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史-第1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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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富华从荞麦山回来,拿了个电报,不敢出手。来找天主,说:“外公去世了。”天主接电报看,“爸爸腊月二十一去世。陈福全。”天主泪刷地下来,便说 :“给爸爸妈妈说,没事的。”因下来,找了孙平玉、陈福英回来,说了。陈福英痛哭失声,孙平玉也垂泪。天主、富民、富华、富文、富春全流下泪来。陈福英一直哭,说:“丧德,一辈子的长年!养我育我,扶助你爸爸的恩情一直未得报答。我们这家境也好不起来,我总希望哪一天有两文钱了,去把你外婆、外公接回来,不要让他们受那种苦日子了。就是接回来死了,后事也让他们体面一些。没想就死掉了。此生此世我再有心,又哪里去找他?”一时痛哭,乱打乱踢。天主、富民只好由她打,见她用拳打墙,忙才拉住。昏晕过去。天主等叫醒。半日回过来,面貌神情大变,忙熬了红糖找了鸡蛋来做了汤。她又在哭。“吃什么!可怜该吃的死掉了!你们早这样做一碗给你外公就好了!我就感谢你们了。你们也一直不成器,一文钱苦不来带去给你外公。那地方热,放不得的,腊月二十一死的,今天二十六了,早埋掉了。那地方蚂蚁又多,一晚上就把一个人吃掉!你外公的遗体也早被蚂蚁吃掉了!”越哭越伤心,又晕过去。天主等又推又喊,没有别的法,只好掐她人中,或用手指蘸了冷水冰她的脸。又是雪天,又怕冰感冒了。这里爷爷的丧事也是一片忙,毫无办法。半日陈福英回过气来,拼命痛哭,再劝不住。天主、富民等也知早已埋了,只好哄她。天主说:“我来之前就谈好了的,外公一去世,就要拉回来。再忙不及,也要化了骨灰带回来的。”陈福英说:“这些都是假的!没有车愿拉棺材!他们也没钱,火化也是假的!那几十公里从没听说有火化场!”富民说:“万一大舅他们架起火烧呢!从前都有火烧了带回来的!”陈福英说:“那也惨得很呀!死了一回,还要在火上再死一回!还亏你想得起火烧这种残酷的办法。”一直哭。又说:“不知你三个舅舅现在如何了。搬家的人,也惨得很。请你们写封信去,说我们收到电报,知道情况。他们有难处只管写信来。我们再怎么说还有匹马,还有条牛,要是他们无路费,卖了带去给他们,叫他们回来了。我们还有点粮食,让他们回来一起过。日子一天天总会出头的。”富华答话,马上含泪找纸来写。这时孙平玉跑回来,说“要开路了,快下去。亲友也来了。”陈福英又大哭:“人家的爹死了,还得亲友来热热闹闹地开路做道场,得亲友来送。自己的爹死了,像旁边人这么做做,帮帮忙都做不到。”富民要忙管后勤这一摊。富文扶陈福英去了,防她哭昏跌倒。
天主家这里也被用来做菜、做饭。天主说:“可以在别处做的。”陈福英说:“你又不懂了!做菜做饭,是令主人家最亏的。你这里只管拿面出去,他那里只管收只管藏,你耐得起?肉提回家去,面提回家去,酸菜蔓菁皮同样不放过,只要弄得到。这是不看主人家有脸面无脸面的,形成了风俗,轮到哪家都是这样。只管偷。主人家忙正事还忙不过来,哪个还有精力来管这些?再说即使看见了,你也不好放下脸面来说!因为都是去跪了请来的,这时是你求他,得罪不得!越得罪他越偷,你防得了几时?在我们这里单家独户的,他要偷也费些力,在这里煮,就是图这个。要在别处,偷光了你还不知道呢!他偷了再张开口只管喊拿来,你还得赶快拿来。再加上你爷爷奶奶、你三爸三婶为人又古头,恨的人又多,他还不趁机偷你,还有饶你的?所以这几天你只管在家里,盯着些。发现有人偷了,你也不要明打明地说,看看他知数就行了。周围这些人,你不知道,是穷得无法了。烟酒同样如此,那还有富民掌管着,也浪费不了。在别家头上,你孙平文大爸他们,几条几条的烟藏在毡褂里只管往家里跑。”
天主家这里一时也热闹起来了,几十名男公妇女,进进出出。把雪全踏平踩脏了。天主当了半日侦探的角色,大失其职。周家英忙去叫陈福英:“大嫂,了不得了,杜朝万家妈扛了一百斤来的苞谷面跑回家去了。刘大婶也偷了二十斤左右的肉去。”陈福英忙叫富文来监察。稍好了些。
天主觉事事不顺心,只想赶快回北京去了。富春双膝跪地,趴在板凳上写字。头都要伏到书上去了。天主只管喊:“头抬高,坐直。”但想连桌、凳都没有,还坐什么!富春每天只叫眼睛疼,双眼直流泪。天主说:“就是你没坐直,眼睛离书太近的缘故!”看她那裤子,常年跪在这泥地上,膝部跪通,补了补丁了。她手冻僵了,又去火上烘一阵,又回来写。那些妇女说:“富春读书倒厉害得很!好好地读,也像你大哥一样。又有大哥帮助,以后肯定更不得了。”天主听此,心内悲哀,帮什么呢!自己也是爱莫能助啊!他叫富春做题,小学四年级了,连先算乘除后算加减都不知。天主发怒了:“你成日间读些什么?”富春急得流泪。又忙去跪着趴着做了来,还是错的。天主无法了。他反正也没耐心向她细致地讲。只好站起出屋,爬上村子高处来,大大地嘘气,借以散发心中的愤懑,不由叹息:“一何惆怅之深也!”
