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史-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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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主听了,大惊。孙平玉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像我们这家境还算好的了。全村一半的人家,都是这样的。你没见后面崔绍云家,六七个人,每顿只准煮一小盆洋芋,饱也是那一盆,饿也是那一盆。只有我们每顿煮的五分之一。我看着只够我吃!大人出工,要把门锁上,以防小孩偷洋芋。韩农秀出门,要在洋芋堆子上打记号。回来见记号动着了,就劈头盖脑地打。那些姑娘被打得东奔西跑,满山地嚎。连崔绍云都不放过。一次崔绍云偷洋芋吃,被她一棒打去,把崔绍云眼眶都打肿,差点就把眼睛打瞎了。”陈福英说:“法喇哪家像我们这样,有人无人,火塘里火才燃,洋芋就满火塘的烧起,屡屡陆陆地吃。烧的吃完,又吃煮的。正顿才吃好,出工的要背一口袋,读书的要背一书包。你们读书哪天书包里的洋芋不是塞得满满的?一个学期要烂几个书包,就是被洋芋塞烂的!你们明天去小学望望,像富文这样书包里背得起洋芋读书的,全校有几个?”
秦光春分在左角塘小学,起先刚见陈福英、魏太芬等去赶场,都表嫂表嫂地喊得亲热。孙家人都说:“人家秦光春当了老师也不大貌,农村本色不变。”但只几个月,孙家人就发觉变了。陈福英等去赶场遇到,非但表嫂不喊,见了就忙走朝半边。这二人也知数,说:“你看人家当老师了,有地位了。我们是农民,身上黄邦邦的,怕别人说秦光春有这种穷亲戚,丢了他的面子,所以倒反我们把着正街、街心走,害人家朝街角、河坝跑。我们也应该知数,见着人家就勾着头算了。”
这日孙平强与崔吉华到米粮坝去。秦光朝已调米粮坝中学。二人走到米粮坝中学前,热得直冒汗,又干又渴,孙平强说:“走,我们去我老表那里找口水喝。”崔说:“怕他想自己是堂堂米粮坝中学的老师了,我们去丢他的面子,还是不去算了。”孙平强说:“咦!是亲老表啊!我姑妈和我爹都还活眼健在,他敢不认?况且他与你也是表兄弟,也亲得很。就是我不在,你独自一人去他那里,说你妈是孙家姑娘,你与他是表兄弟,他敢不认?”崔说:“我独自一人,怎么也不会去的。”孙平强还是拉他,崔也只得跟着去。路上孙平强问:“你为什么说你怎么也不会去他那里?”崔说:“有个缘故:聂传顺是我个亲大姐夫。以前和秦光朝一起在大村代课。秦光朝每次回家,都要从我大姐夫家那里过。依着你们孙家喊,因为秦光朝家妈是孙家姑娘,我家妈也是孙家姑娘,因此秦光朝就喊我姐姐喊表姐,喊我大姐夫为大姐夫。等秦光朝一成正式教师,我大姐夫什么也不是时,秦光朝见我大姐夫就不理了。等我大姐夫在荞麦山有了那幢房子,秦光朝又喊我大姐夫为大姐夫了。所以今天也亏你是他亲老表,可能会理你,才和你去。换别个,即使是孙国达等人,我也不会去的。”
二人刚进校门,就见秦光朝走出来。二人就叫:“老表。”秦看看二人,皱皱眉头说:“你们下城来啊?”就走出学校去了。孙平强红了脸一言不发。崔说:“这就是你亲老表了!”
