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庭一树]+赤朽叶家的传说-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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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子!瞳子!快起来。瞳子!」
我睁开眼睛,发现黑菱绿正低头看着我。
「瞳子,你做恶梦了吗?连我房里都听得到你的叫声。哎呀,真可怜。」
「我梦见外婆了。」
天快亮了,微弱的白光从纸门外透进来。我起身抱着头,对黑菱绿说,她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么了……?」
「万叶从不肯到我的梦里来,我好想万叶啊,真想再见到她。」
「等你走了,你们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相见了。」还很困的我随口嘟嚷着说。
绿听我这么说,朝着我的屁股一阵胡乱猛打,我尖叫着躲进棉被里。
在我再度入睡前,绿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低声说:「她在铁炮玫瑰的山谷里唷。」绿呢喃着:「是喔,那我死了之后也到那里去好了。」我就这么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际,仿佛听到绿在忱边轻声唱着歌。
那个周末,下起漫天大雪,路面开始积雪。我和丰见了面。好一阵子没见,我们开车兜风购物完后,来到「THE CHATEAU」那间我们常去的水蓝色房间。进房后,丰说:「……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我把刚刚在便利商店买的一堆果汁、零嘴放到桌上。
丰在圆床边来回踱步说:
「一个是你外婆的故事,另一个是那些故事里掺杂谎言的可能性。万叶外婆在说故事时,隐瞒了杀人的事实,她刻意略过某些事不说,或在某些关节处说谎,这都不无可能,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全盘相信那些故事。」
我一直以为他这阵子都在想有关工作或生命的意义之颊的事,听他这么说,一时愣住了。
「……你一直在想这件事?」
丰频频点头。
「嗯,对啊,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当时万叶外婆是用『肉眼』还是用『万里眼』来看东西,当然这必须是在相信她具有『万里眼』能力的前提下。她说过,自己从山坡下看见了赤朽叶大宅拉门上的鲷鱼。可是事实上,在山下根本看不见拉门的图案呀,再怎么说都太远了,而且角度也不对。」
「她的眼力很好。」
「问题不在这里,而在距离和方位。还有,她说她爬上后院的丝柏树,看见女佣在分房生产这件事也一样,说不定她不是用『肉眼』看见,而是用『万里眼』的能力看见的,可是在万叶外婆的记忆里,这两者之间没有区别。某些曾经在她的故事里出现的情景,说不定并不是发生在当下,而是她以万里眼所见的未来,或不久之后的未来才会发生的事。」
丰停下脚步,坐在床缘。
「也就是说……我们不应该全盘相信她的故事,你觉得呢?」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饮料,拿出笔记本交给丰。
「只剩三个人了吗?」丰低声说。
我打开音乐,试图盖过外头国道不断传来的车辆噪音,拿着零食坐到床的另一头。丰盯着笔记本看继续说:「曜司死的时候真的是身首异处吗?」
「嗯……这是真的,那件事闹得很大,整辆列车一头栽进了山谷,不但地方政府派出搜救小组,连电视台也派出直升机到现场采访,在当时引起不小的骚动。一块车顶铁片之类的东西从天而降,击中外公的头部,整个头颅都被削了下来,就跟外婆预祝到的未来情景一模一样。」
「不过万叶外婆并没有看到宴会列车,她只看到曜司的头颅飞了出去,并没看到曜司人在宴会列车,或是整列车厢被风吹下山谷的画面,对不对?」
我呆呆地望着丰。
「所以呀,如果,我是说如果喔,曜司的死因确实是断头而死,但有没有可能这件事并不是在意外时发生的?例如有人把早就已经砍掉头颅的尸体带上车,当列车被风吹落山谷时,尸体被当成是意外死亡。」
「啊……」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认为,曜司死时万叶不在场,所以不可能和她有关。但如果外公是死后才被搬上了车,倒也不无可能。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不成所有的乘客都是共犯吗?
我这么想时,丰指着笔记本继续说:「那毛毬妈妈呢?」
「应该不可能,因为我妈是在我面前走的。」
「你亲眼看到她断气的吗?」
「嗯,应该说……我在妈妈『死之前』和『死之后』都在场。她进到后面的房间后,拉上了纸门,等到我觉得不对劲推开纸门时,她已经倒在那里了,死因也没有疑点。」
「是吗?」
「嗯。」
我站起身,想把喝了一半的果汁放进冰箱,打开冰箱门却发现里头一点都不凉。盯着笔记本的丰漫不经心地说:「那个冰箱从上星期就坏了哦。」
「是吗……」
我慢慢关上冰箱,坐回原本的位置,心情沮丧得说不出话来。
上星期我和朋友看电影,一个人逛街,根本没和丰碰面。丰是和谁一起来宾馆的?