富文的侦探做得很出色。这倒合了他那到处蝎蝎螯螯的性格。一有偷的了,他先扑朝半路去拦住。一时成就卓著,得了陈福英和富民的夸奖。周家英也说:“富文看不出来,居然这样精明。几十岁的老妈妈都斗不过他。”陈福英说:“他一辈子都是这样的。读小学书是读不来,考试考十多分。提起地里有几个瓜,他清楚得很。哪个瓜有好大,长在哪里,他一清二楚,倒背如流。”
天主见富文一整天地搜索侦探,有着说不出的滋味。他也希望这些东西少被偷走些,父母和三爸三婶都可怜。有一时他还夸奖富文:“干得好!”但从他心底,男子汉不应是这样搜去侦来的,而应雄才大略,放眼全局。而富文偏不是这种人。刚好天主出林里来观雪景,见法喇村落漠萧条,瞅的焦心撩人。忽见富文拼命地跑出,喜悦地说:“陈志德家妈又偷升荞面下来了,我从这里去截。”天主大怒,伸腿就将他扫倒,骂道:“这些事上你少用心好不好?你那书呢?下学期就初中毕业了,还是这个样!你一辈子只会在这些小事上下功夫,担心我揭你的皮!”富文从雪地里爬起来,一声不敢吭,垂手呆立。天主见此,也后悔了,荞面同样是重要的。忙又加劝慰:“快去截住。书过了这事后要好好读了。” 富文边走边看天主脸色。天主说:“去就是了,看什么!”他才飞跑,然而兴致已减许多,不敢展示才华了。
天主这里站着,感觉自己越来越缺乏耐心了。忍耐痛苦和艰难的能力也在降低。不久,就见陈家得的妈端个升子从林里爬出来,一身是雪。那升子里,满满的荞面,又端回了天主家。天主只能摇头,唇舌动了数次,连连发出响声,他萎靡困顿得无法。那一升荞面,也就几元钱。真是偷者惨,反偷者也惨啊!
下午不断有鞭炮声响起,亲友们冒雪而来了。陈福英在孝堂忍不住,又回家来大哭:“我爸爸!你这苦命人呀!生前不如人,死后也不如人。老天啊!这命太造得不公平呀!当的当支书,当的当睁眼瞎!儿子不爱孙子,不惜亲戚朋友,一样人不要,富贵了一辈子!有的呢,红松黑漆大板,火炮连天,亲友满门,唢呐处处!过几百年坟堆也还在,清明节还得子孙去插坟飘纸!为儿女亲友卖命当牛马的,穷一辈子,还要死在他乡!白板一副,亲友全无,有家难回!不到三天就被蚂蚁吃光,不到半年野草长满,还哪里去找坟堆呢?”一时声嘶力竭地哭,又昏了过去。吓得天主、富民等毫无办法,只能流泪,生怕母亲就此气绝了。孙平玉也着慌两头奔忙。
又是鞭炮声响,富华跑回来说:“二娘家来了。”陈福英说:“你去给她说:还炸这鞭炮做什么?还炸了招人嘲笑?自己的亲爸爸死在几千里外了,她得炸一个火炮没有?”说不久,陆建琳、陈福香来了。陈福英一见妹妹,抱住就大哭:“小香呀,爸爸也死了。”陈福香也哭了。众人要劝,天主说不消。想母亲、二娘难得哭个够的,哭一阵再劝。陈福香哭说:“姐姐,这命苦得很!上头老的我不得见一眼,几千里路上不在了。下头小的我天天带着,也不得见我一眼!这下兄弟姊妹,各在一方!除了姐姐,恐怕永远都不得再见一面了!我是想了几十回,差点差点拿一根绳子就吊掉了。回心又想我活着,那几个瞎子还可以靠我!我活一天,他们得靠一天。我死了,他们靠谁?姐姐,我是无办法了!要死死不了,要活呢,一样意思都没有!”陈福英边哭,忙边劝她:“还有姐姐在这里,可以陪伴你。我两姊妹相依为命,一年一年地过。”陈福香哭说:“姐姐的情况与我不同呀!走几十天路上谁不在传富贵爬齐了天!富民、富华全部成人。我那几个瞎子呢,姐姐,我还求他们什么呢?只求他们看得见走,拿得来吃,我就满足了。而老天半点不饶人,一个不放过。我有什么办法!这不是一天天一步步逼我朝死路上走?”姐妹俩越哭越不住,越哭越伤心。天黑乃止。
火炮直炸到半夜。亲友都听说天主回来了,定要找找看看。大多投天主家来。而孙平玉忙来找了天主出去:“嫉妒我们的人多得很。要防有人使手脚。一是怕孝堂、棺材里使,我叫富民在那里守着的。二是明早上到山上打井,要你带人去。尤其要注意这些人使手脚。他们或会丢铁钉、丢针在井里,就害人不浅了。你要严防的。带上富华去。两弟兄四只眼睛,也防得过来了。今晚你要把锄头等找好。山上雪深、更冷,要多穿些。今晚上亲友来找你见你的多,你躲开也不好,要见见。但要机灵点,抽个空睡一觉。明天是要忙一天的。”
