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娴+面包树上的女人-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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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跟他做爱?」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
我突然发觉林方文和画廊里的女人,有非比寻常的肉体关系,而他跟我,却没有,因此我比不上她。
我拥着林方文,紧紧的拥着他,不让他呼吸。
「你干什么?」
「跟我做爱!」
我以为只有那样,我和林方文的关系才可以跟他和大嘴巴女子的关系相比。她和林方文睡过,而我没有。她和他缠绵,而我不过是一个跟他互不相干的女人,这种关系太不安全。
他轻轻推开我:「你别这样。」
「我要跟你做爱。」我缠着他不肯放手,热情地吻他的脸、嘴巴和脖子。我已失去所有尊严,哀求一个男人占有我,以为因此我可以占有他。
他狼狈地推开我:「你不要发神经好不好?」
我被拒绝,无地自容,奔跑到楼下,冲下斜路,不知该走到哪里。他为什么要带我去看大嘴巴女人?他爱上那个放荡的女人,为什么,为什么他不介意她放荡?还是因为她放荡,他才跟她分手?那个女人比他大八年,他喜欢年纪比他大的女人吗?
我迷迷糊糊回宿舍,走进他的房间里。在那个滂沱大雨的清晨,他在计程车上,载我一程,我们一同听《人间》:
「从相遇的那一天,那些少年的岁月……」爱情从那一刻开始迷惑我们。但那天早上,他可能离开宿舍,去偷看大嘴巴女人,所以回程遇到我。我和林方文的爱情,竟然在那个女人的阴影下滋长,《人间》是他写给那个女人的,我竟被歌词迷住,倾慕他俩的爱情故事,真可笑!
我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很杂乱,我企图找到一些他和大嘴巴女人的资料,可是一无所获,只有我送给他那支蝴蝶牌口琴和那顶鸭舌帽依偎在一起。
「你干什么?」林方文突然在后面叫我。
我正在企图偷看他的私隐。为了掩饰我的无地自容,我把书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把抽屉里的东西也丢到地上。
他竟然没有阻止我。我继续将他的东西乱扔,他站在一角,没有理会我。我将所有的东西都扔在地上,筋疲力竭,他依然冷眼旁观。他铁石心肠。我要离开房间,他并没有阻止我,我走出走廊,只觉得全身没有气力,连走一步路的意志也没有。房里依然是一片沉默。我突然很害怕,我一旦离开,我们的故事便完了。
我回头,用尽全身的气力一步一步接近他的房间,我回去了,他仍然沉默。我俯身将地上的东西拾起来。
我突然很看不起自己,为什么我连一走了之的勇气也没有?大嘴巴女人一定不会象我着样。
他突然抱着我,我觉得全身酸软,象受了很大的委屈,嚎啕大哭,哭得很丑陋。
「如果你不喜欢我,不要勉强。」我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去那里吗?」
「我决定忘记她,我想让你知道。」
他吻我,我闭上眼睛,跟他说:
「我可以——」
我可以跟他睡,愿意跟他睡,义无反顾,即使我们将来不一定在一起。
「不用。」他说。
他温柔地抚摸我的脸颊说:「不用,现在不用。」
面包树上的女人 正文 第二章 恋人的感觉(下)
章节字数:6475 更新时间:07…04…19 12:23
我把事情告诉迪之,她煞有介事地说:
「男人在十八至二十五岁这段时间,会爱上比自己年纪大的女人,是恋母情意结,说得粗俗一点,是还没有断奶。」
林方文说他的母亲是一个美丽聪明的女人。虽然他已很久没有跟她说话,但他说起母亲,总是很忧郁的。他会不会象迪之所说,有恋母情意结,所以爱上大嘴巴女人?
