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了解女人-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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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专家起身倒了杯咖啡,等他返回到桌旁的位子上时,会议正式开始了。大家专心致志地看着面前的会议材料,上面简要列出了今天的报告人,还有为了保密起见皆以开头字母代替的病人们的名字。而我们这些坐在廉价椅子上的只能看着别人的肩头与之分享。
尼娜清了清嗓子,开始陈述第一个病例。
“L.H.,孕四胎四①,现年五十五岁,五十二岁绝经,最初向其私人医生抱怨食欲减退,腹围增加,左下方区域疼痛。否认其他症状。检查发现,病人左侧有一团复杂物质,盆腔超声波检查结果表明,此为正常萎缩的子宫和一个六厘米的肿块。病人已经被转交妇科专家继续治疗。主要病史为1980年得过胆结石并做了胆囊切除术。十几岁时切除了阑尾。6月8日,对病人实施了腹部全子宫切除,两侧输卵管及卵巢切除手术和肿瘤切除手术。发现腹网膜上有一块四厘米大小的结石和许多的小肿瘤,左卵巢已粘连在内壁上。子宫虽然表面上没有症状,但是乙状结肠形成的小结已经布满了切取下来的绒膜。可触知的淋巴结已全部切除。肝脏和胸腹膈膜平滑,病理结果尚未得出。”
尼娜抬起头来,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资料。有人趁机起身再去倒杯咖啡。医学的语言,是那么的富有音乐性,却又那么复杂,像许多未破译的密码那样触不可及,对于我来说那是另一个世界。作为肿瘤会议上的旁观者,我的任务就是记住人墙后面的那个人,和他那悦耳的语言。
“就这些吗,”肿瘤专家开口了,“尼娜?”
尼娜点点头。“我们已经竭尽所能对她进行了切除。在她的腹部还有很多腹水。”
“你对它们进行处理了吗?”
“是的。我们对其进行了速冻处理②,其后和肿瘤切除同时进行。”
“我们能看看照片吗?”肿瘤专家的目光越过桌子投向了另一侧的病理专家。他马上给投影仪里装上一盒子幻灯片,把投影头对准挂在黑板上的屏幕,然后起身,抽出教鞭头。秘书立刻跑上前去关灯,瞬时漆黑一片。投影仪“滴答”作响,一张L.H.左侧卵巢的照片就出现在了屏幕上。
那是一张卵巢的横切面,固定在天蓝色的背景上,有些部位呈红色,其他的则为粉红色,其中有一块区域可以看到突起的肿瘤,在屏幕上呈现为白色。病理专家走上前,用教鞭敲击肿瘤的部位,整个屏幕都随之摇晃起来。
“在这里你可以看见整个肿瘤,而这儿”——他移动着教鞭——“是正常的粘膜组织。下一张。”
一个医生点了一下投影仪,于是第二张幻灯片自动落到了投影位置上,这是患者的子宫,右卵巢还有输卵管,也是同样地衬在天蓝色背景上。我震惊于它的鲜活和灵性,而我们却无动于衷地坐在这里,好像这些原本活着的器官根本不属于一个今天没有到场却永远离不开药物的女人。尽管之前我曾经看到过很多类似的幻灯片,但当我仔细研究这些脱离肉体的子宫上的鲜亮血肉时,我还是忍不住一阵头晕。
“看到这一小块高于底部的区域了吗?它将进一步演化成纤维瘤。下一张。”
又是“咔哒”一声。屏幕闪了一下,出现了另一张幻灯片。
“这是一张该区域的放大图。可以看到明显的细胞核。注意这些紧挨的细胞,很明显已经扩散到了相当多的血管部分。”
第五章埃莱诺的微侵袭性癌细胞(2)
病理专家用教鞭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紧挨着我的一个内科实习生睡着了。他脑袋不时地往后仰一下,然后再睁开眼。
黑暗中,肿瘤专家的声音听起来颇有镇定效果。“尼娜,”他低声道,“告诉大家你所分析的组织病变类型。”
尼娜停了一下,努力着做出决定。“好,”她答道,“应该是严重的浆状囊腺癌。”
病理学家指向那里。“这个部位有明显的淋巴组织入侵现象。”教鞭在屏幕上制造出沉闷的声响,屏幕又开始了摇晃, L.H.的卵巢细胞图像也开始变得模糊。