其实是天主一夜未得睡觉。白卡汤明钦家爷几个,响水塘聂万洪家、木一金家、拖租周家,全来了。能见到天主,也就大觉高兴,天主也不由高兴起来,谈到半夜。火塘里火大,大家热极,都往后移了。天主又正在火塘最里边两堵墙的角落,退不开,热得流汗。但忽而觉一阵彻寒,牙齿竟打起颤来。心里一片僵,手也抖了个止不住。他回顾,那墙缝也是被泥糊严实的。不知这冷从何而来。忙加了衣服。众人说:“从大城市来,不习惯家乡冬天的气候了。要多加衣服,以防感冒。”天主加了毡褂,还觉冷,移身就火。半天后才稍觉暖和了。
汤明钦说:“没有什么大物小事,亲戚们也很少聚拢来了。我是孙平元结婚那年来过,后来孙平刚结婚,小平会嫁,都没正式的办,没有得信,也是没来成。十几年一过,没料大哥家已发达成这种样了。那时只以为大哥当文书,就不得了。哪知如今比起富贵来,又算什么呢!”聂世松说:“那时哪里谙到现在这一步呢!我们来,富贵也只比他今天见这妹妹稍大些。还挂着鼻涕呢!十几年一过,无论在哪个村、哪个乡的三亲六戚,都感觉到沾得上光了。”又说:“孙平玉,你家是烛上生了大花了。”
后来叫孙子们去打一堂绕棺。天主下来,陈福英哭说:“你外婆肯定又不在了。刚才我心突突地跳,脸上发麻。”天主说:“不可能吧!我怎么没感觉?”陈福英说:“你还有什么感觉?你知道他们在那里情况不好,你就该在那里住上几天呀!这样绝情的就跑回来了。”天主知母亲是气得无奈何而发了,不好分辩。进来。带了富民、富华、富文、富春绕起来。全屋的人都说:“这老支书值得了,得这种成器的孙子来打绕棺。”又引得陈福英大哭。
陈福香也说她有异感,富民也在说。天主想烦难事怎么这样多呢!陈福英、陈福香又大哭一场,说:“明后天叫富华去荞麦山看看,如去世了,电报也又到了。可怜他几家经济又困难,老人再去世,雪上加霜,哪里有钱来发这电报呢?”
天一明,天主、富华就行动起来,穿好衣服,带上锄子,冒雪往大红山爬上来。一路跌了很多跤,到了原来选定的地方,开始把雪刮除,整个坪坪里雪全刮光。就开始掘井。掘了一两个钟头,掘好了。此时云已散开。滇北大地雪光闪闪,千山万壑尽在眼底。天主竟不住赞叹:“故乡如此多娇,英雄今归来又折腰。”
山下村里有了炮声,发架了。喊“孝子,叩头”的声音,传荡在村里,直传上拖鸡梁子来。大家看一阵,眼已被雪照疼了。等了三个钟头左右,灵架才爬上山来。已是午后。在墓地忙了两个钟头,下葬完毕了。众人说:“好了,老支书永远长眠于这大红山了。”陈福英一听此言,更大哭不止。天主也在想,这么高高的大红山,要是外公、外婆能归眠于此,也就幸福了。以后他每年来上坟、烧纸,也可连同到外公、外婆坟上烧了。
然后下山。陈福英已虚弱不胜,又昏晕了。富民背了。回家来。个个神疲力倦。孙平玉一回到院里就睡着。外面阳光朗照,青天万里无云。檐上水嗒嗒滴下。天主见此美景,心又活了。真是红妆素裹,青天白日,分外妖娆。
亲友们散去了。天主一一道谢,别过。他心中很感激。在斯时斯地斯景中,人生竟是无比的完善而美妙。天主的热泪流了下来。所有帮忙的人,全在院里铺个毡褂就睡着。待到吃饭时,天主去把他们喊醒。大家才嗬地起来,说:“太困倦了。”天主怜惜,道谢说:“麻烦各位了,以后才能感谢各位了。”
前两天在这里人多,孙平刚被孙平玉说住,少与孙平会家吵闹。这下越想越忿。又在回来的路上夫妻算了一账,这一次不下三千五百元。就是按三家分摊,也得出一千多元。更况孙平元不在,又怎么办?周家英怂恿孙平刚:“你是他个哥,逼问她,她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