢。只是我是五斗米教的信徒,还向师君行过拜师之礼,可是却又偏偏想娶崔家三小姐为妻,希望小师君成人之美,承让在下。”
当时的高门子弟,学道风气极盛。
以谢天的身分武功,如要学道,张天师为表诚意,自然非得亲自收纳不可,杨泰回心一想,好像也有这件事,心道:原来是自己人,那倒好办点,看看能否说服他让小师君一马,最多师君以后赏他一个真人头衔便了。
却见张元身子无缘无故,陡地向上弹跳三下。杨泰看出,谢天适才轻敲几面,内力从几腿传到地上,再由地上传至张元的小腿,股间,将他弹起。隔物传功已是非同小可的武功,谢天居然能够隔上二重物件而发出内力,更是骇人听闻。
张元给内力冲击,胀红着脸,胸腹间一阵作闷,忍不住哗啦哗啦,把刚吃下的酒菜全吐了出来。
杨泰铁青着脸道:“谢天,你竟然连师君的面子也不给?”
谢天悠然道:“我高兴时,连我老子的面子也不给。至于我不高兴时嘛——”如意在手中转了个圈,方道:“不高兴时,纵是师君亲临,我也照杀不误!”
杨泰给他目光一射,心头一寒,色厉内恁道:“哼,你若真的碰上师君,恐怕连气也不敢透,更别说胡吹大气了。”
谢天叹气道:“老实说,五斗米教教众百万,我的确不敢得罪。师君好歹也是我的师傅,他的儿子,我更不敢杀。”顿了一顿,又道:“不过杀了你来泄愤,我倒是大敢特敢。谅师君不会因为我杀了你,而跟谢天反面!”
举起如意,迅雷般往杨泰头颅敲了一敲。
这一敲声挟风雷,内力极旺,杨泰吓得魂飞魄散,来不及拔剑,举起双臂便挡,明知如意乃坚玉所制,加上谢天一股澎湃内力,这一挡双臂骨必断无疑,然而臂骨事小,颅骨事大,比较起脑袋瓜破裂上来,臂骨碎裂似乎还是上算中的上算之策。
谁知这一架,却架了个空!
谢天移身七尺,哈哈笑道:“杨大祭酒,跟你开开玩笑,何必认真?”
杨泰架空一招,双臂脱力,喀喇响了数声,痛得几欲晕倒,怒气冲天,却那里敢向谢天发作!
他面色极是难看,拉着张元,说道:“我们回房去!”
张元只得乖乖跟他走。十六名舞伎,自然也跟着新主而去。
杨泰吃了这个大亏,出了这个大丑,回房本该是收拾诸物,滚回邺都老巢,免得继续留在这里,丢人现眼。然而杨泰老奸巨猾,却是另有算计,按下不表。
第七章 中年俊彦
谢天持着酒樽,走到弓真面前,问道:“你叫弓真,是不是?”
弓真道:“是。”
谢天道:“你有一招剑法,非常厉害,连蜈蚣毒人方山也死在你的剑下,是不是?”
弓真道:“是。”
谢天拎起弓真面前酒樽,满满的,一滴也没有喝过。
弓真只喝酪浆,不喝酒。
谢天把酒樽持在弓真面前,说道:“为你这把剑法,我敬你一樽,先饮为敬。”一饮而尽。
弓真那能推辞?也是一饮而尽,酒灌入喉,只觉喉咙如遭火烧,张大口来,不断送入空气。
谢天道:“使上你那一招剑法,我想见识一下。”
弓真吓了一跳:“我们无仇无怨,为甚么我要向你出剑?”
谢天道:“你想有仇有怨吗?成!”朝弓真的脸吐了一口水,正反掴了他两巴掌。
弓真怒气上心头:“你……你干甚么?”
谢天道:“如果你嫌仇怨不够,我可以再挖下你的一双眼来。”顿了一顿,又道:“你,要眼还是要出剑?”
弓真压抑着怒气,也压抑着恐惧,平静道:“我手上没剑。”
这时,穗儿走进弘毅阁,对弓真道:“公子,你吩咐穗儿办的事,办妥了。”送给弓真一团狭长的布包,内里包着一条狭长的物件。
谢天抢过布包,轻轻一摸,布条裂为碎片,里面赫然包着一根竹剑!
弓真吩咐穗儿去办的大事,就是为他削一根竹剑。他知道清河乃虎狼之地,没剑傍身,他焉能安心?焉能安枕?
谢天盯着竹剑,说道:“这也算是剑?”
弓真夺回竹剑,紧盯着谢天。他虽不诸武功,也知眼前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只怕不在石虎之下,然而这一战势难避免,只有硬着头皮,挺胸道:“就是这种剑,杀死了方山。”
谢天目光露出奇怪的神色,“哦”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席间坐下,说道:“我明晚才找你比剑,你得养好精神,好好跟我比一场。”
弓真莫名其妙,然而不用立即比剑,总算松了口气。
崔桓打圆场道:“两位世兄少年得志,见面时切磋武艺,比比划也是应当。只是动手时可得留神,不要伤了大家和气。”
他刚刚才下注了黄金百斤,千匹上绢,另加一个丫环在弓真身上,可不想谢天将弓真干掉,前功尽弃。虽然,弓真死了,崔桓大可收回黄金,上绢,丫环,只是一番笼络化诸流水,也是他不愿见到的事。至于谢天败在弓真剑下,他却是连想也没想过。
谢天说道:“崔世伯,我和他只是比划一下而已。”
崔桓这才放下心来。不过,最放下心来的却是弓真。
又饮了数巡,崔桓说道:“天儿,你的随从行李呢?”
谢天道:“还在途中,相信明天便到,小侄心急,特意快马赶来。”
崔桓道:“天儿,你北上投靠汉王,皇上极是高兴。他派使者来说,将会御驾亲来,观看你在比武招亲的英姿。”
听崔桓的语气,称呼谢天为“天儿”,亲切比之张元,已高了一格,似乎视他为未来女婿。这也难怪,来这里的少年英雄,还有谁比谢天更强?
谢天傲然道:“汉王对我的加盟,本就极为重视。他来看我夺魁,也是理所当然。”
弓真久居乡间对于天下大事不甚了解,要不,听二人对话,已可得知一件轰动天下的大事!自从司马睿在江左称帝之后,以王,谢两家俊彦为二大柱石,如今谢家后起一代武功最高的谢十一少倒戈投敌,该是何等令人震惊的消息!
此时,却听一人懒洋洋道:“这下倒奇了,刘聪答应过我,要亲眼看我夺魁,娶到崔家三小姐的威风样子。究竟他此来清河,是看你谢十一娶老婆,还是看我王二十二娶老婆?”
崔桓和谢天见到来人,均是面色一变。
来人大概四十来岁,样貌生得一表堂堂,绫罗缎服,进贤冠缀上一块翠玉,本该是一派高门子弟的风貌,偏生全身像是没有骨头一般,慵慵懒懒的直不起身子来,就像个放浪形骇,不务正业的名土。
他斜斜坐在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