我突然觉得有点恶心,我无法肯定是因为自己早饭吃得太快,还是因为想到了L.H.,这个五十五岁的妇女,而我们正在查看的就是她割掉的子宫和卵巢。或许她正在家里等待着医生的消息,而我们此刻还在讨论如何能让她更好存活的治疗手段。我想像她在厨房里又倒了一杯茶。这使我很真实地感受到了她,我情不自禁地开始虚构她的整个生活。除了从正在愈合的手术刀口传出的隐隐阵痛外,她感觉良好。在她的一生中,只有这一个不如意,她什么都得到了。她的女儿相当出色,去年从波士顿大学毕业并取得学士学位,尽管经济上不宽裕,L.H.和她的丈夫还是供她读完了大学。这一年,她还不断地思索自己这辈子做过哪些有意义的事情,如果有的话。
医院里,医生一脸沉重地告诉她病情的恶化程度。然后他送她回家“恢复”,他这样说,并且许诺,一旦制定了治疗方案就马上打电话告诉她。“我们要召开一个专家会议,”他对她说,“每个人都会提出最适合的意见。”这也正是我和艾米丽对埃莱诺说过的话。但是病人们不可能想像到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除了没有人情味的互相较量的争论,还有为击退病魔正在进行的几乎令人无法置信的努力:研究、思考,以及来自不同类别的知识汇总。
掌灯秘书跳起来,整个房间又灯火辉煌了。尼娜有些坐立不安,她那黑色的头发在不停地闪动。到大家自由提问的时间了,她得接受人们关于这个病例的严加盘问。纽约来的肿瘤专家同行、放射专家和外科医生在椅子上向前探起了身。
在他们发问前,尼娜说:“简单地讲我们需要采取化疗和放疗手段。”
肿瘤专家问道:“那么你想采用哪种化疗方法呢?”于是她回答:“铂放射。”但是由于她对其他正在流行的治疗方式不是怎么肯定,所以她的嗓音在颤抖,这给了其他人一个发言的机会。立刻,所有人都在发表意见。医生们开始引用论文和数据,每个人都确信自己就是权威。
我的大脑开始溜号了。至今那情景还仿佛历历在目,那随意分裂并把健康细胞挤开的巨大的不规则的细胞核,那试图保护组织却已被肿瘤攻破的细胞膜,出现在淋巴管中的带有粉红色微小碎片的狭小隔断,这意味着肿瘤在它疯狂的旅程中已途经此地。
当犹如刮纸声般令人生厌的数据被滔滔不绝地列举出时,我发现自己已经很难集中注意力去想L.H.了。如果我现在放手让她离去的话,她就会向下落呀落,一直堕进暗无天日的地方去,被那些医学术语和事实所掩蔽,那条裂谷是如此深邃,恐怕她永远不会被人发现了。还有埃莱诺,下一个病例是谁的来着?我是永远不会把埃莱诺揉成一撮数据的。
如同莱拉一样,我意识到现在的自己也充满了神奇的幻想,似乎我这样可以改变或指导一个病人的命运。如果我想像她能痊愈,她就会变得健康。哪怕我有一丝不祥预感,我都会摇头同时改变故事情节,打消这些念头并排除这种可能性。也许这种充满魔力的想法在某些方面富有诗意,一种为了进一步走入陌生或未知世界而延缓时间和现实的能力,以便深入了解一种思想或者别人的经历。不管它的来源是什么,我喜欢这个假想。它让我与病人们心心相印,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凭着洞悉力和直觉分担她们的忧虑。它让我神游千里、展翅高翔,尽管我仍停留在这个真实的充满血肉之躯的世界上。
那个纽约来的肿瘤专家同行站起对大家公布:“我们出版了惟一将四种药剂综合起来治疗的丛书。”另一个肿瘤专家则说:“英国的研究结果表明,超过一半的妇女在经过三个完整的疗程之后存活33.2个月。”这些事实摆满了桌面。整个会场因为它们而愈加沉重。
L.H.正在家刷杯子,然后直起身来眺望着窗外。此刻的肿瘤会议却争论得热火朝天,一个医生兴奋地慷慨陈词,然后是下一个。病理专家挥挥手说:“我们必须进行下一个病例了,然后我们做结论。”那位正在给L.H.私人医生书写公务信件以提供治疗方案的秘书见状也停止了记录。整个房间静了下来。L.H.的幻灯片被撤走了,这超出了我的想像范围。我最后扫了一眼躺在阴暗紧闭的房中的她。艾米丽走上台取代了尼娜。我们则又一次前倾身体,以便能听清艾米丽大声念给专家组听的发言稿。
“病例二:E.M.,孕四胎三,四十九岁,无突出病史。三月份在门诊进行过每年一次的健康检查。她曾得过HPV,但是上次巴氏检查结果正常。最近一次巴氏检查是在五年前,无任何异常。三月份的巴氏检查结果为‘非典型鳞状细胞’。第二次巴氏检查结果为‘异常,重度,不排除腺癌的可能’。做了一次阴道镜检,变性带,嵌合体和白色上皮。做了三次组织检测;两次结果显示‘原位癌变,侵袭性微小癌灶’,一次子宫内膜镜检,阴性,EEC也是阴性。”