我咬紧牙根强忍着泪水,站起身穿上外套,拿起提包说:「我要回去了。」
丰惊讶地抬起头来。
「怎么了?」
我把笔记本收进提包。
「你上星期是和谁来的?」
丰「啊!」了一声,便沉默不语。
我走出房门,丰穿着外套追了上来,尾随我挤进电梯。
电梯里两个人都没开口。离开宾馆时,丰低声说:「在这里叫不到出租车的,我送你回去。」他说的没错,我心情悲惨地坐进副驾驶座。
车子缓缓驶在国道上,积雪被碾得四处飞溅,暗灰色的天空下,留下两道黑色的胎痕。
车停在大门口后,我急忙逃进家里。丰在背后叫着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回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路上隐约听得见他的道歉声。我的脑中一片混乱,走在积了薄薄一层雪的后院里,我回头看着自己的脚印,爬上了丝柏树。
这就是万叶那天爬上的丝柏树。我站在树枝分岔处,望向远方的分房,这段距离相当远,而且根本看不见主建筑的窗户,只看得到仓库外的斜格纹镂空矮墙,完全看不见房子里的状况。也就是说,在这里万叶不是用「肉眼」看见女佣真砂生产的,而是用「万里眼」看见的。我不禁在心里佩服起丰来。只是一想到那之后发生的事,还是沮丧不已。没碰面的这几个星期里,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很想大叫「接住我」。可是此刻底下没有人,我只好轻轻跳下丝柏树,而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瞬间飘浮起来,仿佛是轻轻飘起后才落在地面,就像在空中飞似的。外婆看到的幻影中,最有趣的就是丰寿的飞行了,尽管我还是不懂这个幻影的意义。我从檐廊走进屋里,在厨房泡了一杯热红茶,加进牛奶,大口大口喝了起来。手上端着马克怀,我边想着妈妈的事边走回房。
途中遇到苏峰,他看见我说了句:「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你的表情好恐怖,怎么啦?」
「没什么,我间你喔,阿有,你还记得妈妈过世时的事吗?」
苏峰的表情立刻沉了下来,跟在我身后,边走边说。
「那时闹得那么大,当然记得啊。当年的赤朽叶毛毬可不不得了,不过她和其它漫画家不一样,整天躲在这栋宅院足不出户,见过她的人应该不多。在十九岁到三十二岁这段日子,她的作品一直在周刊上连载,长达十二年之久,结果活活累死了自己。当时整个业界都很震撼喔。」
苏峰敛起平日儒雅的样子,一脸严肃。我们走在光滑的长廊上,来到以前毛毬当做工作室使用的那间狭长的和室,站在房门口,望向房内。
墨水的气味、坐在并排的书桌前努力工作的年轻助手发出的沙沙笔声;大宅深处的这间和室犹如一个秘密的漫画工厂。上座位置上摆着一张大书桌,毛毬每天就在那张桌子上聚精会神、不停画着,不关心女儿,也不看丈夫一眼,就这么渡过十二年以上的岁月。
当年那股令人头痛的刺鼻墨水味,还有微甜的少女体味已经不复存在,房里潮湿的空气都是灰尘的味道。这里已经空无一物,没有喜悦、憎恨,也没有情欲,什么都没有了。我和苏蜂回想着过去的情景,木然地站在原地。
「我第一次见到毛毬时,她才十九岁。」苏峰温柔地低声说道。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比现在的你还小喔,那时的她还只是个小孩。」
一点也没错,在我这个年纪时,妈妈早已成了畅销漫画家。想到这点,让我相当震惊。
「她是个好孩子,虽然装得很老成,但偶尔会流露出很孩子气的一面。她有才华,却没有自信。我想栽培她成为一个出色的漫画家。」
「嗯……」
「但是成功之后,毛毬似乎变了。」苏峰脸上温柔的笑容消失了。「我想……她一定是想逃走吧。」
「你是说妈妈?」
「是啊,我自己就是一个逃跑的编辑,当时不管是漫画、金钱还是漫画家,这所有的一切。我都厌恶极了。但是毛毬没有逃,她不停地画,画到死为止。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太不正常了,我也知道她是因为作品太受欢迎以致停不下来,想想真蠢,当时我觉得自己也有卖任,毕竟是我一手捧红她的。我想,除非她死,不然是不可能逃得了的。我曾经跟毛毬说:『你干脆装死算了?我可以帮忙。』她听了只是哈哈大笑,没想到最后她竟然真的死了。」
「嗯……」
「不过她撑到画完结局才死,还真像她的作风。毛毬虽然做事胡来,其实很负责任,就因为这样,尽管我因为她吃了不少苦头,还是没办法讨厌她。」
苏峰走进工作室,站在从前毛毬工作桌的位置上,低着头,仿佛看见了毛毬的幻影,他喃喃吔说:「赤朽叶毛毬,辛苦了。」