「他为什么喜欢放荡的女人,男人不是喜欢纯情的女人吗?」我说。
「纯情的女人是天使,放荡的女人是魔鬼,魔鬼总是比较好玩的。」迪之说。
我瞒着林方文,约了迪之和光蕙在画廊对面那间酒吧喝酒,其实是去偷看大嘴巴女人。大嘴巴女人那天没有画画,她站在画廊的落地玻璃前喝水,不是用杯喝水,而是拿着一个有手柄的玻璃瓶喝水,那种玻璃瓶可以倒满八杯白开水。
「她很饥渴呢。」迪之说。
「她的嘴巴真的很大。」光蕙说。
「大得容得下我的一只拳头。」我说。
「她的样子很特别。」光蕙说,「眼睛大、鼻子大、耳朵大、嘴巴最大,但凑在一起又不太难看。」
「象专门吃少男肉的女妖。」我说。
「所以你的林方文给她吃了!」迪之大笑。
「你笑得很淫!」我说。
「是吗?我真的笑得很淫?」她竟然从手袋拿出一面镜子照照看,说:「果然很淫,男人喜欢这种笑容。」又说,「你看,大嘴巴女人正在淫笑。」
画廊里,出现了一个男子,大嘴巴女人似乎又换了男伴,也是廿岁出头的年轻男子,比上一个更俊朗。
迪之站起来说:「我们上去。」
「上去?」我犹豫。
「怕什么?反正她不认识我们。」
沿着大厦楼梯走上一楼,便是大嘴巴女人的画廊。画廊只有七百多尺,卖的都是些抽象派的作品,主角多数是人,正确一点说,是一些看来象人的人。
大嘴巴女人并没有特别注意我们,她正在向一双外籍男女介绍一幅画。俊朗少年沿一道旋转楼梯跑上上层。林方文说,大嘴巴女人住在画廊楼上,可以想象,上面有一张很宽敞很凌乱的弹簧床,是大嘴巴女妖吸收少男精华的地方。
外籍男女并没有买画,离开的时候,那名外籍男子跟大嘴巴女子说:
「再见,费安娜。」
她的名字叫费安娜。油画上的签名也是费安娜。
画廊里只剩下我们,大嘴巴女人费安娜并没有理会我们,我们三个看来实在不象来买画。当费安娜在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她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不象香水,也不象古龙水,是橄榄油的味道,还有一点儿松节水的味道。
我问迪之:「你嗅到她身上的味道吗?」
「是她的内分泌吧?放荡的女人身上会有一股内分泌失调的味道。」
「胡说!那是画家的味道。」光蕙说,「颜料要用橄榄油调开,画笔要用松节水洗涤。」
「是,正是那种味道。」那种味道使她显得很特别。
「你怎么知道?」我问光蕙。
「孙维栋也画油画的。」
「离开吧,这里没有什么发现。」迪之说。
我在画廊的尽头看到一张画。一个少年站在一条空荡的街上,那个少年是林方文。
「什么?他是林方文?只有一只眼睛,没有嘴巴和鼻子,你也认出他是林方文?」她们不相信我。
「不象,不象林方文。」光蕙说。
「这个根本不象人,象头独角兽,你说这头独角兽是你的林方文?」迪之说。
她们凭什么跟我争论呢?当我第一眼看到那张油画,我的心怦然一动,我意识到他的存在,他存在画中,存在画中那条空荡的街道上,虽然没有一张完整的脸,也没有完整的身体,却有林方文的神韵和他独有的、喜欢叫人失望的神情。恋人的感觉不会错。
「是他,我肯定这个是他。」我说。
迪之和光蕙还是不同意。
「这幅画要卖多少钱?」我问大嘴巴费安娜。
我要从她手上拿走这幅画,我不要让林方文留在那里。
「你疯了!你哪来这么多钱?」迪之跟我说。
大嘴巴女人走过来,看见我指着林方文的画,淡然说:
「这张画不卖。」
「不卖?那为什么放在这里?」迪之跟她理论。
「不卖就是不卖。」
「要多少钱?」我问她。
「我说过不卖。」她回到沙发上,又拿起那个玻璃瓶大口地喝水。
她不肯卖,我无法强人所难,只好离开画廊。一条空荡的街上,只有林方文一个人,那是不是大嘴巴女人的内心世界?在她空虚的心里,来来去去,只有林方文一个人。她只怀念他,她对他,有特殊的感情,跟其他少年不同。他在她的生命里,不是过客,而是唯一可以停留的人。这个发现对我来说,太可怕了。
不久之后,在我兼职的杂志社,我再次见到大嘴巴费安娜。
费安娜穿着一条黑色的三宅一生裙子,好像穿上一个麻包袋,只露出两只手和两条腿,愈发显得像一个女巫,一个品位高雅的女巫。跟她一同出现的,还是一个外籍少年,约莫二十岁,有一双蓝宝石眼睛,脸上挂着开朗的笑容,人很活泼捣蛋。他来到杂志社后,便没一刻安静下来,不是向女同事们扮鬼脸,便是一屁股坐在别人的办公桌上,拿起桌上的摆设装模作样地研究一番。他长得迷人,女人们都舍不得骂他。男人长得好看,也占便宜。
费安娜身上仍然散发着那股橄榄油和松节水的味道。她望了我一眼,在认得和不认得之间,我低头继续校对,没有理会她,我并不希望她认得我。
她要找总编辑李盈,她们在房间里谈话。