艾米丽抬起头,停顿了一会,以确保每个人的思路都能跟上她。
投影仪重又响起。埃莱诺子宫颈细胞的幻灯片看起来就像一幅油画,蓝色和栗色的螺旋整齐地排成纵队,中间穿插有红色的圆点。
病理专家手中的教鞭点在屏幕上,“这儿,”他说,“缺乏正常细胞分层和多态性。”
又是“咔哒”一声。“这是一张放大的照片。可以看到细胞有丝分裂的现象。”接着他继续用教鞭在屏幕上敲击,“啪,啪,啪”。
放映完毕,屏幕重又空白,掌灯秘书又跳起来。所有的人都看着艾米丽,肿瘤专家点点头。“完了?”他问。
“下一步将进行锥形组织检查。因为有侵袭性微小癌灶。我们不想遗漏任何异常现象。”
“再问一下,她多大了?”一个医生问道。
“将近五十。”
“是吗,那她也不会再打算要孩子了,所以你没必要担心将来子宫颈功能丧失。”
“是的,” 艾米丽说,“我们准备做一次更全面的锥形检查。如果结果是阴性的话,我们就会依照巴氏检测的结果做进一步治疗。”
“如果不是阴性呢?”一个医生问道。
“我们将进行子宫切除。” 艾米丽回答说。
“不错,一个简单的子宫切除手术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也许只做个锥形检查就能治愈。”
整个肿瘤会议委员会对这个结论的得出颇为骄傲,艾米丽冲我微笑。在这些重大癌症治疗方案中,埃莱诺的病症无足轻重,如同一只蚊虫,带着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在房间里环绕。我们已总结出结论,那就是他们根本不需要担忧。
肿瘤会议结束了,房间空了。尼娜走回实验室和产房,内科实习生和住院医师们急匆匆地赶到自己的岗位上,外科医生返回外科,病理专家又拿起骨髓检查镜,艾米丽和我则奔向门诊部。
在我离开之前,我仿佛看到埃莱诺静静地靠近我坐在那排折叠椅上。我朝她眨眨眼睛,她咧开嘴对我笑了。好消息,我对她说,你很坚强。我们找到了对付它的方法。影像逐渐消逝,我伸出双手去抓她,别走那么快,埃莱诺,我还没准备让你离开呢。
第六章神秘的乔安娜(1)
女性用品,是使女人躯体散发诱惑力的特征之一,在我们的诊所里随处可见。浑身散发着香水和香皂味的女人们迈进房间。拉丁女人来时披着刚洗过的深黑色长发,当她们从检查台上下来时,常常会在草纸上留下潮湿的蝴蝶状印痕。有些亚洲女人掀起裙子会露出系在腹部的贞洁索,我们不能切断也不能取下这种护身符,因为害怕放走她们的灵魂。来自巴西的患者们则穿着紧绷在身上的色彩斑斓的氨纶服装,她们的高跟鞋上下楼梯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只要巴基斯坦女人取下她们的莎丽,整个空气中就飘荡着烹调香料和檀香的味道。乔安娜,就像我们这里大多数富足的患者一样,对香水情有独钟。今晚,当她从外面湿润的残夏暮气中步入我的诊室时,她带来了一丝缥缈而忧郁的气息。
女性的性别特征,或者是社会认同的性标志,在我们门诊随处可见:乳房、阴毛、赤如朱砂或黑似墨水的血液,还有灯光下发出粉红色的润湿黏膜。这里还有大量的性反叛和性虐待的证据:在光滑皮肤上纹身,在眼睑或阴蒂上挂上细金环,正在愈合却依然肿胀的伤疤。我看过迷人的新婚佳人,也看过查出患有性传播疾病的叛逆女性。我看过恋爱中充满欲望的女人,也看过像乔安娜这样的怨妇,发现自己在退缩,惧怕这种欲望。无数的女人会陷入理性与肉欲的矛盾中无力自拔。
性感和欲望将意味着什么?女人对亲密、爱护、安全和风险的需求会如何影响她的性行为?性服务又是怎样成为社交手段或者人际交往替代品的?在这种关系中女人如何才能学会说要或者不要?这些问题时时刻刻都在困扰着我。
就像一位诗人所创造的一种“声音”——她对具有旺盛生命力的身躯的支持和赞赏,一种表达特殊看法和观点的方式——每个女人都会用毕生时间去发展丰富她自己的表达方式。在诊所里,这种表露既是真实的,又是具有隐喻性的。就像一个女人的独特走路和说话方式、她的态度、她的生理症状、她形容恐惧和体验所选择的词藻,都是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还有更多其他的表达方式,我的、医生们的,更大范围上还包括社会大众和公共机构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