二人就走出学校来,又遇上王勋杰。崔妻姓王,崔算王勋杰的姑爹。孙平强说:“你是他姑爹,水肯定要得到一口喝。”崔说:“难说。”二人见到王勋杰就喊。王勋杰说:“哦,你们来城里啊?”就走了。崔又气得要死。出来,遇上岳英贤,岳与二人都无亲无故,见了二人,就叫:“走,去我那里喝杯水。”二人好不感激。但已有了前两次教训,死活也不会去喝什么水了。好言感谢岳英贤后,就忙逃远一些,才坐下相对而泣:“人穷了实在无意思!还活人干什么呢?鬼都不睬了!”孙平强回家一讲,孙家人就联系起秦国书、秦光春及秦光朝之妻在荞平麦山供销社不理他们的情形,说:“我们孙家是不如人家了!再亲都是这样,穷了就不是亲戚!还亏姑妈还活着!连姑妈活着都找不到一口水喝,那要是姑妈死了,这门亲也就算没有了。”
昆明传回来消息了:孙国达判了四年的刑。
《神史》 六十五
天主教了一个月的书,就发觉这环境糟透了。老师不分白天昼夜打麻将赌钱,有的达两三天不出门。有个老师就因长期打麻将,坐骨神经坐坏了,学校用公款地区、县上到处送去医。全体老师的医药费,被他一人就医完了。有的老师不吃饭,专喝酒。喝酒都要喝纯包谷酒。周末递个酒壶给家中酿酒的学生:“打壶纯包谷酒来。”或者亲自到学生家中,去喝刚酿出的热酒。有的老师喝醉了躺在操场上骂人,脏话流水般出来。有位老师酗酒中毒,死了。平时有的老师打牌、下棋矛了,菜刀明晃晃地提着互相追杀。全校老师、学生后面追着看。有的老师弄个相机来,专哄着学生照相。一年可赚两千多块,比一年的工资还高。有的老师给学生算命,一元钱一个。其余养条狼狗产仔卖钱的,买条骡子喂着赶马车的,无奇不有。还有的与学生结拜兄弟,称兄道弟,有的与学生谈恋爱。如此等等,占了半数。其余的呢,也有好好教书的,也有忙做生意的,还有就是忙调县城的。
学校学风大坏。李国正的儿子组织了个“四海帮”,专门敲诈学生。偷盗成风。学生谈恋爱,吃醋打架。天主对他那个班,天天讲读书、做人、创业的道理。而且他一开始就拒绝二年级那些只会打架、捣蛋的留级生。所以他这班虽有几个糟糕的,但都不成气候。其他班偷盗、敲诈普遍存在。孙天主这班学生也时常被其他班的学生来敲诈。孙天主从小被欺,深知这些学生的苦楚。出现这些事了,他只好亲自当灭火器。小到一个学生的调羹被人霸去了,孙天主亲自去拿回来。两角钱被人敲诈去了,孙天主也去讨回。而敲诈者都不受到应有的惩罚,我行我素。而孙天主也对此毫无办法。他只能如此而已。自己一生疾恶如仇,而这里恶太多,他根本疾不过来了。
最可怕的还是班上的老师不负责任。学生今天来向孙天主讲英语老师怎么连续几天不上课,政治老师只会拿书念,孙天主也无法。那英语老师叫徐和发,为人做事酸溜溜的,不像个男人,老师就名之为“徐小姨妈”。人既没水平,上课上不下来。并时常做气不上课。孙天主去求他时,他就说:“老孙,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还是去上两节。”于是又来上两节。等学生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时,他又不来上课了,声称是学生得罪他了。全班学生根本不知哪里得罪了他。孙天主只得又去求他。后来孙天主没有办法,只好在语文课上,数学、英语、政治地串讲。并且只得向学生鼓吹自学精神了,说自学多么重要。并向学生说:“自学了不懂的,拿来问我。”
许世虎来校后先也还积极。但不久就不行了。那些流氓学生,以和老师称兄道弟为荣。孙、许等才来,这些学生都来找。且孙天主名声大,那些学生更有成天来找的。孙天主哪里理他们?而许来校看到如果不和这伙学生混,那在这学校根本混不下去。于是也和这伙学生打篮球等去了。并受这大环境的影响。见其他班主任将学生交来的班费乱用。他也手痒,将学生的班费,拿去买了个大录音机来,表面上说是全班的,实际就是他的,只有他能用。那班费就是许四个月的工资。攀上一番,他认李国正为舅舅,认李志五等为老表。学生偷了东西来,他就去没收了来自己享用。后来那些学生为讨好他,偷了就直接送到他这里来。酒喝得热了,学生就叫他大哥了,他也就答应,叫这些学生为兄弟。学生称:“大哥有什么事只管叫兄弟们!兄弟们帮你杀人都可以!”许也称:“兄弟们有什么事,只管来叫大哥!大哥帮你们撑着!”这些学生于是都留级到他那一班来,班上乱无天日。其他老师根本上不下他那班的课来。孙天主去他那班上课,也是乱相百出。亏许打招呼:“孙老师的课不准捣乱!”才稍好些。但孙天主渐渐也上不下去了。后来许那班有几个学习好,家境也好的,都转学到县城去了。孙天主也失了心绪。高兴时讲,不高兴时就不讲了。