摄影师阿钟来了。
「今天要拍照吗?」我问他。
「是的。替一个女画家拍照。」他说。
「是房间里的人吗?」我瞄瞄李盈的办公室。
「就是她,费安娜·罗。」下一期的封面人物。
「她有资格做封面人物吗?」我怀疑。
「当然有。她在巴黎艺术界的名气正在急升,巴黎的画廊都抢购她的画。她是天才,二十四岁已经在巴黎走红。一个中国女子,在巴黎走红,绝不简单。」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卖画和画画的女人,凭着色相推销自己那些不怎么样的画。原来她已经那么出名了。我很难接受,宁愿林方文曾经跟一个平凡女人交往,而不是跟一个那么出色和独特的女人相爱。我完全没有把握赢她。
我跟阿钟说「你要不要人帮忙?」
「你对她也有兴趣?」他问我
我点头。
「那你站在一旁好了。」他说。
费安娜带了几套衣服来拍照,都是三宅一生和川久保玲的。对于衣服,她并不花心。外籍美少年在其中一些照片中出现。阿钟说,另一批照片会到她的画廊拍摄。
大嘴巴费安娜完全漠视镜头的存在,她挥洒自如,很有格调。经验丰富的阿钟也叹为观止。外籍美少年蹲在她跟前,像个渴求母爱的孩子。林方文是不是也曾经占据她跟前的位置。
我问阿钟「你喜欢这种女人吗?」
阿中笑着说「她只喜欢少男,我太老了!这种女人,会吸干男人的血。」
拍照完毕,外籍少年替她收拾衣服,她上前谢谢阿钟。
「你很专业。」她对阿钟说。
「你也是。」阿钟说。
她突然望向我「你是不是来买画的那个女孩?」
我没想到原来她一直认得我。
「你好像对我很有兴趣。」她说,「可惜,可惜我对女人没兴趣!」说罢笑了几声。
她竟然把我看做同性恋者!
李盈决定用阿钟在费安娜的画廊拍的照片做封面。费安娜坐在画廊中央,背景全是她的画。在最远处,她画的林方文也被摄在镜头内。
关于费安娜的身世,访问里说,她家境富裕,出身大家庭,有十六位兄弟姐妹、三位母亲。生母是妾侍,也是一位画家,不过所画的,是现实派画画。一位女画家,沦为别人的妾侍,也真是奇怪。费安娜与一群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关系冷淡。十七岁那年,她独自跑去巴黎,原因是为了追踪一个男孩。此后一直留在巴黎,两年前才回来。
不过,访问中最震撼的,是她坦言只喜欢少男:
「十六岁那年,便爱上一个只有十二岁的男孩子,他长得比我还高,很好看,我把初吻给了他。」
「十七岁时,爱上一个十四岁的男孩,他是法国人。他要跟随父母回国,我追踪去巴黎。第一次便是跟他。」
「 到了六十岁,还是只喜欢二十岁的少男。」
除了病态,我实在不懂得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她。
李盈问她为什么只喜欢少男,她说
「我喜欢青春,青春的肉体,青春的脑袋。青春不是日出,不是花开,不是任性,是实实在在的,充满弹性的皮肤。」
我们争夺着新鲜出炉的杂志,费安娜实在惊世骇俗。女人说她可怕,男人说她性感,少男在议论她。迪之在电话里跟我说
「真是病态!千年女妖!」
我拿了一本杂志给林方文,他看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我指着封面上费安娜身后那幅画,问他
「这个人是你吗?」
「这个人像我吗?」
「很像你。」
他失笑「这个人,只有一只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也不知道是不是人,你还说像我?」
「你为什么不肯承认是你?」
「你为什么硬要我承认我是这头独角兽?」
「骗人!就凭恋人的感觉,我知道那个人是你,只有恋人,才能捕捉那种神韵,费安娜捕捉得到,我也能捕捉得到。」
他沉默,不再跟我抗辩「你说是我便是我。」
他突然问我「你看过那幅画?」
「我在这个封面上看到的。」
「不!这个封面不可能看得那么清楚。你曾经跑上费安娜的画廊,对不对?」
「没有。」
「我说你有。」
「你为什么硬要说我有?」我问他。
「恋人的感觉。」他瞟我一眼。
我们两人都忍俊不禁。
「你好奇心太重了。」他望着我摇头。
「是的,我对你的好奇心特别重,尤其关于你的过去。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和费安娜的过去是怎样的?」我坐在他的大腿上说。
「都已经过去了,你这么好奇应该已经查过。」
「你也许是众多男孩中她最怀念的一个,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