我回想起那天的情景,眼前仿佛看见身材高大的妈妈站起身,如幽灵般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那天几个助手都不在,只有我一个小孩在房里。毛毬放下画笔,站起身向我走来,她推开通往后方休息室的纸门,轻松地说了句「我要走了」便拉上纸门。我发现不对劲后立刻站起叫着妈妈,拉开纸门一看,她脸朝下,无声无息地卧倒在被褥上。我看着妈妈的脸,把手探到她鼻子下方,她已经没有呼吸了,我模仿大人摸着她的手腕,血管没有跳动。妈妈像一只死去的动物。身体变得沉甸甸,我连忙叫来大人,我连滚带爬到走廊上。「来人啊!来人啊!不好了!妈妈!」我断断续续叫着。
我像梦游者一样摇晃走着,像当初一样手搁在纸门上,慢慢推开,九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空无一物。然而下一秒那天房里的景象再度浮现,像一阵暗红色的热气,在空气中不停晃动着。房里除了一床被褥,只有一个装衣服的竹笼。倒在被褥上的妈妈看起来比平常高大,裙摆卷了起来,在萤光灯照射下,黝黑的皮肤发亮,光润的肌肤像冰冷的巧克力牛奶。我不记得自己在纸门外究竟有没有听到妈妈倒下的声音,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当妈妈倒下时,是否发出沉重的声响呢?我不知道。我跑到妈妈面前,叫着她,她没有回应。她死了。在画完长年的连载作品后,她就死了。
苏峰缓缓靠近我,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事隔这么久,对于那天的事他好像还余悸犹存。
「当我知道她倒下的那一刻,我心想,啊,这个孩子总算能逃走了,一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她只不过是逃走了。但是,她的身体确实变成了尸体啊,她死了啊。真教人不敢相信。」
「嗯……」我浑身颤抖地点了点头。
苏峰催促我离开,我回到长廊上时不禁一阵晕眩,而马克怀里的奶茶已经凉透了。
「对了,我曾经看过毛毬的鬼魂喔,我没告诉过任何人。」苏峰悄悄地说。
「妈妈的鬼魂?」
「丧礼那天,毛毬拿着行李神采奕奕地离开了。大家那时都很忙,没人注意到她,但是我真的看到了。她穿着花俏的连身裙,快步走过这条走廊。我吓傻了,愣愣地看着她,她还回过头来对我笑了一笑,向我挥挥手。我虽然马上追上去,但是她走出玄关后便消失了踪影。这世上居然有那么开朗的鬼魂,我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那一定是……」
我想说,那一定是爱拉。苏峰总是冒冒失失的,直到举行百夜的丧礼前,他还一直当她是女佣的鬼魂,他也没发现长得和毛毬酷似的爱拉的事。毛毬丧礼那天,穿着连身裙、提着行李离开的,一定是分身爱拉。大家并非没看见,而是早就知道爱拉的存在而不感到惊讶。会记得这件事的,应该只有把爱拉误当鬼魂的苏蜂。
爱拉。
没错,爱拉和毛毬长得活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后来她成为忙碌的漫画家的分身,在暗地里活跃。
毛毬死后,爱拉也自大宅里消失,因为她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她现在人在何方呢?她的签证应该早就过期,不知平安回到母国了吗?还是仍然待在日本的某一个角落呢?
那身有如巧克力牛奶般的肌肤,轮廓分明的美貌——
等等!我站在走廊上,掩着嘴转过身去,看向身后刚刚自己走过的那段走廊。九岁那年,我就是连滚带爬的倒在这里,大叫着向大人求援。妈妈昏倒了!我叫着,工作室那时只有我和毛毬,没有其它人。而毛毬她……
我止不住全身的颤抖,回到工作室去。苏峰一直跟在我身旁。
那天妈妈走进后面的休息室里,拉上门,我再拉开门时,她已经倒在里面了,我直觉认定那是妈妈倒下了,可是我并不知道在那之前休息室里有没有人。我一直在隔壁帮忙贴网点,可是如果隔壁躺着一具尸体,我也不会知道。
妈妈走进休息室,拉上门,如果那时候,有另一个和毛毬作相同打扮的女人……像是爱拉。其实早就死在休息室里了,结果又将如何呢?不对,这样的话就会有两个毛毬了。不可能,房里应该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
我站在已经空无一物的房间,审视着每个角落。记忆慢慢回来了,我记得房间角落有一个竹笼,至于是不是大到可以躲进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子?我不记得了。或许真