最后连许世虎自己也上不下他那班的课了。这才大悔,与孙天主说:“我都上不下我这班的课了!你那班的数学课,反正我一如既往。你那班的学生太可爱了。又勤奋又老实。令我越讲越想讲。讲时自己也高兴。一看学生在下面笑了,我就想到讲通讲好了。一见他们脸上疑惑时,我就想糟了,难道哪里讲不对了?我那个班,妈的就糟糕了。搞来搞去在上我那班时,我就坐着备课,好在上你那班时好好地讲。”
孙天主决心对教学进行改革了。他决心从二年级起,把课程拉完后,二年级的语文教材,就是学生在一年级时写的作文集。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学生抄作文的积习已被杜绝。尽管错别字还普遍,但学生已会写真实的所见、所闻、所感了。学生每周两个作文。记叙文都用真人真事,则是说明文《从学校到我家怎么走》、《农民如何犁地》等。学生的作文水平大幅提高。
孙富民、孙富华、孙富文的学习总不见好。孙富华尽管留级,在新的班学习都只在七八名。见孙天主如此教学生,孙富华羡慕得要命,说教他的老师只会照本宣科。两课时上一课,拼音、造句、中心思想、段落大意在黑板上大板大板地抄。却已是以前全校公认教得好的语文老师了。孙富民呢,就在孙天主这班,毫无进步。既不好学,又贪玩,书不能读,字不能写。孙天主的课,他仿佛在用心听着。其他老师上课时,孙天主去看,见他或望着天花板出神,或在课桌下与同桌打拳。只要一背开孙天主,就傻子似地与其他学生又打又闹。数学学了半年,负五加负十都加不出来。孙天主每有空时,把各科都拿了考他,一考发现根本就没用心学。孙天主大怒,用脚踢,用柴打,打去孙富民只像一团面,既不流眼泪,也不吭一声。孙天主怒极时,不给饭吃,或赶他到外面去,他站在哪里,竟能站上一夜。终是孙天主也没办法。觉这人没有耳朵,因为说了不会听;又觉其没有脑袋,因为听了也不会想。孙天主不见他还不气,一见就气堵上喉里。看看实在没出息,要打发他回家去算了。孙平玉、陈福英说:“这是个没耳性的人!都十七岁了,还不会想事。我们天天年年拿张嘴背在身上。说了这么多年,仿佛一句话都没有说。搞来搞去倒是他不气我们气。气得没办法,只寄希望于你回来以后,由你带着他,让他看见你怎么刻苦,又看看富华如何好学,然后会不会改。既然你都对他无法,那我们更无办法。你打发他回来,我们也对他无办法。再怎么混,也让他在学校里混算了。这样别人不知内情,还以为他行。这样既给他遮遮羞,也给我们和你遮遮羞。如果打发他回来,那连他、连我们、连你都要被人耻笑。别家考不起中学的,拿钱都要买进去读。哪有他这样的好条件?要是他会想事,他就会明白这一切来之不易,好好读书。这下你当了老师,倒叫他回家来,别人怎么看?再等他在学校混两年,看他会不会想过味来。”
于是只好由他在学校混着。但他在学校混,往往使孙天主成天心不得宁。这日孙天主去荞麦山邮电所投篇稿件。自习课无老师,孙富民以为得自由了。和几个身量小的学生提倒腰。他两手将两个学生倒倒地提着。随后他就自己站定,叫那些学生来抱他。有时抱他起来,有时抱不起来,他都哈哈大笑。孙天主回来,见他如此,走去将他耳朵拧着,拖到讲台上就打。说:“蠢猪,你不见我每天读多少书、写多少字吗?我何时只要求别人不要求自己?我给你做榜样你都看不见?你到底要我讲到哪一天,说到什么时候?书上有的我向你讲了,书上无的我也向你讲了。写下来是一部书了,还要我向你怎么讲?”
但仍是无用。孙天主无论白天黑夜,埋头苦读。孙富民呢,十天读的书无孙天主一天读的多。论写的,孙富民十天的作业、作文等,不如孙天主一天写的多。但孙富民仍不会省悟。这日孙天主到荞麦山买米回来,见孙富民正与几个学生打闹,被几个学生追着。孙富民边跑边回头笑。孙天主刚入校门,孙富民就已跑到孙天主面前,头却还向后看着。孙天主伸脚在他前方一绊,孙富民还向后笑着的,“咚”的一声倒下地去,半日爬不起来。头上脸上血出来了。孙天主又气又怒,只得带他到学校医务室去包扎。一时孙天主气得胸里出大气,鼻里出粗气。如此又气又恨,孙天主仅半年就觉气够了,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折磨了。但又无法解脱。日日受此煎熬。
孙天主同时感觉到当家的滋味了。每次他的购粮证上一月的粮,去买了米来时,仅三五天,就被三弟兄吃光了。孙天主几乎都在朝荞麦山街上去买米。在孙天主当了老师后,陈福宽说当了老师,至少要有个单车。于是在昆明买了辆单车带回来送孙天主。孙天主每天骑了那单车到荞麦山买米。孙天主本就不习俗务,粮袋放在后面架上,扎也扎不好。路上袋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